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毛》灵乌

7、谋反

　　严整的大军行走在大道上，铠甲兵器的声音咔咔地响着。即使是不懂兵事的人，见了这样的军队也一定会赞上一声“好齐整大军”。这是西边秦国的东征大军，去与魏国争河西的。黑色衣甲的士兵漫天盖地，不知有多少人，大地在他们的行进中颤抖。他们势在必得。中间有些骑着马的将军，跟着不同的部分行进。中军一人站在战车上，扶着车轼，站得稳稳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就是率军出征的主帅，秦国的大良造，卫鞅。他有五十岁了，按道理已经是个老人了。可他看起来几乎不像是个老人，精神好得连年轻人都比不上。他在秦国变法，一切都极有章法；自己的生活也是一样，吃饭的时间定要吃饭，睡觉的时间必然睡觉。他从来都是个宽心的聪明人，奉公尽责是自然，可从不会平白为难自己。因而到了五十岁上，也丝毫不显，反倒健壮的要命。
　　可惜他的君上却不是个这样的人，秦公啊，他永远都在为秦国忧虑。卫鞅初入秦时还不放在心上，心想君上毕竟年纪轻，国势又艰难，他忧心也是常理。可是随着变法展开，国力日盛，秦公也渐渐年长，卫鞅才明白了，他的君上，就是个操心的命啊。尽管卫鞅将国事操持得很好，遇到了困难也能水来土掩。卫鞅自己觉得得心应手，可是君上竟是时时放心不下，常常寝食难安。这不，他才刚过四十岁，就落了一身的病，露出了下世的光景来了。
　　卫鞅出征的时候，面临的就是这样的境况。在这之前，他从来没想过，小他近十岁的秦公，竟会走在他前面。临出征前，君上说要传位给他，他拒绝了。他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君上认为只有他卫鞅，才能保住多年来他们两人协力创造的一切，顺带着这君位也能护他平安终老。毕竟他入秦这二十年，变法已经得罪了太多的人，他是很难有好结果的。
　　在那种时候，做臣子的应该是惶恐的吧？该忙忙地说，臣绝无此心吧？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没有。“傻小子”，那时他鬼使神差地拉住君上的手说，“日夜忧思，就想出这么个歪招？”
　　卫鞅从来温文守礼，可那时却去拉国君的手，还调侃他是“傻小子”。可是嘴里说着轻松的话，眼泪却不住地流了下来。病榻上的秦公也是痛心不已，又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卫鞅再开口时，仍然不是诚惶诚恐，只是局外人一般地分析着，“鞅若继位，国人定然认为，变法的一切都是处心积虑要夺君位，那么新法威信定会受损。于是上下也再难同心，稍有危难，国家便有覆灭的危险。而不这样就没有任何问题。新法早已深入人心，朝野遍布新锐大臣。便是君上和鞅都不在了，也很难有人能够颠倒乾坤了。”
　　他说罢，两人又陷入了沉默。半晌，秦公才直愣愣地开口，几乎喊了出来：“那寡人要怎么保住你呢！卫鞅！大良造！你呢！一口一个新法！你怎么办呢！”
　　“君上”，卫鞅轻叹，“您看，为了保住幼崽，做母亲的，总是什么事都肯做的。”
　　“不然你跑吧。”好嘛，这都什么主意。
　　卫鞅笑了出来。“辞官岂不更容易死？还是君上想让我去别国做官？鞅老了，不能再拿出另一个二十年，来使一个国家强盛了。更何况，就算鞅老当益壮，放眼天下，哪里还有第二个秦公呢？鞅半生顺遂，得遇明君，变法达成，已经受不得委屈啦。”
　　秦公闻言却哭了。“那……太子与大良造有私怨，寡人改立太子如何？”
　　“君上当培养储君像种菜一样快吗。更何况，太子少年老成，他日定能成为明君。君上还是不要胡思乱想了，好好将养才是正理。鞅也没有那么容易就死的。”卫鞅觉得自己也要哭了，连忙揭过话题，“君上，魏国新败于齐，主力尽失，庞涓身死。此时正宜东征。臣愿率兵伐魏，万望君上……等臣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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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国东征的消息，对魏国庙堂来说无异于是雪上加霜。他们现在的境地，可以说是缺将少兵。好不容易拼凑了一支队伍，便叫公子卬领了西面迎敌去。
　　公子卬几乎是心灰意冷，知道自己是被推出来做替罪羊了。他对领兵之道本来尚可，可刚刚大败的魏国军心低落，分给自己的又是这么一支杂牌军。谁他娘的来说说，这仗要怎么打，才能战胜士气高涨、训练有素、粮草充足的秦军呢？更何况，他死了倒也罢了，这支军队也是活生生的几万人啊，叫他于心何忍呢。
　　因此，接到卫鞅要求和谈的书信时，他是极欢喜的。他甚至没想过其中有诈，因为他想，卫鞅有什么理由骗他呢？秦军若战，定是会胜利的。联系到最近的秦公卧病不起的传言，公子卬想到一定是秦国出了什么事了。真是天助我也。他便带了很少的几个随从，就往秦营去了。
　　结果迎接他的，却是酒宴上的刀斧手。
　　“为什么！”卫鞅擒住了他，并迫使他的部队缴械的时候，公子卬几乎是不相信的。
　　卫鞅似乎完全没有羞愧的意思，只是淡淡地说，“动兵是为止戈。能让士兵都活着，不是很好吗。”
　　这是卫鞅第二次东征了。两次都是这样，声势浩大，却没有激烈的战斗，而他也都占尽了便宜。
　　还记得上一次卫鞅东征的时候，领兵围住了魏都安邑。安邑当时正空虚，于是魏国只好割地求和，换得秦国退兵。当然这地割了，事后还照样争夺，可是卫鞅却趁那次机会掌握了秦国的兵权。在那之后，他就开始了第二次变法。不同于看起来不痛不痒的第一次变法，那一次卫鞅向秦国世族露出了锋利的爪牙。县制确立，他们失去了封地的治权，赋税也被夺走大半。封地不再能够继承，而是只奖赏有功之臣。他们再想要反对卫鞅的时候，却发现他已经站稳了脚跟，动不得了。
　　这次秦公病重，那些世族仿佛又看到了希望，蠢蠢欲动起来。卫鞅便又一次东征，也又一次获得了胜利。不过这次魏国不是一时不防，而是真的打不过了。于是不同于上次，卫鞅布置军队和官员，真正稳稳占住了河西，才班师回朝。
　　开疆拓土，不世之功。秦公高兴地从榻上爬了起来，病似乎好了大半。他把商地十五座城池封给卫鞅，又赐爵号商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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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两年多过去。这次秦公是真的不行了。
　　在临终之际，他身前守着太子，和以商鞅为首的一班大臣。秦公并没有托孤。恰恰相反，他对还不满二十岁年轻太子说，商君就托付给你了，要好好保护他呀。还未待太子回答，他就去了。
　　商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葬礼的。等他再一次很清醒的时候，公子虔已经向新君状告他谋反了。
　　虽说商鞅早就知道自己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可他没想到这些人这么心急。先君尸骨未寒，他们就要来杀他了。而且一上来，就是不着边际的谋反大罪。和以前一样，他们想定一个人的罪，从来不需要证据。变法之前他们是怎么对待百姓的，这个时候对待仇敌商鞅，就只会比那还要厚颜无耻。
　　商鞅醒来时坐在车上，发现自己在赶路。身边是他的千人护卫队，他们人人骑马，极速狂奔。
　　“你们干什么！”商鞅不知何时自己早就出了咸阳城。
　　“商君，世族诬陷，新君是要采信了啊！”卫队长在为他驾车，边催马，边回答他的问话，“我们到封地去。我等誓死保护商君平安！”
　　商鞅一惊。“你们这是真的要谋反啊！我受诬陷，纵然获罪，也只是我一家受罪。尔等此时抗拒，就都逃不掉干系！”
　　“我们不在乎这个。我们只知道自己是商君的护卫，要保商君的平安。”那卫队长向来是个汉子，这会儿却哽咽了，“商君不会看不起我们吧。要是那样，我等就只有现在就一死了。”
　　不会看不起我们吧。这话一出，商鞅倒不好反驳了。半晌，他长叹一声：“罢了。谋反，谋反！谋反就谋反吧。既然担了这虚名，索性谋一回反又如何呢？”
　　“我们慢下来！”他命令道，“不必急慌慌的。”
　　于是全队都慢了下来。不过他们很快就到商地了。到了以后，商鞅站在城前想了很久，最后却不进城，只是叫人找军中鼓乐手跟随。
　　“怎么，商君不进城组织大军城防吗？”卫队长疑惑地问。
　　“根据新法，封君对封地并无治权，更无征兵之权。”
　　“那……？”
　　“我有你们就够了。走吧。”
　　侍卫队的人不禁心中疑惑，商君不是说要真的谋反给他们看看吗，只带卫队如何成事？军中将领都是商君提拔的，应该总是可以找到人愿意追随的吧？
　　他们很快就明白了。商君令他们带上鼓乐手，一起踏上了西回的路。他叫他们吹打呐喊，说世族诬陷商君谋反，胁迫君上杀害商君。
　　“怎么样卫鞅，”商鞅轻轻对自己说，“说了多少视死如归，事到临头，终归是不服气的吧。卫鞅啊卫鞅，到最后你和吴起，是一样的啊。只不过你比吴起幸运多啦，你建起了一个国家的秩序。现在你可要保护它呀，用你的一切。”
　　他们行至彭地，终于遭遇了公子虔所率领的大军。对比着商鞅身边的千人队，那漫天蔽日的大军似乎成了一个笑话。
　　“你……”公子虔笑了，“怎么！你的老部下没有一个愿意追随你的吗？”
　　听说商鞅因为他的诬陷而真的谋反了，公子虔本是忐忑不安的。他联合所有的世族凑了一万多人马，前来迎击商鞅。本来还在忧虑是不是打得过，现在看来是多虑了啊。
　　“军队乃是国家公器，不可私用。即便谋反，属于我的也只有我的卫队。”商鞅淡淡地说，“你人这么多，不如我们单挑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公子虔当然有笑的理由，他可是武艺高强的猛将，而商鞅，说到底不过是个书生罢了。
　　商鞅从不是个做事凭一腔热血的人，他向来懂得迂回变通。想见秦公，便贿赂宠臣景监也不以为耻；想要变法，也先从小处变起，等到自己经营壮大了，才动大刀阔斧；想要打败公子卬的军队，就会骗他来吃酒。
　　可是今天，他要任性一次了啊。他是打不过公子卬的，可他还是手持长枪，策马奔了过去。战不几合，他就被刺中了胸膛。
　　“为了保住幼崽，做母亲的，总是什么事都肯做的啊。”临死之前，他这样自语道，“君上，商鞅来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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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虔带回了商鞅的尸体，赦免了他的卫队。世族公议，车裂商鞅尸体以示众。
　　从头到尾，秦国新君都没有露面。
　　不久，年轻的秦公便向世族发难，指控他们犯上作乱，私调大军，诬陷和滥杀大臣。以此为由，对他们杀的杀，夺封地的夺封地。想要借除掉商鞅夺回特权的世族被摆了一道，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十九岁的秦公驷，一继位就除掉了权臣商鞅，和不怀好意的世族，站在了权力的顶峰。他虽然不喜欢商鞅，却保留了他的新法。商鞅的新法，会带给他一个富强的、集权的秦国。
　　他会是个了不起的国君的。
　　后来，世人都说，商鞅虽死，秦法不亡。
　　可是啊，也有人说，秦法虽在，世间已再无商鞅。

作者有话说

　　如果商君真的谋反了的话，是不是这个样子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