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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脚 女人压抑的 ...

  •   墨色的雨水之中,林温发现自己赤着脚在行走。他看见森林,湖泊和茫茫天空。但他伸出手,却看不到自己的手指。他看不到自己。
      这时候林温听到她的声音,贴在耳边,仿佛是来自几千年前,某个腐朽王朝宫殿里传出的浅唱低吟。这样温柔,寂静,并且诡谲。
      “好久不见。”
      他还认识这声音,小语的声音。准确来讲,是十年前小语留在他记忆里的声音。林温侧过头去寻找,温热的吐息还在颈间,但是他看不到她。
      “好久不见。”
      另一个声音。他朝着声音的来向看过去,看见瘦仃仃的女子,站在雨水最密集的空地上,怔怔地看着他。
      那是夏阮。
      林温探出手。天地忽然间回归寂静。雨水的声音,风的声音,他自己呼吸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先生?”
      这个声音很陌生。林温睁开眼。昏黄的灯光下,足疗师待客用的笑脸呈现在眼前。林温略觉尴尬,想说些什么,年轻的女性足疗师只是微笑了一下,抢着说话:“先生最近似乎太疲劳了,躺下来就睡着了。”
      林温不由感激,笑了笑,顺水推舟:“是啊。不过多亏你,我感觉好多了。”
      年轻女孩又微笑了一下,为林温穿上袜子。林温起身出门,却意外地遇见有过几面之缘的任杭。
      任杭三十多岁的样子,正值壮年。他所效力的公司,和林温所在的公司有过业务接触。正是夏阮参与的那个项目。任杭是夏阮上司的上司。
      林温和他打过交道,他并不讨厌这个喜欢说笑的风雅商人。但此刻见到任杭,只让林温刚刚觉得轻松起来的心情重新沉下去。
      那天下雨的北京,名叫夏阮的女孩子在他怀里温驯得像只绵羊。他一度觉得安稳,尽管她并没有立刻答应他的要求。然而她竟然不告而别。辞职,电话换号,然后是搬家。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除了她留在门口的,包在牛皮纸里的,碎掉的青花瓷茶杯。那天之后,他等了两天没有等到她的答复,终于亲自去找她,却只看到人去楼空。
      把那包在纸里的碎片捡起来的时候,林温甚至割破了手指。于是他知道一切已经失控。当这失控的现实如此呈现,不留余地的时候,他平生第一次尝试失魂落魄的滋味。
      尽管和夏阮一起的时候,林温从未觉得自己曾是个掌控者。她总是以一种冷淡的姿势让他无法自信。但是他没想到她竟真的离开得如此干脆。
      任杭与林温并非相熟朋友,因此见了面,只是做些寻常的寒暄:“林工也喜欢来这里放松啊。”
      “任总不也一样?”
      林温微笑,伸出手,和任杭的手握在一起。他已准备结束这段对话。然而一个女子忽然走过来,低声叫了一声:“任杭?”
      她是从林温身后走近来的,大概是没有注意到任杭遇见了熟人。林温侧过头,看见走近的美丽女子,妆画得很精致,但眉宇间却是满满的颓废和倦意。并不是情人间能讨好的神情。
      任杭的眉头早已微微皱起。走过来的女子看见林温,才意识到自己的冒失。但意外的神情在女子的面孔上只是一掠而过:“你好,我是任先生的新秘书。”
      她的表现无懈可击,也许她说的不是假话。但是真是假,林温当然都无意追究,只是笑了笑,道:“你好,我和任总合作过,刚才是偶然遇见的。”他转向眉头已经舒展开来的任杭:“我还有私事,先走一步。”
      任杭显得更加放松:“好的好的,有空我们再聊。”
      林温走出足疗馆,夜风扑面而来。夜色如夏阮的唇一样,凉薄且无情。难得一个人的周末,却放大了某种因思念而产生的孤独。林温忽然很想见她,尽管他一直都是想见她的。
      在这样一个大城市的时间表里,她已经离开足够久。这思念显然比他以为的要执拗,执拗到他不得不去思索个中因由。结果是,林温不清楚这种思念的动机何在。
      他最初接触她只是想得到有关小语的讯息,但现在林温怀疑自己的目的已经没有这么单纯。他也许是在想念她的身体带来的温热触感。也许只是因为在计较她不肯动摇的冰冷态度。但无论是哪一种,他都知道自己确确实实在思念她,希望见到她。
      看过一部无聊的长片后,仍然无比清醒的林温选择了出门。已经接近午夜十一点,他把车停到了“画眉”对面。画眉是一家小酒吧,位置比较偏僻。
      推开门走下车,他看见一辆灰色车子,十分面熟。车在经过画眉门口这段路的时候减速,开过画眉,停在店门一侧。
      林温微微皱眉。这辆车停的显然不是位置。
      一个男人从驾驶座上走下来,走到车的另一侧。街灯昏暗,所以看到男人的长相只在一瞬。林温有些惊讶,又有些失笑。
      是任杭。
      世界实在太小。林温已准备重新启动车子换地方了。可是他看见任杭从另一侧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揪住一个人的头发,把原来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人提了出来,摔到地上。
      任杭的动作非常粗暴,和印象里那个风度翩翩的儒商判若两人。林温倒是没看清被摔到地上人的长相,但看身段是个女人。这让他想起了在足疗馆里有过一面之缘的“新秘书”。
      任杭似乎已经怒火中烧。狠力关上车门后,他走到倒在地上一直没能起来的女人身边,抬起脚用力踢下去。女人压抑的叫声在空旷的夜色里更接近啜泣。任杭连续踢了几下,才压着声音说了些什么。林温隔着太远没有听清,只看见任杭重新走到车的另一侧上车,发动,扬长而去。
      整个过程没有超过三分钟。林温并不想参与到其他男女间的纠葛,然而那女子始终没有爬起来。林温思索了一下,还是作出选择,推门下车,穿过马路走过去。
      酒吧里没有人注意到外头的动静。街灯昏暗。女人只在任杭用力踢她的时候发出过两三声低声的叫喊,后来任杭离开,林温也没有听见女人发出声音。
      直到此刻他穿过马路走近躺在地上的人,才渐渐听见她的呻吟。细碎痛楚,但同样是和刚才一样的压抑低沉。正是她这种隐忍,让林温觉得有些不舒服。林温感觉她已经到了某种极限。女人感觉到有人走近,呻吟声微微重了些。林温蹲下身,靠近,看见女人苍白得像纸一样的脸色。
      果然是下午见过那位“新秘书”。她看清楚了林温的脸,眼睛里掠过一丝惊恐。这惊恐是林温不能理解的,他微微思索,才尽可能地温柔地说:“我是偶然遇见的,你感觉怎么样?”
      女人怔怔地看着他,眼睛里仿佛闪动某种光泽,却渐渐暗淡下去。但周遭实在是不够明亮,林温想那也许是自己的错觉。他已经听见女人虚弱但镇定的声音:“不要意思,能麻烦你送我去医院吗?我好像……”
      她忽然停下来,换以重重的呼吸。林温觉得有些不妙,道:“我现在就送你去,坚持一下。”她没有气力说话般,轻轻点了点头。
      林温多少看出了端倪,悄悄伸出手探了探,果然摸到了温热液体。他亦是没有经验,但他知道最近的医院离此不过五六分钟车程。三秒钟后林温做出了决定,小心翼翼地抱起了她,一面走向自己的车子,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的呼吸越来越重,听见林温的问话,却直到林温讲她放到车后座时,才低声道:“米苏。”
      林温看着她点头:“米苏,坚持一下,我马上带你去医院,很快就到了。”
      女人点点头,轻轻闭上眼睛。林温看见泪水从她的眼角缓缓地渗出来,仿佛像是割舍了最后一丝眷念般的绝望。林温瞧在眼里,只是合上车门,没有多说一句。
      林温坐在驾驶座上,启动车子后,拨号联系到医院方面:“……大概五分钟后到,好,谢谢……”
      林温看着下身被染红的米苏被安置到推车上。她即将进入手术室。
      林温犹豫着,想要联络任杭,但依然去问米苏:“米苏,米苏,你能听见吗?”
      米苏的瞳孔因为痛楚而微微涣散,但是说到:“我能……麻烦你……打这个号码……让接电话的人来……不要联系任杭。”最后一句说得真心实意,异常清晰。
      林温俯下身,仔细听米苏用微弱的声音报出来的一个号码。“我会打这个电话的,你要加油。”
      他的声音温柔。米苏看着他,微微点头。推车推入另一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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