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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2节,第一次冒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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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的四月初八是佛诞日,那一天,村落里会热闹异常,尤其是半山上那幢少有人去的小庙几乎被村民踩落了门槛,而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师傅和满吉要用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给佛像上色,打扫小院落里的植物,我还同满吉一起,用木头做出了一个募捐箱,上面的开口使我们用刻刀一下一下划出的,刚好够塞进一小叠钞票,上完色之后放在主殿外面的台阶上,看上去神气的很。
那天清晨,我起的很早,从床上爬起来洗过脸,正打算向外跑,布恩从房间里叫住我,“奥波拉……”他的嗓音里带着清晨的沙哑。
我走过去,看到难得清早醒来的他已经换好衣服,脸上冒出来的胡子使他的脸看上去多了几分憔悴,他朝我指了指放在房间另一侧桌子上的假肢,我拿过去递给他,看着他把它装好,然后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踱了几步。
“要出去吗?”我问。
“佛诞日呀。出去走走。”他难得露出一点儿笑容。
印象里,他很少走出那幢房子,自然是什么节日也没有参加过,有时候,街上传来热闹的人声,他只是垂目坐在自己的躺椅上,十分专注的晒着太阳,他在想着什么?有时候,我很想知道。我时常觉得,他的身体望过去,就像一本写满故事的旧书。
我们混在穿着节日盛装的人群里,似乎走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到小庙外,小小的庙似乎已经盛不下那些拥挤的人,那情状,就像煮沸了的一锅饺子。
布恩等在外面的时候,我小小的身子七钻八钻就进到庙里,正殿外,满吉正守着我们花了几天时间做出来的那个募捐箱,不时向那些投钱进去的人双手合十行礼,他的光头在阳光的照耀下反着明晃晃的光,看到他,我就咧开嘴笑了起来。
他则冲我眨眨眼睛,作为回礼。
我很快又跑出去,作出十分安静的样子站到布恩身旁。
当我同布恩跟着人群终于走进那小小的正殿时,满吉低声在我耳旁说道,“代号一。”
我感觉到自己的耳朵似乎向上一竖,瞪大眼睛看着他,他则弯腰对我行了一个合十礼。
那一段时间里,我们想出许多只属于两个人之间的暗语,几乎涵盖了所有我们会一起做的事儿,那使我们感觉更亲密也更加有意思,带阿萨卡出去玩的,是我们的代号二,去神殿里捉迷藏,是代号三,去山顶找野果,是代号四,作为我们终极目标的代号一,则是要离开这小小的村落,去山下或者更远的地方冒险。
满吉是这样说的,他用了冒险这个词,但我觉得,他想做的不止是冒险这样简单的事情。
他说出了代号一,那让我觉得有一点儿紧张,走出正殿的时候,我回头许多次,但我没在他脸上看到一点儿紧张激动或者莫可名状的情绪。
那天傍晚,吃过饭我就对布恩说要去房间睡觉,但实际上,锁上房门的我从窗户偷偷溜了出去,我顺着我走过许多遍的那条路一直走到坍塌的神殿,站在有许多猴子浮雕的石板门旁等着他。
天渐渐黑了下来,微风把婆罗双树的叶子吹出唰啦唰啦的声响,我像一团黑色的影子蜷缩在那小小的角落里,直到听到满吉的脚步在石板上踏出“嗒嗒”的声响来,我站起来,跑在前面的阿萨卡一跃跳进我怀里,小巧的鼻尖在我怀里蹭来蹭去。
我抬起头,与满吉的目光撞在一起。
“跟我来。”他十分镇静的说。
从神殿走到小庙只消十几分钟时间,阿萨卡一直窝在我的怀里不肯下来,一双爪子搭在我的肩头,眼巴巴的看着在我身后走着的满吉。
有时候,我觉得它更像一只猫而不是狐狸。
我们绕到小庙的后面,满吉从半人高的侧门钻了进去,我弓着身子跟在他身后,从这里再到藏书房,只有几步距离,且避开了在正殿大打坐的师傅,一切顺利的超乎想象,我们很快找到了师傅放起来的募捐箱。
满吉和我席地而坐,研究着怎么把钱从募捐箱里拿出来,阿萨卡则趴在那儿不声不响的蹭着他的脚,外面安静的可以听到院子里低微的风声,我们用薄薄的铁片一点一点儿把钉住箱子的铁钉撬出来。木片四散开来,纸钞散落出来发出一声极低的“哗啦”声响。
满吉从身侧拽过他化缘用的布袋,把那些钱都塞了进去,我则负责将那些散落的木板再小心翼翼钉在一起,作出一副完好无损的样子来,搬到书架后面重新放好。
满吉站在我身后对我竖起一只拇指来,我弯弯眼睛,露出笑意。
“我们以后可以成为邦妮和克莱德。”后来,我们在水城一间老旧的电影院看《雌雄大盗》这部电影时,他侧过头来对我说,唇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但我却觉得,他是认真的了。
但那一刻,不知为何,我感觉格外心酸。
我们背着那满满一布包的纸钞(柬埔寨钱不值钱,那么一大包只能换薄薄一叠美元)穿过神殿的小路一直向山下走去,在那之前,我还从没下过山,山下有条河,河上还住着许多人家,满吉曾那样对我描述,在那里还可以看到金色头发的游客,他们有时候会施舍给满吉几个小钱,他把那些钱藏在布包的内侧,压在床下的地板缝隙里,那天他还把藏在地板里的钱抠了出来,直抠到指头要冒出血来,大概是放的时间太长的。
因为天黑,我们迷了一次路,几乎要走到山的另一侧,再转下去时,天已经快要亮了,河边泊着一些小小的竹筏,大概是载游客观光的的那种,满吉拉着我的手一直向前走,他要找到那种带自动马达的大客船,它会把我们一直带金边去。
在年幼的我看来,那陌生的地名在我记忆里是一个像中国一样遥远的地方。
但跟在满吉身后,我觉得很安心,不管是去到天涯海角,只要我知道,他会一直在我身边。
那天下午,我们等到那艘白色客船,油漆脱落下来,带着岁月的斑驳痕迹,船老大是一个络腮胡子的播鲁族男人,艘船并不开往金边,它只去暹粒,船上除了我和满吉,就只有一些背着大行李袋的高棉族人,他们或坐或卧的占着甲板上的空间,船老大一直同那些人叽里咕噜的说着我不太听得懂的话,我挨在栏杆上,吹着潮湿的风,满吉也走过来,靠在我身侧。
“你害怕吗?”他忽然问我。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摇头。
“奥波拉,你有想找的东西吗?”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认真的凝视着我。
每个人都会有想要寻找的东西吧,走散的恋人,失去的亲人,或者只是存在的意义这种虚无的东西。
而我想要寻找的,是一段可能藏着某种真相的记忆。
“我们可以从暹粒转去金边,那是柬埔寨最大的城市,我要在那里找到我妈妈。我爸爸就去了那里。”他小小的手掌握成一团。
可是,那些想要寻找的东西,我们真的能如愿找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