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相》三更雪未歇

52、 道别 住在相府的

　　住在相府的日子，我并没有宿在有风塘，而是搬回曾经住的与孔明那院相连的那处。

　　道理和我在宫中选处所一样，四通八达，极为方便。

　　郭董二人来的不多，但凡是到了，必定集合众僚议事。我同张翼商议一番后，决定扩充相府。半个月之内广拔蜀地寒门士子，吴魏边境处亦是敛了不少人杰。

　　相府霎时间幕僚数目增加一倍有余，朝中自然也有了动静，但能压制一天是一天，我同长史一起坚持把这些人暂且留下。

　　曹睿重新启用一老臣，名司马懿。我对他知之甚少，但司马家的名号在外，还是令我有些挂怀。

　　果然，听说孔明也甚为重视此人，行军求稳，蜀军北上之程立即就慢了下来。

　　两军不下六十万人交战，对峙的主将又是可以比肩的两个人物，每一步，都要拿捏到位，走得必须天衣无缝。

　　然若一役失利，就能断送所有战机。

　　不巧，蜀军就在此时失了街亭要地。而贸然出兵，该当其咎的，竟是马谡。

　　此时，据说他流亡在外，欲逃脱罪责。

　　我在众人纷纷的斥责声中尽量是自己冷静下来。

　　马谡何许人？他跟在孔明身边二十年了，会公然抗孔明之令出兵？孔明素来谨慎，用人更是不论亲仇，此次违众意而举拔书生为将，还驻守这等要地，这本身就是反常的。

　　我一时参不透这其中之事，心思只好放在别处。

　　当夜，便集合众谋士聚于屋中，欲一同商议现事。

　　不巧的是，在这将近三更天，却来了刘禅。

　　我一时不知他此行是单单为了迎我回去，亦或是受他人挑拨。立刻叫屋中烛火全灭，众人息声，自己从府外中迎他进来。

　　刘禅一如往常置上一大顿问候，我一一答了后，不敢再多呆，立即随他回了宫。

　　他一路上都很兴奋，一直说着想念我了。我看着他，分不清他是真的单纯到什么都不知道的地步，还是根本不想知道。

　　时日无多，孔明退军，为存实力。然此次斩杀魏将不少，空城一计，又使大部蜀军全身而退。伐魏虽未捷，却依然没有动摇蜀军之根本。蜀中之民竟上道相迎，纷纷叹丞相是天纵之智谋，对着孔明车骑遥遥而拜。

　　这样一来，朝中本就主张抱守蜀汉之险塞的反对北伐一派，也只能息了声。然而，他们只不过是在观望罢了，不知何时就会再跳出来欲行阻挠之事。

　　孔明回来后如我所料想的一样，怒斥张翼私自扩府，又将那幕僚人数消减如从前。

　　可是这不是普通的删减，而是一次删选。裁腐撤沉，相府谋士顿时换了样子，若是平日刻意为此事定会遭人非议，此时却是个良机。这也是我仅能为他做的。

　　孔明第一日上朝，我一个人立于宫门旁几十步开外，避开人，等在这里。

　　满朝仅孔明一人可乘车骑入宫，如无意外，当他车骑经过这里时早就把众人落在身后很远了。

　　骄阳当头，我心中更加急切。兴奋之余还隐隐忧心。信鸽之事并没有真正传出宫去，然费祎知了，孔明就一定能知。他在军中时曾嘱托我不要插手政事，我却做的过分至此...再说扩充相府之事，到底也跑不了我的份。

　　两个时辰，方看到他车骑经过。心里这些嘀咕顿时都消散了一样，我顾不上太多，快步追去，急切出声道：“爹爹。”

　　马车顿时停下，我连忙上了车。

　　孔明还是寻常的模样，没多说什么，我也语塞。

　　却见他忽而向我伸出手，面无表情道：“还我！”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故意道：“可那明明是果儿的东西。”

　　他抬手，替我拭去额头上的汗水，回道：“小气！”

　　我不知他这是怎么了，不问我那些事，更没有半分责怪，竟还有心情调侃。

　　“你不怪我吗？”我憋不住一肚子疑惑，直接问道。

　　孔明道：“你若有过，那是为父没教好罢了。但是，我现在教给你，这种事，下不为例。”

　　我低下头，喉咙梗的发痛。

　　他却又向我伸出了手。

　　我看了眼他朝服袖口的暗纹，拉住他道：“连果儿都是爹爹的，那小玩意算得了什么？只是我没把那布偶带在身上，明日还在这里等你，行吗？”

　　听了这，孔明不禁一笑，带着些许的无奈，替我将额前一缕汗湿的碎发拨开，道：“明日也好，以后也罢，不要来的太早，为父等你一会儿也无妨。”

　　无需多言，我所想之事，他就默许了！

　　汉中西蜀皆屯粮草，又募新兵，孔明开始着手再次北伐。

　　我一下子就闲暇下来，唯一有盼头的事就是每日在宫门口见上他一面，说几句话。现下这情形，我能这样就该知足了。然而，只是现下！

　　这样一天天，时间飞快。

　　二次北伐在即，明早，他就回再次离去。

　　我如同往日一般早早的在宫门一侧等候，却见孔明车骑慢了许多，紧跟其后的，是提前为他送行的一干朝臣。

　　下意识的后退几步，却见那车骑正经过的时候帷裳似有微动。

　　我再也按捺不住了，顾不上他人，直接就奔到他的车前。上次他走，我都不曾和他道过别。如今，我又是心中存了不知多少想说给他听的话，却又要耽搁。我们之间，到底要留下多少憾事？

　　朝臣皆惊诧，纷纷上前行礼。我呆呆的站在他们之间，这情形下不能再上车去。然而这样，连最后的告别已不能行。

　　我思忖片刻，索性直接跪地，在众人目光中缓缓叩首道别，高声道：“愿父相得承天意，破贼兴汉，旗开得胜！”

　　说罢再扣，又放缓了声道：“请父相保重身体，寝食皆安！”

　　三扣不起，泪水却已然失控，所有的不舍和留恋都涌上心头，忽然泣不成声：“父相能不能...早些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