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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1节,满吉与小狐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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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在我脑海里是无限混沌的一片,有时候,当我坐在婆罗双树下晒着太阳,我会努力回想那些被遗漏的往事,但我所能想到的,只是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暗。
我的手臂上有一块触目惊心的烧伤,布恩(柬埔寨语是叔叔的意思)告诉我,那是我在森林大火中留下的印记,而我的父母也在那场灾难里丧失了生命,但若我追问起关于他们的事儿,他却不再说话了,只是抽着手里的烟袋。
即使我一直用那种渴求的目光看着他,他也决计不再开口了。
布恩的半条小腿是假肢,据说是年轻的时候被地雷炸没的,这在柬埔寨并不稀奇,但有人说,他年轻的时候曾经是冷血的杀手,我无法想象他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他现在看起来有一点儿肚子,黝黑的脸上眼睛总是半闭着,显得十分慵懒,他喜欢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时常就那么睡着,手里的烟袋就掉到地上。
那么多年,我们一直住在马德旺一座有些偏僻的半山上,那里的村落很小,前前后后走下来不过十几分钟。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从那里的孩子不一样,除了手臂上那块红色的烧伤印记,我的皮肤泛着淡淡的奶白,一双眼睛浅浅的,并不算大,嘴唇也很薄。
那并不是属于柬埔寨人的长相。
你是中国人。
后来满吉对我说。
我在村落外面那片坍塌的神殿里遇见他,那年,我只有十岁,每天里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穿过村落,去到那片被灰色天空遮着的巨石堆上坐着,那些枝盘叶错的大树同乌灰的石头缠绕在一起,使那里看上去像一个巨大的迷宫。
我在那里找到过许多有意思的东西,不知什么树结下的果子,啃起来甜甜的,有着奇异的花色翅膀的蝴蝶,我把它钉在了卧室的木板墙上,最重要的,是那只长了一身火红色皮毛的小狐狸。
它身轻如燕的从堆叠的巨石上一阶一阶的跳下来,最后滚作一团停在我的脚下,一只可爱的小爪子抬起来挠了挠自己的耳朵,我倾身过去,打算将它抱住,但是它一闪,就从我手里逃脱出去,那皮毛软软的,带着温热。
我站起身,跟在它身后,那小家伙像在逗弄我似的,跑一会儿便停下来看看我,回转过身,又继续奔跑起来,一直走到那迷宫般的神殿最深处,停在那穿着袈裟的小沙弥脚下,十分亲昵的蹭了蹭他的脚踝。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满吉。
他有一张同我一样薄薄的嘴唇,还有一双狭长的清澈的眼眸,后来他告诉我,那是因为他妈妈是中国人的缘故,他只有那黝黑的皮肤是属于柬埔寨人的。
他正在十分卖力的啃着一块青色的果子,发出那种“咔嚓咔嚓”的清脆声响就像某种坚果类动物。
我停下来,看着他,蜷在他脚旁的小狐狸像在笑着似的望向我。
“你是谁?”他终于抬起头用只有布恩才会同我说的那种语言来对我说。
“奥波拉。”我告诉他。
“你是中国人。”他舔舔自己的嘴唇笑嘻嘻说道,“你长的就像一个中国人。”
也许是因为那点儿同属于中国人血缘的缘故,从一开始,满吉就会笑嘻嘻的同我招呼。我们之间有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默契和亲近。
满吉住在离神殿不远处一间小小的庙堂里,那整间小庙就只住着他的师傅和他两个人,师傅看起来很大年纪了,长长的白胡子有些飘飘欲仙的感觉,尤其是那白的飘起来的眉毛,就像西游记里的太上老君,满吉同我在神殿里找到了许多猴子的雕像,“这个就是孙悟空,”满吉对我说,“是中国神话传说里的。我妈妈给我讲过。”
他一直记得,她清丽的面容和温柔的声音,以及她倚在他床边,细声给他讲的那些属于遥远中国的神话传说。
他只有四五岁的时候,妈妈就离开了他,是同谁走的,他并不知道,那以后,爸爸就把他送到了这间山上的小庙。
“如果我找到妈妈,就来这里接你。”爸爸蹲在小小的他面前,拧着眉毛十分认真的对他保证,但那一刻,他觉得,爸爸是不会回来了。
习惯孤单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小小的孩子能同一切可能的东西交朋友,哪怕那只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他也可以自言自语的说上半天,师傅不注意的时候,他常常溜出庙里去玩,整个坍塌的神殿成了他一个人的游乐场,直到有一天,他看到我系在菩提树上作为标记的红色缎带。
小狐狸叫阿萨卡,他在庙里的小角落发现它的时候,它的一条腿受了伤,这似乎是所有有缘人遇见倾心宠物的经典桥段,总之,他替它包扎了伤口,还把自己省下来的肉给他吃,它的伤好了,再也离不开他。
那是一只聪明无比的狐狸,它能在神殿里找到我,然后将我带到满吉身边,成为他第一个朋友。
师傅很少说话,眼睛似睁似闭,眉心微蹙,口中永远念念有词的说着我们听不清的低语。他能在庙堂里坐上一整天,从早晨到傍晚,不管我几时见到他,他都保持着那种一动不动的姿势。
庙里还有一间类似于藏经阁之类的小屋,里面堆满了我们看不懂的经文,角落里也会放着一些类似于小学生课本之类的东西,每隔几天,师傅就会心血来潮的给满吉上经文课,还要教他那些小学生课本上的东西,但他通常会说着说着觉得简单无比,马上改给他念中学或者高中的,有时候也会随便些他年轻时候的见闻,坐在那里的满吉听的一头雾水,习惯之后竟也渐渐听懂一些。
师傅在讲课的时候,我就站在那窗口看着他们,他注意到,用那双似睁似闭的眼睛看着我,伸手对我挥了挥,让我随便坐在书架上的木格子里,后来,我便十分自然的同满吉一起上起课来。
“你每天都去哪里?”布恩发现我开始越来越长时间不在那间院子里。
“山上的神殿。”我低头摆弄着自己的东西答道,我并不打算告诉他那间小庙的和满吉的事儿。
忽然,我又想起了什么,继续问,“布恩,我是中国人,是吗?”
他眼神里一瞬间闪过那种类似于恐惧的神情,但很快,他平静下来,淡淡道,“我们家祖上的确是中国人。很久以前搬到这里的。”
那是一句十分蹩脚的谎言,他甚至说得眼睛一眨不眨,那双眼睛像是被竹签撑住,正经的过分。我“喔”了一声,继续摆弄起手里的东西来。
他不打算告诉我的事情,即使我再坚持,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总有一天,我想,总有一天,那一切故事我都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