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伤性》新夜暖茶_

2、电影 “如果我要

　　是北京的九月。开始断续地下雨，将夏意细细地抽丝剥茧。九月北京雨后的晚上，凉意已经侵肤入骨，提前暴露即将到来的冬天的本来面目。
　　的确有点冷。林温只穿了一件衬衣，走进万星电影院门旁边的阴影中，摸出烟来点燃。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在电影院看过电影。甚至也没有走近过电影院。
　　电影散场，看电影的人们成团地从出口走出来。林温感受到了渐渐涌动起来的人潮。他不太喜欢扑面而来的人群散发出来的温热气息，那种黏稠甚或腥甜的气息，太过真切，带着不留余地的逼迫。林温几乎是自卫般地微微皱眉，蹲下身来，将烟头摁灭，扔到垃圾箱里。
　　站起身来的时候，他看见了她。
　　夏阮穿着灰色的连衣裙，走在人群中，依然是神色平然波澜不惊。
　　她走在人群中是这样平和自然，不疏离不防备，不亲近也不拒绝，仿佛完全和周遭融为一体。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林温才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似乎瘦了一些，因此连衣裙的领口看起来略嫌大了，露出锁骨冰凉的轮廓。女子看起来异常地苍白清冷。
　　林温想走过去，一时间却被人潮阻拦，只能看着夏阮随着人群慢慢地往前走过去。林温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却又不着急了，也就跟在众人后面走。
　　直到夏阮身后冲过来一个打着手机神色匆忙的男子，将女子撞倒在地上。
　　因为撞得不是很急，众人也都没有在意。那个男子挂掉手机忙不迭地说着什么，应该是道歉。夏阮没有去扶男子伸出来的手，只是自己慢慢站起来，冲着男子微微摇了摇头，仿佛说了什么。林温却什么也没听见。
　　男子冲着夏阮又说了几句话，才拨开人群匆匆地走掉。剩得夏阮一个人在原地。地面的雨水还没干透，夏阮的裙子上沾上了大片的水渍，她就把裙子往上提着，不让湿了的裙子贴到腿上，并不试图遮掩自己的狼狈。
　　众人看她的眼光顿时也就变得有些奇特。但是夏阮的神情没有任何改变。
　　这个女人，镇定得显得无情了。林温想起了那个晚上。她骄傲的不肯沉溺的眼睛。
　　这个认知让林温脸上带了些阴郁。他穿过已经散去大半的人群，走到了夏阮跟前，低声道：“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听见他的声音，夏阮侧过头去，就对上了他的眼光。
　　林温微微皱了皱眉头。拉近距离，他立刻发觉夏阮今天的不正常。她看着他，神色平静得接近无辜，眼睛仿佛依然是漫不经意，但林温一走近就发觉，她的眼睛，在电影院门外的路灯照射下，闪动着某种幽暗的光泽，像是穿越在深夜丛林间游蛇表皮上的反光，冰凉，危险，还带着某种诱惑。
　　林温早已嗅到了酒味，这肯定了他的判断。夏阮无疑具有某种自我掩饰的天分，但她已经醉了。
　　如果不是她眸子里闪动的幽光，以及林温的敏锐嗅觉感觉到的酒意，他说不定也会被她镇定自若的外表所迷惑。
　　他扶住她的胳膊，女人的皮肤凉得像蛇。是并不太舒适的触感。
　　林温还没来得及犹豫是否要抽回手，夏阮已经用力甩开他的手。
　　他的眼神在那个瞬间微微收紧。她却仰了头盯着他的眼睛。林温沉默地看着她，并不回避她逼人的眼神。
　　下一个时刻夏阮露出了笑容。是林温从未见识过的灿烂笑容，而且并没有任何的预兆。而现在的林温依然对她的第一个笑容印象深刻。那缓慢而婉转的笑容，是叫人觉得阴险的深度。
　　但此刻的她就站在那里仰头瞧他。不知不觉间雨雾开始弥漫。他觉得周遭被再一次地慢慢浸湿，凉意混合某种暧昧侵入发肤。
　　周围人群早已寥落，雨雾散开并不发出声音。这一个时刻是寂静的。
　　夏阮的轮廓就被穿透雨雾抵达的昏黄灯光照亮。她的笑容太突兀也太灿烂，林温有些震惊地看着她。
　　她开口说话。
　　“林温，好久不见啊。”
　　她笑咪咪地看着他，探究般地观察他的脸孔，肆无忌惮。
　　然而，她压抑的声音带着某种神经质。是低声地，竟仿佛是在哀求着挽留他。
　　林温道：“你喝酒了？”
　　“只喝了一点。”
　　夏阮依然在笑，身子却慢慢地软了下去，她仿佛在竭力自控，但脸孔在雨雾朦胧中微微扭曲，是已经崩溃的神情。
　　这一刻林温确实地感受到了她的不可抵抗。他始终有某种自知之明，就像幼年时代骄傲如他，也向自己承认他已经被蛊惑。无法还手的时候，林温不介意放弃抵抗。他已经走近了她，探出手，将她拉近自己的胸膛，她就在他怀里，看着她。
　　夏阮，已经失控的夏阮，一双眼睛，还是清亮得仿佛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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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温终于能腾出手来点燃一支烟，也得以平静下来回想今天的事情。
　　今天，他在北京第三次见到她。
　　第一次见面，他和她是并不熟悉的初中同学，他带她去了酒店。第三次见面，在醉倒的她面前，却是他觉得无地自容。
　　第二次见面是在第一天见面后的第三天。他因公去她工作的公司。和她从大厦的旋转玻璃门两侧擦肩而过。她看着他似乎还曾微微笑了一下。他因有事在身，并没有追过去。事后，他才知道当天她是来办离职手续的。曾用过的手机号已经无法拨通。
　　北京是很大的一座城市。适宜寻常人所有的隐匿和逃逸。他却太过轻松地，就再次遇见了她。
　　时间已过去了将近一个月。工作繁忙，他并不是时常想起她。只是想到她既然切断了联系，想必也并没有再见的意思。
　　尽管那一夜的风流确实让人记忆犹新，但林温却还没打算一定要把她找回来。如果不是今天在下班路上偶尔再次看到她在路边，他也许渐渐也就会忘记这个略带神秘的女子。
　　今天是时隔多年后，林温在北京第三次见到夏阮。她在路边走，他开着车慢慢地跟着。林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起了好奇心，就那么看着她走进了电影院。他没有进去看电影，而是选择去附近的快餐店买了食物饮料，然后等到电影散场的这个时刻到来。
　　林温觉得自己并没有作好和她见面的准备。夏阮让他觉得危险。对此，林温并不想否认。但是如果就此离开，又有些不甘心。
　　不知道是第几支烟又已燃尽。他听到身后的动静，回过头去。夏阮已经从床上爬下来，站在原地，有些发怔地看着他。
　　他在烟灰缸里摁灭烟头，冲她点点头：“感觉好些了吗？”
　　夏阮看着他，摇了摇头，又点点头。
　　“昨天偶尔遇见你，你喝醉了。”他慢慢走过来，走到床的另一侧，坐下来。
　　夏阮有些拘束，侧过身问他：“这里是？”
　　“我家。”林温回答得很简洁，没有要进一步说明的表示。
　　夏阮看着他，带着某种问询，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话来。
　　林温冷眼地看着她的无所适从，又点燃了一支烟。她看出来他没有先开口的意向，只好硬着头皮道：“昨天发生了什么事？好像给你添麻烦了。”
　　林温的眼神氤氲在烟雾里。
　　“的确有点麻烦。我忍得很辛苦。”
　　夏阮看着他，没有说话。林温笑了笑，才道：“女人喝醉是很危险的。”
　　夏阮终于听懂了，脸色竟有些微微发红，一如寻常少女。林温看着她的神情，心下略有诧异，脸上却只是轻轻笑了笑，摁灭了烟，站起来：“我们出去吃饭。”
　　夏阮看着他，半天才垂了头，低声道：“不用了，我现在想回家。”
　　林温沉默了一会儿，才淡淡道：“我送你。”
　　这次他没有等夏阮作出任何表示，径直取下外套穿上，拉开门。夏阮依然有些发愣，他站在门边微微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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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住在哪里？”
　　“到公司就好。我就住那附近。”
　　车子稳定地启动。夏阮坐在副驾驶座上，却一直把脸朝向窗外。林温也并不说话，没有放音乐。两个人只是一直沉默。
　　车在公司门口停下，她在下车之前，向林温道谢：“谢谢。”
　　他摇了摇头，道：“不客气。”
　　她就此走掉，并没告别。林温把车子掉头，开进了停车场。匆忙赶出来的时候，她的背影变小了许多，但还没有消失。
　　林温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他追上她的时候，她侧过头来看他，神情里却没有意外。
　　这样的她反而让林温觉得更真实。她仿佛恢复成为那个晚上的夏阮，冰冷，淡漠，略带魅惑。他等待这样的她已经很久，所以得偿所愿般地，与她似是不带感情的目光针锋相对：“你辞职了。”
　　“对。”
　　她态度平静，承认了他陈述的事实，却没有多说一个字。
　　林温看着她，就此哑口无言。
　　夏阮像是爆发力太强大的演员，他不过是不合格的对手，总是措手不及。她站在那里淡淡地看着他，仿佛对他，从头到尾，未曾投放任何心意。竟像只是陌路。
　　可越是如此，却越让林温想起那一夜的温柔缠结。这让林温有种怅然若失之感。
　　但是夏阮淡淡地看着他，却忽然道：“来我家吧。做你昨夜想做的事。”
　　林温微微错愕。他还没有忘记早上他漫不经心的一句话，曾让年轻女子满面通红。让他觉得是自己太轻浮。
　　此刻夏阮的神情平静得使林温觉得，她才是个恶魔。甚至恍惚之间，他看到小语那特有的充满深意和蛊惑的似笑非笑的神情，正浮现在夏阮的唇角。尽管夏阮此刻的表情简直可以用冷若冰霜来形容。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他把她和小语的影子叠在一起。那夜当他拥她入怀，他脑子里想起来的就是小语。
　　林温回过神来，夏阮还是镇定地看着他，似乎是等待着他的回应。她的平静让林温微微有些焦躁。
　　林温微微低下头去，逼近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明亮澄澈，并且没有感情。他在此刻动摇了，她赤／裸／裸的邀请，也许并不是在讽刺他。只是在陈述她想做的事。
　　林温笑了。无论如何，他感觉自己如果再不控制一下，就会完全失去主动。
　　他的笑容也许真的很诚恳：“我要去你家，不过只想喝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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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阮的家，空空落落，东西少的可怜，更全无毛绒玩具可爱抱枕一类物事。
　　给林温泡茶，用的是一次性的纸杯，自己却用的一只青花瓷的小小茶杯。林温怀疑她根本就只预备了一只水杯。夏阮显然并不打算否认，端茶给他的时候歉意地笑了笑：“我家里很少来客人，没有预备多余的茶杯。“
　　“什么茶？“
　　“不是什么有名的茶。不过是南方老家的亲戚送来的新茶，家里寄了一点给我。“
　　“很好闻。“
　　“是。我很喜欢。“
　　他有些意外。和她相处的不多的时间，除了曾与他谈论他们所能共享的密事之外，她都是沉默拘谨的，似是绝不肯多说一个字。他们还没有尝试过这样普通而寻常的对话。
　　原来她也可以这样说话。林温忽然发现自己竟早已不自觉地把她归为异类，忍不住笑了：“我已很久没喝茶。”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狭小肮脏的空间，只有一张矮几。她扬起眉，对着热腾腾的茶杯吹气：“家里没有预备别的饮料，不好意思。”
　　他微笑：“茶就很好。”
　　她只点了点头，再没说话。只是捧着茶杯的时候，低眉垂眼，不知为何，看在林温眼里，意外地温驯。林温想了想，还是开口了。
　　“为什么辞职？”
　　她看着他。之前工作上有过接触，换人来做，他知道她的辞职也是情理之中。夏阮不知道要如何回答，所以一味沉默着。
　　然而林温虽然不再追问，却耐心地看着她，不肯叫她敷衍过去。夏阮在他的压力之下，避无可避，终于道：“那份工作不是很适合我。”
　　林温一时间无法判断她的话是真是假，只是看着她的眼睛。他很快发现自己所做的事情是徒劳的。林温觉得真实的夏阮，是不被归纳到任何一种他所知道的规律中的。他不可能从她的眼睛里判断出来她是否诚实。
　　她是一个无辜的罪犯。无情得可以不需要任何动机。
　　林温终究无计可施，只能点燃一支烟。这一次是在她的家里，他却忘记去征询她的意见。夏阮看着他在烟雾中的脸上露出微微为难的神色，忽然就笑了。
　　林温错愕。她的笑容很美，甚至微微带着不自知的羞涩。或许是面部肌肉不习惯这样的运动模式，她的笑容这样地洁净无害：“你想说什么呢？”
　　她所说的，正是他刚刚发现的事实。所有试探的手段，只是令他觉得自己很可笑，在她面前。不如直接一点。
　　他于是只能盯着她的眼睛：“如果我要你做我的女友，你是否会答应。”
　　也许是他太直接了一点。她的眼神瞬间有些涣散，仿佛是无法理解他的话。
　　“我认为……”他狠狠地吐着烟圈，“我认为，我们可以试一试。”
　　夏阮的眼神很明显地露出某种迷茫。林温忍无可忍地扔掉了烟头，用一种直接的方式，亲自去确认她的心意。
　　是北京的九月。即使是北京这样一个干燥的城市，九月仍然会有雨水。不知觉间，雨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窗外的城市仿佛一个梦魇，被长久浸泡，憔悴得灯火阑珊。
　　他看见了这北京秋季的雨水。林温觉得在那一个时刻，他是被雨水吸引着。但他在亲吻她。夏阮在此刻终于表现出了轻微的畏惧，但他并不容许她表示拒绝。
　　他是温柔的，尽管很显然，这温柔已经失去镇定。
　　夏阮由此知道这个吻是安全的。她的本能，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放弃了抵抗。
　　雨水中，他在沦陷，她在沉没。
　　欲望，如果剥离了一切表象，究竟是洁净还是龌龊。她跟随他的欲望，借以将覆盖在自身欲望上的羞耻、顾忌和怯懦种种，撕裂破坏。
　　他让她第一次觉得，她或许亦可以遵从自己的欲望，并且再不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