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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关羽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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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云长被东吴所杀,荆州失。此时我来到蜀地不过两个月。
汉中王刘备下令,全城举丧。孔明府邸并无白孝,毕竟孔明位居关羽之右。但孔明的鹤氅外,还是加了一层白布。
说起孔明,自我来他府上之后,除了第一日外,并没有过多相处的时间。他日理万机。操练军士,摆阵法,修政理,忙的全无片刻安宁。
全城百姓无不对孔明尊崇有加。民间流传着这样几句歌谣:“古有屈大夫,现世有诸葛。哀民生多艰,佑民生多福。”
两三天才见他一次,也说不上几句话,他总是问一句:“果儿可好?”
我每次都笑着点点头,这样便能看到他一个较为舒心的表情。
从前未见孔明时,我便以为我是了解他的。但如今看来,我当时的了解竟如此浅薄。
都谓孔明有治国安邦之才,可他们赞的是他的“才”,却忽略了他的“治”。无论一个人有如何的才干,但发挥它本身就是一个劳心费力的活,免不了艰辛。
都言孔明多智,却不知凡他在家时,屋中灯火必然明亮至三更。
他生性严谨非常,每部竹简都会看了又看,思忖再三,这便是他几乎不曾失误的原因。
人前总一副笑模样,一个人独坐屋中思索时却是眉头紧皱,或摇头,或叹息。或者凤眸中一闪精光,我猜想那必定是什么事情拿定了注意。
他就这样,要么在外奔波,要么就枯坐屋中。神情专注,手里一持竹简就立刻是一副与世隔绝的模样。
此时,他就立于窗前,背对着我,任凭天光将他修长的身影裁剪了轮廓。
我走进屋里,他也没回头看一眼,只是道了声:“放了东西,便出去吧!”看这情形,定是把我当成奉茶的小厮了。
“爹爹。”我出了声。
他转过来,有些讶异,立刻笑道:“怎么是果儿?”
他神色如常。
是啊!他就是有千愁万绪也不会向我一个小孩子说起。想到这里,我有些气闷。
“果儿听说昨夜爹爹一夜未眠,今早又久立窗边...”
“果儿无须担心,为父自有分寸。”
“我并非来劝爹爹休息的。”我把茶点放在桌上,说道:“我只是来看看你。”
他案边还有几部竹简,在那些没处理完之前,他断然不会休息的,这我明白的很。
“那果儿留下陪陪为父可好?”
这倒是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他回到案边。我也自己拿了棋盘坐在小桌旁,自己执黑白两色子对弈。
其实,在山中时,我这种自娱自乐的时候多了。也不觉得烦闷,反而心里十分踏实,仿若树生了根。
不过两个时辰,孔明便唤我,我走了过去,也坐在了案边。
“爹爹如此忧愁,不知是为了关将军之死,还是为了荆州呢?”这疑问在我心中好久了。我知道这不是我该问的,但我总想多知道些他的事情。
“果儿觉得呢?”他反问我。
“人死不能复生,爹爹是有胸怀之人,虽不至于学庄子鼓盆而歌,却也不至于不能释怀。爹爹军中折一猛将,确不会伤及到蜀军之根本。”我思忖了一下,继续道:“反而是那荆州,四周据有山川,粮足道通,是兵家必争之地。此时失了荆州,恐怕会殃及以后。再者,我听说...”
他看着我,不语,我自然把那当了一种鼓励。
“我听说关羽倨傲,轻敌冒进而身死人手。这样的人若留下,一朝统兵千万,千万兵马便有断送的危险。他在,反不知是福是祸。此刻关羽死了,也未必不是一件幸事。”实际上我对关张二人的印象并不好,甚至听说过他们在多年以前险些兵谏孔明。
孔明还是看着我,脸上早已没了笑,那目光和平日里截然不同,似乎要刺穿我了。我突然觉得此刻的他如此陌生,一点不像我那个温润的爹爹,我不知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心头不禁涌起一阵委屈。
他最终叹了口气,说道:“关将军生前功高绩威,实乃大汉之忠良,其实你一小女可议论是非的。你还小,为父不会苛责,但将军战死,你怎能不喜反幸?”
我被他说的一句话也说不上来,胸口越来越闷,却暗自咬着嘴唇,不让自己流下泪来。之前我和水镜先生尚可倾心而谈,为何如今面对着自己的爹爹就要遭到呵斥呢?
“爹爹问我我以我心里想的去答,只是你这样,以后果儿不敢再和你说真心话了。”
他见我这幅摸样,也不劝慰,只说:“果儿,为父并非不与你交心,而是不准许你不辨是非。一人立于天地之间,当先问忠奸善恶,后问文韬武略。我宁可军中死一万个有才无德之辈,也不愿失一平庸忠臣。况且是关将军这类英雄人物呢?”
“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这话对否?关将军可是如此吗?”这是流传在民间的一论段,我倒觉得十分有理。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一肚子委屈加疑惑,就这样顶了出来。
孔明的脸色又沉了几分,他不再说话,又是那样看着我。我从来都不知道,孔明居然有这样的一面。
我当然不会认为他是被我说服了,他突然停了下来,让我更觉得惊悚不安。
我实在受不住这气氛,扯住他袖子,泪珠簌簌而下。
他不哄我,他的眼里严厉,没了丝毫的温存。似乎就是要告诉我,我错了,错的离谱,离谱到他都无话可说。
当时我只是个孩子,不过呆在他身边两个月而已。
多少年后我才渐渐明了,孔明是孔明,完全不同于水镜先生。有些事,他断不能容。
水镜先生是仙人,不问世俗冷暖,看淡一切,袖手旁观之姿多于救国济世之志。
而孔明呢,虽也是脱俗,却终究要立于这蜀汉大地上。他恍若神仙却终究不会飞天,他肩上担了太多的东西:道义,志向,是非。
他只是雅,而非淡然。
他从来都是是非分明的,就像我刚刚手里持的棋子一样,黑白不能相容,原则明了。当然,他如此生气还有些其他的原因,当一切真相都被揭开时,就能明白了当时的孔明。
我知道我触到他的底线了,事情很严重。
我起身,跪在了他的案前,扣首,哽咽道:“爹爹,果儿知错了。”
片刻,又是一声叹息,无限哀沉。
他缓缓来到我面前,将我扶起,说道:“罢了,你终究是个孩子,知错便要改的,知否?”
这语重心长的音调似茫茫严冬之后回春之际的一缕阳光。他只是眉皱的紧了些,似乎一切并没有发生。
我点点头。
“明日随我去关将军灵前叩拜,随后随我去拜见汉中王。”
我应了声。
出门时却听他喃喃低语:“果儿若三分像我,便是七分像那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