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毛》灵乌

5、梦遇于谦

　　怀着一腔中二一般的激愤，我梦到了于谦。在战火中带领着军民守卫着北京城的于谦。
　　那是一个晴朗的夜晚，星月交辉。我穿着鲜艳的红色衣袍，初冬的寒风卷起了我的斗篷，又灌进我的肺里，使我觉得由衷的愉悦。因为这风让我感到了自由和清醒，让我想到了忧患锤炼下萌发的生机。我喜欢冬天，喜欢它的单纯、它的严肃，甚至也喜欢那铺天盖地的寒冷。我藏在暗处，在一旁看着融进了冬的气息里的于谦。
　　我看着他的侧影。他看起来苍老极了。他须发斑白，脸也皱起来了，但脊背仍是笔直的。他没有睡。我想除了外面的哨兵，似乎只有他没有睡了。他肃然地在城上踱着步，忧虑而沉痛地看着凌乱的城上城下，我看到风也刮起了他的斗篷。然后，他发出了一声几乎轻不可闻的叹息。“陛下，原谅臣，臣必须将您拒之门外。因为北京城不是属于您一个人的，而是属于全城的百姓，属于大明的全天下。”他呐呐地说着，眼睛望向不远处的敌军大营。
　　他停了一会儿，转过身来朝我的方向走来。他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变得从容不迫而依旧严肃。
　　他看到了我，站定了略带困惑地看着我。而我也看着他，有些不知所措。
　　我被他的气势震住了，一时间我说不出话来。但他的莫名的魅力又吸引我走上前去，走近了他。
　　“你，你是于谦。”我没头没脑地说。
　　“你又是谁，小姐？为何出现在这混乱的战场上？”他问我，话音里有着几乎难以察觉的江浙口音。他的男中音洪亮有力，声音和语气中充满了威严和震慑力。
　　“我是一个被锁在深闺之中的女孩子，我听到炮声隆隆地渗入了宅子的最深处。我睡不着，便出来看看一切都怎样了。”
　　“那你又怎知我就是于谦？”
　　“因为你就和我想象的一样，从容不迫，气势逼人，浑身都透着正直刚毅。”
　　“小姐过誉了，谦不敢当。”他依旧是冷静的，并遵循着礼法刻意拉开与我的距离。
　　我没有理会他的礼节性的回答，而是看着他的眼睛说，“我敬慕你的风骨，于大人。”
　　他沉默了，一副无言以对却还端着架子的可爱模样。
　　我拼命掩饰着自己得意的微笑，转而说道：“别担心，于大人，胜利是属于我们的。”
　　他没说话。
　　“太上皇也会平安归来的。”我又安慰道。
　　我鼓起勇气试图看向他的眼睛，试图让自己的说法看起来更加可信。
　　但不幸的是，我们都知道这只是一句安慰，尴尬的沉默蔓延着。
　　“即使他、他真的回不来了，原谅我的不敬，不过那也没有大碍不是么？江山社稷还在，我们没有走上宋朝的老路，”我大胆地说，“圣人说过‘君为轻’。”
　　他猛然微微扭过头直视着我的眼睛，我看到他眼里闪烁着光芒。我的心使劲儿地跳了一下。
　　“小姐慎言。”
　　“我倒是无所谓的，我算什么人，能让见不得光的暗探们上心，倒是于大人要小心。我深知于大人的耿直，亦知‘宁鸣而死不默而生’，但于大人的安危，是天下人都牵挂的。”我轻笑了一下继续说，“此话也就同于大人讲讲罢了。我们有了新君，政事也几乎运行如常。甚至以我的拙见，如今的圣上却更是个明君呢。”
　　“这是你的父亲说的？”他皱着眉，但我看出他对我的言论更多的是思索而非反感。
　　“不，不是”我有些黯然，“是我们家的厨娘说的。她见过很多世面，走过很多地方，不像我，日日只能听人说起这一切。”
　　“女子能够在闺中不见外人是一种福气啊，小姐，你不必为生计发愁，更不必看到这世上的纷乱和污秽。”
　　“这世上的纷乱也好，污秽也罢，岂是因为我看不见就不在了的？”我激烈的反驳，不顾礼法地瞪着他，然后又颓然地软了下来。“我需要了解……也想要。您知道么……我想要……我读过书，圣贤心忧着天下写下了大道……我想着，能够成为天下的一部分。”
　　“你本就是。”
　　“不，不是那种天下，而是于大人心里那种天下，我也想要成为……心怀天下拯救苍生的人。”
　　他没说话。
　　“像您这样的人，救万民于水火的人。”我又补充道，“而且我发誓这并不是恭维，只是愿望。”
　　他还是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可恨我是女儿身。”我有点儿平静地指出这一点，是他的沉默让我平静了。
　　“人总有不能如愿的时候。”他试图安慰我，那样子有点儿笨拙得不像他了。
　　我惊异于他的开通，竟不觉我离经叛道。果然于大人真的是性情中人……可他竟压抑自己至此！不，不是这样。他的性情与他的正直从来都是孪生在一起的。只有这样他的正气才那样赤裸裸，那样锐利鲜明。他的执念和死心眼儿，也从不是拘于礼法，只是大道和至真。
　　“但人也不会逃避自己的宿命。”想到这儿我笑了，“不是因为任何人的指令，只是顺从天意、顺从心意罢了。不只是我，也不只是您，于大人。太上皇也一样，他也会把大明的江山社稷和尊严看得比生命更重要。因为他是大明的太上皇啊。”
　　“是啊。”他轻叹。“既是为江山社稷，谦自当秉公。”
　　“只是于大人也要当心些，这世上也并不是人人都秉公的。”我略皱了眉看着远方的天空说道，“太正直无私的人是遭人嫉恨的。在朝上更是如此，像徐珵那样的人，只会因不能逃命还名声扫地而恨上于大人。虽然于大人斥责他时是秉公，是对事不对人的，但宵小们可不是这样。于大人也要提防些才好。”
　　“而我又能如何，唉，只求无愧于心罢了。事到如今哪还顾得了这么多。”
　　“当然……于大人的可爱之处也正在于此。”我小声自语。
　　他没说话，只皱了皱眉表示不满。
　　我并没觉得尴尬，瞪大了眼睛盯着他，轻轻地说：“但求无愧，死也不悔么。”
　　“正是。”
　　我们再无话，就那样静静站着。我盯着一颗最亮的星星，他看着远处的敌营。
　　不知过了多久，天蒙蒙亮了。我看着还未消逝的星星，伸出手去想要抓住它。可惜它太远了。
　　“我该回去了，大人。您自珍重。”我轻轻说，“告辞。”
　　他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我飘然而去，最后回头看了看他。他依然看着远处的敌营。
　　城中鸡叫头遍的声音传来，百姓们被搅扰的生活也还要继续。远处的敌营亦有炊烟升起。
　　一切都那么自然，似乎我并不曾出现过。
　　别了，于大人。
　　天渐渐亮起来了，京城的军民又打起精神，准备抗击敌人了。
　　我从梦中离去，临走时仿佛听见那个有力量的声音喊着：“按我部署——出城——迎敌——”

作者有话说

　　想写其他样子的于谦，但又不知从何说起。比如想写于谦最后死去的情景，但到最后也写不出来。就这样吧，短了些，也没有故事，不过自以为至少写出了人物的一面。
ps：这么大年纪还犯中二病我简直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