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伤性》新夜暖茶_

5、抗拒

　　夏阮使劲地刷着鞋，想起米苏的脚。
　　17岁那一年，米苏去送任杭的那一天，天降大雪。米苏穿着湿透的鞋子挨了一天，脚被冻伤，此后几乎年年复发。这伤口比爱情要守信。夏阮看过米苏的脚。非常秀气纤白，却有好几处深红色的创痕。米苏自嘲，说，好像这也是某种惩罚。
　　夏阮还在出神，却被刺耳的电话铃惊动。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个号码，夏阮心口发慌，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急忙地甩掉手里的泡沫，草草擦了一把，冲到客厅去接。铃声大概已经响了四五次，夏阮没有酝酿情绪直接提起了听筒，道：“您好，哪一位？”
　　话筒那头的呼吸声，仿佛忽然一窒。
　　夏阮想，有可能是打错了呢？于是继续道：“请问找谁？”
　　电话那头还是没有声音，夏阮可算是耐心的人，但也已准备放下听筒了。可是这时候，她听见一个不算熟悉的声音，低沉地从听筒那一头传过来：“请问你认识米苏吗？”
　　夏阮有一个瞬间的愣神。这个声音的确不太熟悉，但并不是陌生到她认不出来。
　　那个声音却继续平和镇定地继续下去，除了有些低沉以外，并没有流露出任何特别的情绪：“米苏出了点事情，现在在医院，希望你过来照顾一下。方便的话，请记一下医院的地址。”
　　夏阮握着听筒，愣了大约一秒，才飞快地道：“稍等一下！”
　　林温听见听筒被放下来，那头隐约传来些声音。他此刻站在医院大门外的夜风之中，指间燃着一支烟。
　　一个人会面临许多情况，然后，会根据至今为止的认知，对不同的情况作出不同的反应。但是林温从未遇见过这种情况，脑袋里也没有任何相关认知的知识。他不知道要如何反应才是对的。
　　脑袋只是一片空白。
　　夏阮也是如此。十秒钟后她的声音再次传过来，还是急促的。林温报出医院的地址，那头的人说已经记下了，马上过来。然后挂掉了电话。
　　林温也把手机装回口袋，然后狠狠地吸了一口烟。
　　他不是镇定的，只有这一点林温确信无疑。他一直要自己相信，他并不是失落了她，只是他们还在进行抵达前百转千回的桥段。可是他自己清楚知道自己从无自信。十年前的感觉竟然再度复苏。
　　十年之前的那个时候，夏日午后，他们站在尚未开花的桂花树下。
　　小语站的位置，恰好使她的脸颊没在阴影间。是他约她出来的，但他比她要紧张太多。
　　小语只是笑，一双明亮的眸子洁净无瑕，但也让他看不到任何她的任何情绪。
　　只有她的笑。他能够捕捉。似笑非笑的时候，略带狡黠，又仿佛极其轻蔑。不知为何，这个吸引着他的女孩子，总让他有无法触碰的感觉。她似乎和周遭的世界保持着某种距离，落落大方背后可能仅仅是因为不在意。她似乎不会受到任何拘束，任何事情都并不曾让她上心。
　　包括她站在他面前的此刻。
　　夏天的南方，非常闷热。他觉得要说很多话，到了那个时刻却只是呆呆地哑在当地。她的笑容并没有显示出异常，她还是那个永远漫不经意的她。
　　林温想，他所爱的，也许正是这个女生的不可琢磨。
　　所以他鼓起了勇气，说：“小语，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邹小语站在他对面的阴影里。还是初二的他，个子不高，基本和她齐平。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她就微微抬了头，用手去抚顺它们。林温捏着的掌心里都是热腾腾的汗水。他没有勇气抬头再看她。
　　只是忽然，他感觉她在靠近她。他抬起头，看见少女的脸容近在咫尺。林温还在揣测，她却笑了笑，探出手，低声道：“你难道不想抱抱我吗？”
　　她的声音很轻很细，是只有足够靠近才能捕捉的呢喃细语。他微微震惊地抬起头来，她的唇就轻轻地靠上他的唇。
　　他只有不到一秒的时间，看见她吻他之前，是什么样的表情。她仿佛是欢喜的，只是那欢喜有些模糊。
　　她只是就那样地吻住他。带着不容他选择的霸道。
　　是这样青涩的吻，甚或夹杂着某种痛楚。他略带贪婪地吸允她的气息，最后分开的时候还在贪念。
　　只是在那个吻结束之后，林温看见她站在对面，露出微笑。带着她惯有的微微的狡黠，还有某种让他觉得陌生的悲伤。
　　小语的这个表情，让他觉得，这时候他离她很近。或者是他们之间最靠近的一次。但由此林温已经知道，即使是在这样靠近的时候，她依然是如此的，遥不可及。
　　这个认知，已经让他觉得足够的挫败。林温在这时候听见她轻轻的声音，仿佛还带着柔和的微笑：“和你在一起，本来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她的话并不是拒绝，可是林温觉得心口一瞬间微微发酸。心脏仿佛延迟了跳动，疼痛并不剧烈，甚至还有些可疑，是从未有过的感受。
　　“没有想到你会这么说。”她仿佛想了想，又说，“没有想到是你。我想我们不适合。”最后一句“不适合”说出来的时候，似乎经过某种挣扎。这让他感觉，她所说的，并不是她内心真正的原因。
　　可是当时他已经无暇去关心那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告白和亲吻，耗费了所有的气力。他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再安然站在原地，更没有余力去追问他，只是急于落荒而逃。他无法去深究她那狡黠而悲伤的微笑，只是失去了表情地点点头：“我明白了。打扰你了。”
　　那个时候夏天的风细细地吹，没有带来凉爽，只是掀起更狂躁的暑意。
　　而现在是初冬的夜晚，不是南方，而是北京这座繁华得近似荒芜的城市。他也不再是那时候的少年人。
　　这些年他很少想起这些旧事，可是当他想起来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从未忘却。她的一颦一笑，仿佛是时光在头脑里留下的印痕，无法依靠自己的力量去抹平。
　　手中的烟已经燃到尽头，林温转身将它在墙上摁灭，扔到垃圾桶里。
　　他不知道夏阮住得有多远，因此他已摸出烟盒，准备再点一支。这时候他听见她的声音从一侧墙角传过来。
　　“林温！”
　　是一个不太熟悉的声音，但林温却敏锐地分辨了出来。他一向长于此道。夏阮其实很少说话，更很少带着情绪说话。可是此刻从出租车上跑下来的夏阮，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带着微微的气喘。
　　久违的再会，她的态度，却仿佛之前的□□交缠和不告而别统统都未曾发生过。尽管叫着他的名字，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淡漠。即使此刻情况不明，夏阮依然十分镇定。镇定得让林温甚至微微诧异，诧异她竟似无情至此。
　　她走近他，微微抬起头看他。夏阮个子不是很高，和林温站在一起的时候，需要微微仰起头，下颔总是抬起来。这时候，医院门口的昏暗路灯仿佛舞台灯光一样打在她的脸颊之上，泛着某种清泠泠的色泽。她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忽然失去所有情绪。只剩下某种光，跳动在眼睛里，明亮透彻。
　　林温一瞬间仿佛回到了上一次见面的时候。
　　彼时，他紧紧地抱她在怀里，轻轻地亲吻她。她微微闭上眼睛，让他产生她已经沉醉的错觉。可是他知道她没有。她的唇那样冷，背叛了她的伪装。她没有拒绝他，可是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真切的热情。就像他们曾经缠绵抵死，他用尽了气力，也没能让她露出任何动摇的神气。
　　这就是他一直思念的人，此刻仿佛穿越千山万水，却安稳地站在眼前，触手可及，却又依然是无可捉摸。
　　“林先生，米苏她出了什么事？”
　　他一直只是看她，用沉默和无表情掩盖了一切内心起伏。林温是个自控的男子。他不知道夏阮在看见他的时候是否也会有特别的感受，而他还没有想好如何去想她追究她没有告别的消失。而显然，如果他不去追问，眼前的女子一定会保持彻头彻尾的沉默。
　　他思量再三，还在犹疑。那头，女孩子忽然偏开目光，垂下头。看不见她眼底的光亮，林温若有所失。眼前低着头的女子，仿佛只是寻常，甚至还有某种熟悉的木讷和羞怯：“林先生，我想去看看米苏。”
　　“恩，她还在手术，我们去五层等。”心里转过许多念头，他还是只能配合她，按捺下所有起伏：“我陪你上去。”
　　她低低应了一声，没有拒绝。
　　接下来的时间无比漫长。两个人即使在走廊，也都隔着距离。无烟区不能抽烟，但林温强行克制着抽烟的欲望，始终没有走开，只是站在离夏阮两步的地方。
　　夏阮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低着头沉默。
　　直到米苏从手术间出来，被推入病房，两人才暂时摆脱了相对无语的尴尬。夏阮从医生口中知道是林温送米苏过来时，看了他一眼。而林温只是沉默地站在她身边听医生的嘱咐。然后夏阮要和米苏说话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我去抽烟，一会儿回来。”就关了病房门出去了。
　　大概是三十分钟之后，夏阮从病房里出来，看见林温坐在走廊的长椅子上，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她，仿佛是一直看着房门只等她出来。夏阮此刻虽然无心他想，可是那目光灼人得让她做不到无视。她不知如何应对，只好猝然低下头去，移开目光。看在林温眼里，却让他觉得无端焦躁。他没有想到夏阮只是拙于表达，心口翻腾，忽然站起来走过去：“你要去哪里？”
　　夏阮感受到他的压迫，抬起头来，一双眼睛里依然没有情绪，光亮闪动：“我要回去收拾东西。米苏证件什么的都在家里，还有手续要办。”
　　林温就说：“我送你。”仿佛是不想听见她拒绝，他又加上了一句：“快五点了都，不好打车。”
　　她口齿本来就不伶俐——还是她不想打击他的热情，林温无从分辨。她只是点了点头：“那麻烦你。”
　　她落后他半步慢慢地走，他走得也不快。直到他把车倒出来，下了车来给她开门，她才仿佛有些受宠若惊：“我自己来。”
　　他就是在那个时候忽然克制不住，本来已经拉开了车门，却又重重甩手关上。
　　夏阮觉得男人温热的气息靠近过来，无端让她惊慌。他比她高大，伸出手按在车窗上，圈住她：“夏小姐，我很佩服你的镇定。”
　　看见夏阮的惊慌之色一掠而过，却猛然间镇定下来。林温只觉得胸口一闷。她究竟是这样不肯动声色的一个人。林温心里想到，冰山美人，莫此为甚——可笑她略有姿色，甚或算不上美人。
　　林温微微失神的时候，眼前这个他深刻地思念过的女子，在他的压迫下，仿佛蜕皮一般，渐渐露出越来越幽冷而拒绝的姿势，眼里的光亮的变得近乎刺眼般明亮，唇角绷得没有一丝畏惧：“我要回去。”
　　林温一怔，看着她。夏阮沉默地和他对视，并无退让。
　　林温的克制崩溃了。他清楚地了解到，自己已经失控。既然已经失控，既然已经无力抵抗，他也不介意投降。
　　男子只是笑了一下。一手却扳住她后脑，令她无处躲闪。然后，埋头吻了下去。
　　开始的时候很顺利，他吻住她意外之中的冰冷的唇，她还是一如既往，没有推拒，却冷淡得叫人丧气。林温表现得毫不介意，伸手抱住她。直到他的手带着某种怒气和挑逗，轻轻摩挲她的脖子时，林温忽然觉得一股惊人的力量推开了自己，然后伴随一声脆响，脸颊上被人热辣辣地扇了一掌。
　　林温愣在当地。
　　他以为她总是冷漠却顺从的。可是她的手非常冷，打在他面上的时候不带犹疑。力气不是很大，但林温只觉得口中涌起某种涩意。
　　男子在数秒后镇定下来，定定地看着倚在墙角的女子。却看见她竟也呆呆地看着他，露出某种奇特的神情，仿佛是有些，惊疑不定。
　　她站在那里，露出戒备和畏缩的神情，不知为何，竟让林温仿佛看见十年前的小语。看见有着明艳笑容的少女，轻轻地亲吻他时，似乎也带着某种彼时他尚未理解的羞怯。然而，她最终轻描淡写地拒绝了他年少的热情。骤然之间，两个女子的影子跨越时间空间和各自特质的巨大差异，重叠于眼前。
　　不知是什么感觉，但林温觉得，心口甚至已微微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