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毛》灵乌

6、迷思精卫

　　“发鸠之山，其上多柘木，有鸟焉，其状如乌，文首，白喙，赤足，名曰：“精卫”，其鸣自詨。是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女娃游于东海，溺而不返，故为精卫，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堙于东海。漳水出焉，东流注于河。”——《山海经》
　　有一日读了这段，我突然郁结于心，夜不能寐，辗转反侧。半睡半醒时，心中那根弦就那样牵着、紧绷着，身体却已经沉睡。不知怎的，我就看见了一张大床上，躺着约么四五十岁的一男一女。女人睡着了，而那男人就如我一般，半睁着迷离的眼睛，疲惫至极而不能睡去。
　　我环顾四周。这是一所大宅子，装饰却不繁复，墙上挂着字画，颇有几分半土不洋的风气，却又惊人地毫不违和。而我就站在窗边，手上抚摸着那厚厚的窗帘。墙上挂着钟，走在三点十几分的路上。
　　我又一次看向床上的人，一刹那间吓得我魂飞魄散。他醒了，睁着眼睛盯着我似乎就要喊出来。我突然认出了他，这是汪精卫啊。少年英雄汪精卫，诗人汪精卫，大汉奸汪精卫。不知怎的，我的眼泪刷的就下来了。我喃喃地念着，“向使当初身便死……向使当初身便死……”
　　他本欲喊的，却又闭上了嘴，含着意味不明的笑容，坐了起来。他定定地看着我，我也定定地看着他。他穿着中规中矩的睡衣，头发乌黑整齐，神色疲惫而镇定。我们沉默着，就在我低头擦掉泪水的时候，他突然叹道，“是啊。向使当初……能慷慨赴死，也算是好事一桩。也不致要面临今日的困境。”
　　“因为艰难，所以就要做卖国贼吗？还是因为做了汉奸，所以艰难？”我轻轻地问，然后又赶紧找补，“我不是在指责你，我只是……”只是什么呢？只是好奇，只是想问问……可这又怎么说呢。我想，他没有看见我的脸红了。
　　“我知道。”他抬头看向天花板，那里什么都没有。“想要指责的人，不会问问题。”
　　他转头看了看仍然熟睡的夫人，下了床，站起身来。她似乎完全没意识到有讲话的声音，只是安静地睡着。他走过来，掀开了窗帘，做了个请的手势。我走到了帘子后面，他也跟了过来，窗帘在背后掩住了我们，我们看着窗外的夜色。月色昏昏的，也没有几颗星星。
　　“首先我得说，我没资格做卖国贼，”他语气凄凉，“若要卖国，必要先有国。我能卖的，只有自己的身躯、自由和尊严罢了。我是一个卖了自己的贼啊。至于艰难，我本以为……我本以为我能够承受的……可是啊，他们骗了我，而我又是一个懦夫。”
　　“你能承受坏的名声，只要你心里相信自己是对的；可你已经知道你错了，可又已经覆水难收了，是吗？”
　　“不，我仍然认为自己没有错。我只是觉得形势比我想象的要糟的多，而我不是一个坚强的人。忍辱负重是了不起的事，可我是难以忍辱、不能负重。”
　　“可你确实错了。”我字字清晰地说，转过头温和地看着他的眼睛。
　　“你相信中国会赢得战争？”他轻笑着回视我，“可是我们每一次奋起抵抗，都只是丢失了更多的国土，死去了更多的军民。我以为，我们这些庙堂里高高在上的人，理应保护自己的百姓啊。我愿意牺牲自己的名声、前途、和尊严，就是想着不要让人们徒然反抗，白费生命啊。”
　　听闻此言我心中忽地一痛，止不住地大哭起来。“别再自以为是了！”我囫囵地抹着鼻涕眼泪，抽抽噎噎地说，“当年你去刺杀摄政王的时候，会觉得一次失败的刺杀，就是完全徒劳没有价值的吗！你不是也觉得死得其所吗？”
　　我没有给他回答的时间，只是兀自说了下去：“你问我相不相信中国可以打赢战争，我要说，我不知道。可是，即使没有必胜的信念，却还是有捐躯赴国难的觉悟啊。尽管屡战屡败，可也愿意屡败屡战啊！再说，谁要你的保护，谁要你的保护啊！你是革命的前辈，你难道不明白，我们之所以革命，就是为了世上不再有高高在上的庙堂、不再有愚昧软弱被保护的百姓吗！我们革命，就是为了人人有尊严，人人有关切国家的权利和责任啊，不是吗？”
　　“可是，”他被我的痛苦感染，却还是强自镇定：“这样叫百姓去牺牲，也并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在国家危难的时候，愿意挺身而出的，不仅是政治家、学者、和将士，还有满腔热血的青年、老婆孩子热炕头的乡野村夫、满口言利的商人、和生活在鸡毛蒜皮之中的市井小民。好些人的心里，都有着几分血性的。你只想着要保全人们的身家性命，却没想过别人的良心、别人的自由、别人的尊严，你不相信自由和尊严对于小人物和大人物同样重要！你只顾着要自我牺牲，你陷入了这样莫名其妙的以身饲虎的自我感动，这一点儿都不浪漫，一点儿都不英雄！”我渐渐平复了情绪，陷入了一种沉静的悲伤，“所谓结果，那都是谜一般的未来。人能够做的，只有不负今朝罢了。即使必输无疑，也还是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知道自己还活着啊。因为有信念和行动，人才有尊严和自由。这是人最宝贵的东西，你不能、不能就这样剥夺它。我们和你们，是一样的。尽管名声、地位和影响不同，我们对尊严和自由的需要是一样的。而你自以为高高在上要尽保护的责任，却看不到我们是一样的，你看扁了我们这些普通人。这就是为什么我要说，你错了。”
　　我终于结束了长篇大论的感情宣泄，我们两人沉默着。
　　过了很久，他才摇摇欲坠地说：“你竟是对的。我是一个糊涂蛋，一个作恶的人。”然后他仔细端详着我问，“你是什么人？怎么进到我家里的？”
　　“一个同样夜不能寐的人，怀着痛心和迷惑的怨念，来到了这里。”我看着晦暗的月亮，似乎平静无波地回答。
　　“唉。可怜我还自以为，淹死了自己，就是填了海的。结果只是把自己淹死在泥沼中，残躯腐烂，使之愈臭，同流合污。可悲，可叹啊。”他惨然说道。
　　“你可后悔吗？”我搀扶着他，泪水又一次奔涌而出。
　　他摇摇头，“现在说后不后悔，还有什么用呢？覆水难收，回头无路。况且我向来懦弱，只敢言慷慨赴死，却无法直面一切悲惨和艰难。只有一夫之勇，而无天下之勇。可笑我当年还跟蒋中正说什么我为其难君为其易，最难的人、最有胆魄的人，其实是他啊。难见功成，而背负万千枯骨，该是何等艰难呢。即使我没有铸成大错，也是难成大器的。我竟是今日才明白了这一点。唉，说了这半天。你动手吧，我要谢谢你让我死了个明白。”
　　“我……我并没有想要杀你啊。况且，心死之人，还要杀吗？”我一时间有些慌乱，后悔也许不该戳破他的幻想。
　　“帮帮忙吧。”他坚持，“这是我应得的。”
　　我举棋不定地把手伸向他，不知何时他的手里拿着把小巧的手枪，他把它递向我。就在我即将接过它的瞬间，时空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我泪眼迷离地保持着伸手的姿势，看他颓然瘫倒在窗边，那枪摔落在地上……
　　“心死之人，还要杀吗。是会渐渐枯萎而死的啊……”
　　这就是我迷思里，那个人最后的轻叹了。是我做了个梦吧，是他做了个梦吧。梦啊，也不都是假的，不都是好的。也有那样沉重的梦、真实的梦，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作者有话说

　　汪精卫这个人是真的让我痛惜的，但我也还是想要指出他当汉奸后的逻辑问题。他为自己的辩护和他的同僚为他的辩护，终究都不能成立。我无意为他翻案，也深知他是错的，于是不禁希望他也能够知道这一点。所以有了这样的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