《七里》阿室阿长

7、断

　　我的直觉告诉我，也许我困扰了我三年的问题今日便会有个结果。
　　我蹲在山坡上一直守着，嘴里叼着片树叶看似漫不经心地嚼着，眼睛却始终盯着水镜，好半天猛地一站起来才觉得浑身酸麻，一边呲着牙揉腿一边苦笑，我紧张个什么劲呀？
　　快晌午了才瞧见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在山道上走着。他还是那样清瘦挺拔的身姿，循着山路一步也不迟疑地往洞窟走来，那般熟稔，就像回家一样。走到一半抬起头来咧嘴一笑，愈发成熟刚毅的脸庞出落得比走时还要俊俏，他对着山上朗声道：“尧儿姐姐定是在透过水镜瞧我呢，朴童一路上很累，走不动了，尧儿姐姐接接我吧。”
　　我呆愣在那里，心内一阵阵的怅然，低头念咒，吐出了一个彩色泡泡悠悠地飞下山去，一如八年前第一次相遇。
　　只怕今日就是最后一次了呢。思及此便感到一丝难以名状地失落。
　　不一会，泡泡载着小扑通来到了洞中，我细细看他，愈发觉得小扑通这几年在外历练之后，不仅人长得英俊健壮了，举止间更添几分稳重内敛，成熟不少，只那笑容依旧明媚灿烂，瞧见我立马眉眼一弯，唤道：“尧儿姐姐，我回来了，我日日都想着你呢。”说罢张开双臂与我拥抱。我这时才发现自己也同样思念他，心内酸楚，也用力地回抱住。
　　我心中有事，即使与小扑通重逢很是高兴，却也被冲淡了几分。拉着他坐下闲聊，听他极认真地讲这三年来他如何在引荐下做了个小官，又如何在官场中学习成长，并凭借优异的能力得到晋升，还有皇都的繁华街市与美味吃食，小扑通讲得很生动详细，不停用手比划着，在他的描述下我就好像亲临了那个远方的城市一般。小扑通还给我带回好些礼物，吃的玩的，更有他亲手绘画的皇都模样，可见是费了十足的心，我很受感动，但一想到小扑通这份礼物里所包含的意义时又瞬间觉得变了味，脸色不禁暗了下来。
　　小扑通有所察觉，问道：“尧儿姐姐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舒服么？是不是又受了越鹤仙人的责打？”
　　我无力地摇头，两眼无神地盯着小扑通的脸看，直把他盯得一脸尴尬才收回眼神，心里掂量了一番，方才沉声道：“朴童，你今年十八岁，已是成年，我听山下人谈论说你家人为你考虑了一门亲事，对方是临县县长的独生千金，家室与品行均是极好，只待你此次返乡便把婚事给办了，如今你这功名与亲事两全，尧儿姐姐很是为你高兴。”
　　小扑通的笑脸顿时黑了下来，眉头皱成了一个结：“不，尧儿姐姐，你听我说……。”
　　我抬手轻摇，示意他先听我把话说完：“还有一事我今日须得向你讲明白，我已知道你三年前诱我与你定亲，是因你对我心存情意，可这太荒谬了，我与你是不可能在一起的。你的这份感情便就此打住吧。是尧儿姐姐对不起你，要不起你的真心。说起来当初也是我的错，许是我不该搅乱你原本的平静罢，从我第一次在山里看见你就不该招惹你，影凌说得对，凡人俗事我果然还是应付不来。今日过后我便会同师父请辞去外游历，这一去少则几十年，多则上百年，你不会再见到我了，我们俩的缘分也就从今日断了吧。”
　　洞中很安静，连洞外风刮过树叶的轻微响动都能听得分明，没有人说话，在我讲完话后我俩俱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他低垂着头不说话，额前散落的头发遮住了眼睛，面上阴影纵横，看不清表情，只有膝上紧握的成拳的双手透露了他的心思。
　　不知过了多久，小扑通终于抬起头来，脸上一派苍凉，眼中盛满了说不尽的惊慌、绝望、痛苦、不服、甚至愤怒，声音沙哑隐忍，好似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尧儿姐姐……不，尧儿，我本以为或许能先靠定亲缚住你，日后我只要足够付出真心，终有一天也许会达成所愿与你相守，没想到这终究是我一人执念吗？我怎会不知人妖疏途，我也知道凭自己区区一介凡人不过短暂的数十载寿命,我却忍不住住对你说爱，这是我的自私，可这感情的事又岂是我所能控制得了的？我们相识已有八年，可我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种下的情根，当我有所察觉时却早已是情深不能抹去了。尧儿，你是我唯一所爱之人，即使这感情不为天理所容，我也想要尽全力争取。如今你拒绝我倒也罢了，这本也在我意料之中，但何故还要躲开去让我今生都没机会再见到你？我就这般让你厌烦让你为难么？”
　　小扑通的话字字含泪，他的每一丝痛苦我都清晰地感觉到了，心中难受到了极点。却想到黑狐兄的话，努力让自己硬了心肠回道：“并非我厌烦你，小扑通，我们的相识从一开始就是段孽缘，你如今前程似锦，我也要专于修仙，中间却被这情爱给牵扯着，两厢为难，不如到此为止，以后各自过活，不要再纠缠不清了。”
　　小扑通面色早已灰白一片，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嘴唇颤抖着：“我们八年的情谊你当真这般容易就舍弃了？我的一番真心当真给你带来如此大的负担么？我也只是希望你能给我个机会啊！尧儿，你真的要丢下我妈？”
　　我不忍看他的目光，只得背过身去不再闭目不再言语。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人才苦笑着颤声道：“好，你既已下定了决心我也不会叫你为难，你也不用想着去外躲我，我的情意还不是毒蛇猛兽，不会害你的。你照旧在这山中修炼，我走便是。今日起我就离开清河镇，非关生死不再返乡！”
　　说罢头也不回，决然地拂袖而去。光影将他清瘦刚毅的背影与洞中的幽暗撕扯开来，硬生生地劈开一道鸿沟，一如他的离去所带来的诀别，再也复原不了。
　　我低着头听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默默地数着他下山的步伐，没有追去。静立了好久之后，知道一切都归于彻底的平静，才慢慢地走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当黑暗将我拖进昏睡，我却感到无比的安心，心想睡吧，醒了之后就什么都好了，我还是无为度日的懒人一个，他也将照旧去实现他风光的凡人宿命。我的生命还长着呢，这不过是个有些难忘的小插曲罢了……
　　然而我做梦也没想到那次离别竟会成为我与小扑通的最后一次见面，那日他那说的最后一句话竟一语成谶。“非关生死不再返乡”。小扑通的再次返乡带给我的已是永远都无法弥补的伤痛与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