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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搬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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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过来一起住吧。”米苏侧过脸微笑了一下。
米苏告诉夏阮,她今年32岁。这个32岁的女子两边耳朵各打了两个洞,戴两副简洁但闪亮的耳钉。妆化得精致,使她看起来华丽而且颓唐。仿佛所有璀璨都与衰败有关,她的神态里透露出健康上进和心如死灰两种极端的气质,让人难以琢磨的同时,又流露出一种复杂的魅力。
二十分钟前,夏阮从地铁站出来,在约定的出口等着。约定的时间到了,约好的人还没来。然后她就看见米苏在马路一侧出现,有些踉跄。夏阮自己也有过贫血的经历,所以反应比较快,过去扶住她。地铁出口处就是一家西点店。她扶着米苏进去坐了,替她要了一块提拉米苏。吃了两口甜点,米苏的脸色就渐渐恢复了红润。
“谢谢你了。”
“不用客气。”
女子摸出烟来点燃,心满意足地吐出烟圈。她吐烟圈的神态和林温竟十分类似。夏阮有些出神地看着她,女子觉察到了,瞥了她一眼,却淡淡道:“我们以前见过吗?”
夏阮静静地看着她,却竟然点了点头:“我见过你。任杭是我以前的上司。”
女子瞧着她,意外的神情微微闪过,忽然却又笑了,道:“我叫米苏。好巧,我的名字就是这点心名字的后面两个字。”
米苏的笑容,在她报出自己的名字之后变得友善。夏阮微微地眨了眨眼,仿佛是在适应她的改变。却道:“真的好巧。我是夏阮,我们约了今天见面的。“
米苏就笑了:“可能算是缘分。我们去看看房子吧。“
夏阮要搬家。她是在旧的公司的内部网站上看到了这一条租房信息的。今天是与房东约见看房子,没想到房东竟然是前任老板的……情人或女友。
房子是洁净大方的两室一厅。夏阮并无意见,米苏显然也不讨厌她,所以看了一圈,基本事情也就定了。米苏从冰箱里拿了冰冻可乐出来,给夏阮倒了一杯。夏阮就坐下来喝。
米苏道:“忘记说了。我有抽烟的习惯,你介意吗?“
夏阮摇了摇头。米苏就拿出了一盒烟,又摸出一只火机将烟点燃。烟雾蒸腾起来。她的侧脸在烟雾的衬托下,透出一种婉转的妖娆,但略微带些危险的戾气。
不知为何,看到这烟雾,嗅到烟草的气味,夏阮首先想到的竟然是林温的脸。
夏阮并不熟悉烟的品牌,但是米苏抽的烟明显比林温抽的不是同一种。米苏的烟更细更长,是夏阮更喜欢的样子。
米苏的脸孔在烟雾里看不太分明:“搬过来一起住吧。“
她并没有多说别的话来强调她的邀请。夏阮很喜欢她的简洁,而且看房之前也早已有所了解,所以并不犹豫:“好的。如果可以,我想下周就搬进来。“
米苏笑了笑,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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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阮很早前就已经知道生活充满了变数。所以她并不经常吃惊,而且适应环境的速度很快。她随身物品一向不多,搬家倒也十分方便。可惜的是那只她用了很久的青花瓷茶杯,搬家的时候被搬家公司的人不慎碰掉,摔碎了。
有些可惜。夏阮用牛皮纸把碎片包起来,放在门边,准备带走。最后却有觉得有些可笑,到底没再捡起来。
除去这小小插曲,一切都十分顺利。
新室友米苏基本符合她的预期。搬进来快两个月,从未见她带人回家。不吵闹。一周却总有两三天不回来。夏阮不喜欢关注他人私生活,米苏不说她就不问,并很快习以为常。
两个人关系不亲密,但很和谐。甚至随着天气转冷,为置办新衣,两人还曾经结伴一起去逛过街。
新公司的工作她也适应得不错,新的老板和同事并不太难相处。日子有条不紊,渐入正轨。
有一天是周五晚上。早早入睡的夏阮从梦里惊醒,听见了开门的声音。
夏阮正好想上洗手间,就顺势从床上爬下来,打开房间门。客厅的灯已经亮了,米苏背对着夏阮的方向,坐在玄关脱靴子。长筒靴子过膝高及大腿,皮革的深黑色微微反光。鞋头的地方似乎的踢破了一点皮。米苏脱下靴子随手扔到一边,看到夏阮,就扬了扬嘴角。
“嗨。”
虽然只说了一个字,但夏阮听出来她的声音很疲惫。夏阮想了想,还是走到了米苏的身边。米苏正把最后一只靴子脱下来扔到一边,抬起头看到夏阮。四目相对,夏阮始终是没有话的,米苏看着她,想说什么,竟又没说出来。
夏阮蹲下身来,把拖鞋放到米苏的脚边去,这时候她听见米苏的轻声细语:“夏阮。”
她从来没有直呼过夏阮的名字。但米苏此刻低声地叫她的名字:“夏阮,不好意思,但你能陪我喝一杯吗。”
夏阮就说:“好。”
夜里的北京是座繁华而且光怪陆离的城市。小餐桌摆在窗户边上,米苏关掉了大灯,小壁灯的灯光暗哑昏黄,但也柔和。米苏把窗户拉开,凉风灌进来,米苏的脸在风吹之下微微泛白。
已经是初冬的天气。夏阮默默地看着米苏端起酒杯,忽然站起来,把窗户关上。米苏看着她重新坐下来。夏阮看着米苏,不说话。
高脚杯在米苏的手指间转了转,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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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间从我们的掌心流失,我们忘记那个时点,光阴在手掌里残留的感触。所有热切烟消云散。也许还有幻觉残留,让我在拥抱着你的时候恍惚以为一切仍以爱的名义,温热如同从前。
可是时间从我们的掌心流失,不曾留予抵抗的余地。于是我看见自己的现实。爱不会留在记忆里。留下来的是可以被任何人纪录的现实。那个时候我们似乎相爱,我们曾经相拥,曾经缠绵抵死。你的手指,曾带着灼烧般的温度划过我的脸颊。这让我幸福得愿意为你死去。
然而现实是,我只是被你欺骗的悲哀女子。得不到偿付的青春最终也是无悔,因为我们未被赋予重来的权力。不过如此而已。
这就是我的现实。你的现实。除此之外什么都不会被记得。这让我如此地,憎恶自己。
所以且让我在这幻觉里停留。让我抚摸你的轮廓,尽管我的手指终究失去感知的力度。
我想有一日我一定会和你告别。一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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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苏是在十年前认识任杭的。米苏在一个课外的美术班里学画画,任杭来看望担任米苏教师的朋友。任课老师请任杭为大家讲话。彼时恰好是冬季,任杭从北方来,穿着薄薄一件米色风衣,黑色的围巾随便地系着,透露出英气逼人的年轻男子所特有的不羁洒脱。她坐在一群兴奋的女生中间,却只被窗外的风景吸引。直到任杭结束了简短的讲话,开始拿起粉笔在墙上图画。
身边的女生在推她。米苏抬起头,看见黑板上的自己。任杭寥寥几笔画完,就放下了粉笔。白色的粉笔灰沾在黑色的围巾上。任杭却并不在意,只是看着米苏错愕的表情,微微地笑。
连米苏都必须承认,他的确才华横溢。疏简的线条却透出他敏锐的洞察。他看到的不仅仅是她的脸。米苏觉得在他的画里,自己的整个人都被看透。
放课后,学生们散去。他看到她还在画前踟躇,走过来微笑:“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吃饭?”
她才十六岁,不知道要如何拒绝一个眼神明亮的年轻人的邀请。那个时候的他有热情有才华,还有一颗剔透的心。一顿饭她只是埋头吃,抬起头的时候却总是撞上他含着笑的眼睛。他告诉她,第二天他就要乘火车离开。
她一夜未成眠,五点钟就起床,逃了课去火车站送他。他竟没有让朋友来送,独自站在候车厅外显眼的位置。南方的冬天潮湿阴冷,他的脸色冻得发红,但依然穿着风度款款的薄风衣和黑围巾。他看见她出现就露出温柔的笑容。带着欢喜,也带着骄傲。
米苏曾经想,也许是看到那个笑容之后,她终于真正地被他俘虏。她走过去,他已经伸过手。她把他的手紧紧的抓住。任杭还在微笑,然后轻轻地把她拉入怀中,抱住。
这是少女第一次被父亲以外的异性拥抱。这拥抱仿佛带着命定般的默契,她在他怀中听见他低低地叹息。她觉得自己的爱在觉醒,而他正是她命中注定的人。在相拥的瞬间她感觉到了久违,仿佛这场相识早已注定,却延迟了太漫长的时间。
然后她听见他在耳边低声说话:“我好像找了你很久。抱着你,让我觉得找到了自己应该在的位置。”
那时候的他们,都是相信直觉的人。那天他登车离开,她站在月台上睁大了眼睛看他。他在玻璃那头,轮廓被雾气模糊。
她心里觉得强烈的不安,然而忽然下起了雪。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被体温融化,阻隔她看他的视线。她不由自主地抬起头。南方少见的大雪来得突然。她看见满天白色的羽毛,仿佛天使死亡时翅膀折裂,羽毛华丽飞散。她一脸的落雪,冰冷彻骨。米苏抬起手摸到自己满脸都是冰凉液体,开始觉得,那是自己在哭泣。
火车启动。她低下头来,任杭站在玻璃的那一头,平日富于亲和力的面孔失去惯常的笑容,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她于是对着他的方向微笑了一下。火车移动,他的脸在她的眸子里渐渐变小。
平生第一次逃课。米苏呆坐在月台上。新建的火车站还没修起大厅,月台四面空阔。大雪来势凶猛但落地无声,覆盖在铁轨上。她站在月台简陋的遮雨棚下,呆望着铁轨延伸的远方,觉得每一片雪落地都在心上切出细细的裂口,疼痛难忍。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内心是有一个洞穴的,深不见底,需要填补。但迄今为止的现实生活,没有给她机会去发现这被隐藏住的陷阱般的洞口。但是他拥抱了她。打开了一扇门,让她看到自己的空缺。那时候的米苏确信,他会带来一个完美的修补。
也许他的确做到了。
那天她一个人走在漫天大雪里回到学校,面对老师同学询问的眼神,说着谎话,觉得世界一片静寂。日常生活带来的虚假感,忽然变得无法忍受般的明显和强烈。周围人为一场大雪的来临而兴奋不已,她一个人坐在教室角落里,咬牙忍受湿透的鞋子带来的仿佛要刺穿灵魂般的冷,只是浑浑噩噩,唯一浮现在脑海里的是一片一片硕大的雪花,渐渐迷蒙在眼睛里。
黄昏终究来临。她拖着书包走出教室,混在放学回家的学生群众,忽然觉得沮丧。她不过也只是一个普通学生,并没有任何出众的地方。她知道自己也许是不同的,但是没有任何证据。
也许曾经有。但那个对她微笑给她拥抱的男子已经离开。她隐约意识到他这样的离开,带给她怎样的财富和损失。
走出校门的米苏茫然四顾,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一个不算熟悉的声音,她侧过头,看见穿着米色风衣戴黑色围巾的男子,倚靠在围墙边,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她,开始微笑。
她呆望着他,不知所措。他离开还不到八个小时,他的车票通向北方一个遥远巨大的城市。但是此刻这个叫任杭的男子站在她面前,血肉真实。她发现自己想要触摸他,以确认他的确存在于彼时彼刻。
她已经不去想她是否被他蛊惑这样的问题。他是从森林深处走出来的吸血鬼。她是甘愿为他血尽身亡的无知少女。
但这个比喻是她过了很多年后才想出来的。那个时候的她只是任凭他牵住了自己的手,露出某种让魔鬼都愿意沦陷的纯美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