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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顺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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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温没有任何表示,夏阮只好走到医院外去拦出租。虽然是医院,但毕竟夜深,等了半晌,才有一辆车过来。夏阮拦下来,拉开车门刚要进去,车门却被后头赶过来的林温重新关上了。
“师傅不好意思,她跟我闹别扭呢。”
他道了歉,却显然毫无诚意。夏阮看着他,无言以对,只是看着出租车开走了。
林温的神情已经镇定下来,看着她,口齿清晰地说:“刚才是我不对。还是让我送你回去吧。”
他声音平静,也听不出来是什么意思。夏阮只是有些错愕。
他是在,向她道歉吗。如果是,又是为什么。
林温的神情平静得接近冷漠。她看不出他半分情绪。
夏阮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不出声。林温知道她是同意了,就过去,替她开了车门。
一路无话。车子开进了社区院子,停在楼下临时车位里。夏阮下了车,林温也跟着下车,没有说话,只是跟着她走。
进了电梯,他久违地开口:“几层?”
“十二层。”他就伸出手在“12”的按钮上摁了一下。
到了门口,夏阮开门进去。林温就站在门口,她犹豫了一下,才道:“你进来坐吧,各种证件什么的,我估计要找一会儿。”
林温点了点头。进了屋子,她让他在沙发上坐,就径自去厨房给他泡茶。家里却尚有几个玻璃杯,是米苏的东西,她拿了一只来用。茶端出去的时候,林温的眼神仿佛微微动了一下,却只是伸手接过去,道:“谢谢。”
他的沉默和礼貌,让夏阮有些不自在。她说:“我去收拾东西,你先坐一会。”
林温点头。夏阮捏着刚才米苏给她的房间钥匙,按照米苏的指点去找各种住院要用的证件一类。找了一会儿出来,就发现林温靠在沙发上,微微闭着眼睛,仿佛是睡着了。
他应该享受私人放松的时间,却为了米苏的事情忙了半夜。而她甚至还扇了他一个耳光。
他虽然说了“刚才是我不对”,可是夏阮和他都心知肚明,刚才的事情,倒真不好说是谁对谁错。
林温睡梦中的脸,有一半落在阴影之中,让他整张脸有些支离破碎。然而他的轮廓,依然带着柔和却又分明的线条。
一如当年。
光阴的色泽纵然沉淀,那种让人怦然心动的、略有忧郁的温柔,还是让她生出某种意乱情迷的幻觉。
夏阮觉得心口有些发胀。她忽而有些失控,却放下了手里的包,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沙发边跪下来,仔仔细细地看着他的脸。
大约五秒钟之后,她微微仰起脸,吻了吻他的唇。
这个吻很轻,小心翼翼。林温几乎在她的唇贴上来的瞬间就醒过来了。——他太熟悉这感触。
他吻过的人中,没有谁的唇如她一样冷。包括此刻,虽然是她主动,她的唇也依然没有一丝暖意。
却多的是一种怯意。轻轻的,没有力量,仿佛一种试探。
她浅尝辄止。不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她这个吻太过情怯无力,又或是刚才她太过激烈的拒绝还留有阴影,此时此刻,林温心中竟全无半分绮念,反而只觉得胸间涌上一股淡淡的酸楚。
再见她,于他而言,是他所经历的一种真切的失而复得。本来该是多么大的惊喜。
他只是睁开了眼睛,看着她。夏阮的眼睛亮亮的,脸孔上的慌乱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平静下来,与他对视。
林温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几秒,才道:“你是什么意思。”
夏阮道:“刚才在医院,对不起。”
林温微微一呆,然后就笑了笑,漆黑的眼睛里,没有露出半分情绪:“那么,你是想用这个吻补偿我?”
夏阮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地站了起来,道:“我已经收拾好了,你能送我回医院吗?”
林温坐在沙发里,她站起来之后的角度,看着他的脸就有一半在阴影里,使得他本来就难以揣测的表情更加意味不明。林温忽然轻声地说:“上次我说的那件事仍然有效,你可以慢慢考虑。但是如果你不想回答或者要拒绝,我都会尊重你。我只有一个要求,希望你能答应我。”
夏阮知道他说的是那件事是哪件事,却猜不到他的要求是什么。所以问道:“你说。”
“下一次如果你要离开,请至少让我知晓。”
他轻言细语,带着一种淡淡的细微的伤感,甚至还有恳求的意味。从来没有一个男子曾对她这样说过话,夏阮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以便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的表情。
遗憾的是,即使换了一个地方,她还是看不清他的脸。于是她微微地犹疑了。
林温见她退了一步,终于绝望,于是站了起来,闷闷地说:“我们走吧。”
又是一路无话。到了医院,夏阮却在他替她拉开车门的时候,终于低声地说了一句:“我答应你。”
他明显地怔了一下。回过神来后,他看着她,眼底仿佛掠过一种明朗的色彩。林温低声地笑了笑。
他的笑容虽然很轻,笑意却很浓,很——欣喜。
她便隐约感觉到,他已将火柴交付在她掌中,只消轻轻一划,或者就是一方明朗境地。
这认知带来的诱惑力太过巨大。他的笑容落在夏阮的眼里。她有些心慌,于是匆匆地下了车。
这一夜异常漫长。夏阮办好了手续,就打算陪在米苏身边。林温回去睡觉。她送他到楼下。
“中午的时候米苏出院,我过来送你们回家。”
“好。”她鬼使神差地没有拒绝,看着他的脸上露出略带孩子气的灿烂笑意,心里被巨大的快意和不安充满。
心中诸般滋味瞬间百转千回,她却发觉自己只想放任自己跟随欲望。
忽然想起以前在游乐场玩过的一种设施。夏阮素来不是胆大的人,坐上轨道车时她尚不清楚究竟坐上的是什么东西,心里忐忑不安。然而,车子开了一小会就开始觉得,缓缓前行的车子和周遭的光怪陆离,毫无惊悚之感,反别有种喜剧效果。
夏阮稍觉安心的时候,车的速度却陡然增快,光线湮灭,只有一片黑暗。
她甚至忘记了恐惧。不知何时,前面出现了微光。光线越来越明亮,表示他们离光越来越近。夏阮心里生出希望,然而当车子冲出黑暗的瞬间,就是朝着地面重重地冲下去。不过是游戏而已,那一刻的绝望感触,却竟然铭心刻骨。
最后虽然是平安落地,但是她难免要想那万一的情况。至此不肯再去玩同样的游戏。
这成为她的一段难忘回忆。夏阮看着林温驱车而去,不知为何,竟忽而将它想了起来。
他离开了很久,她才回过神,有些惊颤地咬了咬唇。手摸到脸上,竟然一手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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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感觉好些吗?吃饭了没有?”夏阮午间抽空在公司楼外,给在家休养的米苏打电话。
米苏昨天中午出院,林温准时来接送两人回家。夏阮下午便回公司上班了,晚上睡得昏天黑地。
林温这次见面问走了她的新手机号码,但是还没有打过电话。
“吃了。我挺好的,你不用担心。”电话那头,米苏的声音懒懒的,细细的,听不出情绪。
夏阮笑了笑:“我晚上下班回去的时候,带好吃的回去煮给你吃。”
米苏的声音里有微微的惊异:“我都没见你做过饭。”
“做的少。你又经常不在家。”夏阮笑得很神秘,“我手艺很好的。”
电话那头传来米苏轻轻的笑声:“吹吧你,我等着吃。”
“呵呵,好。那我先去忙了。”
“嗯,好。”
夏阮挂断了电话,捏着手机往楼里走。忽然手机在掌心剧烈地震动起来。
夏阮的心微微一抖,有心脏漏跳一拍般的慌乱,手机也差点掉在地上。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林温。
夏阮先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才按了接听键。
“是我。”
他的声音平静柔和,隔着话筒,仍能洁净直接地传到她耳里。
“嗯,我知道。”
“吃饭了吗?”
“嗯,吃了。”
“晚上可以跟我一起吃饭吗?”
“嗯。”她回过神,轻轻“啊”了一声,听见他在那边笑了一声:“你真的很不专心。”
“明明是你话题转得太快了。”她本能地辩解了一句。林温的声音都是笑意:“但是你已经答应了。”
夏阮拿着电话,心里挣扎了一下,却只是拒绝说:“米苏出了这么大的事,这两天我都准备好好陪她。”
林温明显地沉默了一下。夏阮轻轻地呼出一口气,耐心地等他说话。
结果他没说话,直接挂掉了电话。
夏阮听见电话挂断的声音,发了愣。犹疑着,到底还是没有回拨过去,只是捏着手机慢慢走回工位去。
她一味地浑浑噩噩,一下午不知道怎么样过去的。下班了,夏阮按照计划,去了超市,看见番茄萝卜,个个都似乎是一脸木然地看着她。
她买了排骨、鸡翅、豆腐、西芹……买到后来才想到,或许买多了。却又懒得放回去,打算搁在冰箱慢慢吃。反正最近米苏在家休息,她可以每天做一些。
买的太多。夏阮折腾回社区,在电梯里气喘吁吁。购物袋勒得掌心很痛。
电梯在第十二层停下来。
她跨出电梯门,就正好看见了任杭。还有米苏。
两个人想必一开始是在门口叙话,此刻却开始往屋子里转移。
米苏已经被任杭抱在怀里,两人拥在一起,慢慢地退进了房子里。米苏明明已经看见了她,却没有松开揽在任杭颈上的手,只是看着她,微微地笑了笑。
门被轻轻带上。夏阮呆住。
呆了半晌,她才回过神。夏阮想了想,最终还是选择轻轻地退回到电梯里去。电梯重新落回一层,夏阮提着购物袋,又沿着刚才的路走出去。脑海里,却反复地浮现刚才米苏被任杭抱住的场景。
米苏的身体,落在任杭的怀里,看起来很柔软。她的笑容,仿佛是有些无奈。而他的动作,不知是不是夏阮的错觉,竟显得小心翼翼。
夏阮一方面觉得自己此刻实在不宜进去打扰他们——米苏的示意非常明显。但是夏阮又很担心任杭再次失控对米苏做出什么事来。何况,不去打扰他们,她提着一堆东西,也没地方可去。
想来想去,只是左右为难。
提在手里的东西也越来越沉。夏阮有些气馁地把东西放到了地上。
手机就是在这时候,仿佛是觑准时机般地,打了进来。
是林温。
“你见到任杭了吗?”他劈面就问。
夏阮微微一怔,马上反应了过来:“是你告诉任杭的?”
“是。不过我先向米苏打过电话,得到了她的许可我才找的任杭。”他仔细地解释了。
夏阮无言以对。猛然想起中午那个挂断的电话。难道他是为了要跟自己吃饭,所以把任杭找来照顾米苏?
真荒唐,真幼稚,真搞笑。
亏她为了他一个挂断的电话,一下午都心神不宁。以为他生气了。
“他们两个人的事情,还是交给他们来解决比较好。你在哪里?”林温的声音,透过话筒,偏偏还是很温柔。
夏阮不想回答他,但还是回答了他:“我就在家门口,却进不去。都是拜你所赐。”
林温听出她语气里微微的嗔意,一时没说话。她听见他的呼吸声,心里忽然有点紧张。在这微妙的时刻,电话断了。
他竟然一天之内,两次挂断她的电话!
夏阮呆在当地,一时间又只是无可奈何。直到听见一个温柔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带着一种明朗温暖的笑意:“嗨。“
她惊讶地转过脸去,就看见了林温,眉眼分明地站在那里。
林温的笑容犹如春风。
她和他相处,他虽然多数时候都极温和,但笑容从来都是淡淡的,不比此刻。
他笑得仿佛很开怀。
夏阮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俯身去替她提起来地上的购物袋,皱了皱眉:“买了什么,好重。“
“……你是男人,这点东西都嫌重。“夏阮觉得有些好笑。
他扬了扬眉,漆黑的眼睛里闪动光彩:“我是男人,你这袋东西还是很重。“
竟然理直气壮。
夏阮简直已无言以对。他提着东西,说:“我车在那边,你跟我来。“
他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夏阮几乎是被蛊惑了般地,跟过去。她坐在他的副驾驶座上,还是有些混沌。
“买的什么?“
“……我打算给米苏做点好吃的补补,结果门都没进去。”夏阮终于郁闷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林温笑了:“这好办,到我家去做来吃掉。“
“……”林温这话说得太无耻,夏阮再次无语。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你想,送米苏去医院的好人是谁?是我。你就不应该替你室友感谢感谢我吗?“
“这话哪有自己说的。”
夏阮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已经发了愣。这一幕的场景陌生又熟悉。熟悉是因为似乎在电视剧和小说里看过这样温情脉脉的桥段。陌生是因为从未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心里仍是有些未回过神的茫然,却渐渐的,有一股令人泫然欲泣的暖意,涌上心口。
这一刻,貌似离幸福只有咫尺之遥。
林温并不知道她心里瞬间涌过的复杂情绪,只是听了她的话,难得地笑出声来,然后把车直接往自己家里开。
夏阮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林温的住处,是简单的一室一厅,布置简洁大方。
果然不出所料,他家里确实有厨具,只不过从来没用过。
看着夏阮的表情,林温毫不介意地笑:“我比你强。你原来住的地方,连多余的杯子都没一个。“
夏阮今天算是见识了林温的另一面,毒舌善辩,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好胜心,简直难以抵挡。她说不过他,于是直接把他推出了厨房:“不要来捣蛋,我来做饭。”
“好。“他这次倒是意外地乖,听话地站在厨房外头。
夏阮过了一会儿才发现不对劲,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忙活,只是笑,却不肯走开。
耐心地、温柔地站在门外,倚着墙,看着她忙来忙去,满面都是无从掩饰的笑意。
他笑得太过心满意足,竟到了似要刺痛她的地步。
这个发现,让她心慌意乱起来,却又不知道如何能支开他——或者她并不愿支开他。他的温柔,让她惊惧甚至痛楚,却又欲罢不能。这小心翼翼的贪恋,是这样久违的
感触,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夏阮浑浑噩噩地做了几盘菜。最后做汤的时候,是他在她身后,一只手揽着了她的腰,一只手拨住她准备放盐的手,声音带着笑意,仿佛有些戏谑的意味,却又柔情似水:“我的好姑娘,你放过一次盐了。”
夏阮涨红了脸。他已经放开她,顺便揉了一把她的头发,然后帮她把菜端出去。
虽然是心慌意乱,菜还是做得不错。汤在他的协助下也终于没有放两次盐。
一顿饭做得有惊无险。他和她面对面地坐在小小的饭桌前。
灯光昏黄,气氛温馨。她还是没有更多的表情,但是脸上的轮廓,已经算是非常柔和。林温看着她笑。
“吃饭吧。“她被他看得有些局促,于是说了一句。
林温听话地抬起了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