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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序章2。最初的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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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父母究竟是怎样的人,诸如此类的问题她一概不知,在那里,有些小朋友会说起自己的父母,她觉得他们都在撒谎,那样小的年纪,能对父母有什么印象?如果有父母的话,又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们去了哪里?
但她从不去戳穿那些谎言,只是站在一旁安静的听着,甚至学着他们的样子,从杂志上剪下那些过时的明星照片,一刻不离的装在身侧的口袋里,不时拿出来给他们炫耀一下,哪个是她的爸爸,哪个是她的妈妈。
很小的时候,她就学会掩藏自己不属于小孩子的那一部分成熟。
坐在那辆豪华的黑色汽车里,她看到孤儿院在自己身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原点,四周的景色飞速倒退着,坐在她身侧的小男孩儿看着她的那种小心翼翼的神色就像她是他一只小小的宠物。
“你会画画吗?”
“念童话呢?”
“唱歌行不行?”
他跟在她身后走上二楼的时候就一直在问这些问题,刚被女佣牵着洗完澡的她头发湿漉漉的搭在肩膀上,身上裹着的大浴巾因为太长而拖在地上,她闻到自己身上那种香喷喷的花朵味道,让她想打喷嚏。
于是她给他所有问题的回答,就是一声十分响亮的“阿嚏”。
“她生病了吗?”他十分紧张的看着女佣问。
女佣伸出手来搭在她的额头上探了探,“不用担心,只是有点儿受凉。”
他这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他有一间像病房那样装修的屋子,里面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药瓶,妈妈每天都会搭配许多药片让他吃,如果他像她那样打喷嚏,医生很快会驱车过来,让他躺在那房间里的小床上在他的手腕里扎进一根细细的针,液体流进血管里,像流动的河流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他确定无疑自己能够听到那种声响。
那白色的蓬蓬裙穿在她身上就像量身定做的一样,她在镜子里见到的自己是她从未见过的另一番模样,半长的头发被分开扎成两根细细的辫子,那张洗的过分干净的脸上透着些微的红晕,那样的她看起来同一般幸福的小孩儿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那天下午的阳光格外好,从透明的玻璃窗外斜劈进来,在地毯上映出他们斑驳的影子,她坐在那里,看着他十分开心的在大张的白纸上一字一字的写给她看,那张过分苍白的脸也显出几分神色来。
他还从高高的书架上搬了许多图画书给她,他念书的声音听起来软软的,像没有力气,她只是坐在那里侧头听着,有一瞬间,她恍惚的觉得,自己似乎是真的从孤儿院小厨房里的那间小柜子,推开了通向另一个世界的门,而眼前的一切,像是触手可破的美丽泡沫,让她只能那样观望着。
毛茸茸的毯子散发着那种夏日阳光的味道,她的头挨着枕头,感觉有一些累,但是她睁着眼睛,却一点儿也睡不着,在那张过分柔软的床上将身子翻了几个来回。
楼下响起瓷器打碎的声音时,似乎已经是凌晨时分了,墙上挂着的猫头鹰闹钟反射着诡异的月光,她从床上跳下来,将房间的门拉开一道细细的缝隙,楼下的大厅里泛着微黄的暖色灯光,一个穿着棕色睡衣的男人四肢扭曲的趴在地上,地板上那殷红的一块她一下辨出是血迹,和地上碎裂的白色瓷片映衬在一起,在那灯光的笼罩下,却也不觉得惊心。
她扶着墙壁慢慢走过去,就看到那穿着黑衣服的细高身影,背对着她的男人猛地回过头来,略微眯着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儿漫不经心的慵懒,他抖抖手腕松开手,掐在他手里那没了气息的女人就缓缓的滑落进柔软的沙发里。
他的脚步落在地上,轻的同女孩儿的心跳一般,他一步步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摩挲着自己手里那把精巧的手枪。
而她只是站在那儿,眼睛里透出一种不符合年龄的冷漠,即便当时的她并不能完全明白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那绝不是什么好事儿,同时她也明白,属于她的美丽泡沫已经被男人手里那黑色的东西打碎了。
“你知道死亡这回事儿吗?”男人凝视着她的双眸,忽然蹲下身来,与她平视着说道。
她轻轻点点头,十分镇静。她甚至没有刻意作出因为恐惧而痛哭或者紧张的样子,在那种情况下,她已无需再掩饰自己的早慧,因为无论如何,她似乎都错失了或许属于她的幸福。
“我们来玩一个游戏怎么样?”男人继续说道,“我给你时间在这幢房子里藏好,如果我找不到你,那么我就不伤害你。”
她听懂了他的话,又是点了点头。
他意味深长的看了那小小女孩儿一眼,转身走到厅中那座长条的沙发上,歪着身子坐了下来,又朝站在楼梯上的她挥了挥手。
她转身走上楼,楼下并没有那男孩儿的身影,那也就意味着,他或许还活着,她得先找到他,然而她转遍了所有房间,也没有看到他。
“你快没有时间了。”她听到那男人远远的喊道。
经过厨房和花园的交接处,她看到那小小的门洞,是原先设计的那种方便小狗进出的小门,瘦小的她却也刚好能钻过去,花园后面的围栏不高,对于她来说却也不是简单的事儿,她费了一番力气才终于攀了出去,手掌戳在尖尖的栅栏顶端,划出一道清晰的血痕。
但她什么也顾不得,只是拼命向前跑去,草皮里偶尔有坚硬的东西硌着她的脚底,到最后停下来,鲜血模糊了一片。
她顾不得疼,从上衣里摸出她匆忙中带在身上的那本画册。
在男孩儿给她念的那些图画书里,她找到了自己只看到一半的故事,通过柜子里出现的那扇门而通往另一个世界的三个孩子,在经历一番莫名其妙的事情后又回到了原本的生活中去。
就像一场短暂的梦,一切的阳光和花香都是幻觉,只有她身上那条有些破掉的白色睡裙提醒着她某些曾经发生过的事儿。
她站在有些空旷的下山公路上,打着赤脚走了很远一段。
耳边响起的轻微风声,就像那男孩儿在她睡前低声唱的安眠曲,他说他每天睡觉前他妈妈都会唱给他听。
“有人会给你唱吗?”他问她。
她摇摇头。
“那我给你唱吧。”他说。
那时候,她还并不知道,那短暂的时光和那些幼稚简短的对白会成为她之后的许多年里存在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