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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后遗症(5) 抱着他的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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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屋子的真实年龄,可能要比阿诺的年纪大上许多。从它一开始自商人手中辗转而来,那些褪色的古旧家具就始终死气沉沉地摆放着,覆满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尘埃。巫师从来没有让阿诺打理过家里的一丝一毫。所以在他还一个人独居的日子里,每当他经历一段漫长的旅途,回来稍作休憩时,扑面而来的往往是一地飞扬的灰尘。
而这次就没有那些一推门就让他喷嚏打个不停的讨厌玩意了。阿诺走进屋子里,接过烛台,沿着明灭的光芒望向四周。虽然所有东西都还放置在原来的位置,但却有着焕然一新的感觉。每一件不常用的家具都被擦得光洁干净,在烛光下都要闪闪发亮,一看就是天天被主人用心爱护的。
他将客厅环视了一遍,继续往内侧的卧室走去。家里唯一的棕色小木床还乖乖地待在那个窄小的角落,床头的矮柜上似乎还放了一件小摆设。虽然淹没在黑暗处,算不上显眼,但阿诺却在这个没有变化过半点的环境中,一下就发现了这个新添的小东西。他迈开腿正要近身仔细看看,刚刚把门关好的帕里利尔却跛着腿艰难地冲了过来,几步拦在阿诺面前,宽阔的上身完全挡住了视线。
他注视着阿诺没有几秒,又飞快地垂下头,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帕里利尔轮廓分明的脸庞和可爱的事物完全沾不上边,可是阿诺就是从这张糙脸中尝出一点与小动物类似的,可怜巴巴的味道,实在有些可笑。
阿诺顺着他的目光也朝下看,一眼就看见对方的一只脚是光着踩在地上的,还有一只把鞋子给穿反了,便往前走了几步想提醒他。
帕里利尔却像是受惊了一般倒退了几步。等阿诺将烛台照向他的脚,并出声示意,他才反应了过来。
阿诺也没再多说什么,只在一旁瞧着他的一举一动,床头的小东西早就被他抛在了脑后,似乎是觉得眼前的这个更加有意思一些。
帕里利尔默默地把靴子换到了另一边后,并没有急着去找另一只不知所踪的同伴,反而僵着身子走上前,轻轻地推了推阿诺的肩膀,将他带到了床边小桌子旁的椅子上,接着自己一瘸一拐地带上门出了屋子。
再次关上的门窗早就隔绝了室外的寒气。但是在椅子上静坐了一小会儿,阿诺却依然觉得有些冷。不像外面干冷的空气那般刺人,而是一种笼罩着全身,从脚底沿着脊骨向上爬,在不知不觉中渐渐侵入骨头的阴冷。
他盯着面前砌着石头的墙壁,那里有一块方方正正的凹陷地方。别说灼热的火焰了,这里面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虽然一直没有使用,却仍像其他家具一样被擦得干干静静的——阿诺差点都没认出来这就是他家的壁炉。
帕里利尔很快就回来了。他捧着一堆干燥的木头,走到壁炉前蹲下,将木材一根根地放进去,堆叠成一个稳固的金字塔形。阿诺看着对方弯曲的双腿,猜想他的伤势大概基本上痊愈了。只是之前伤势过于严重的右腿不可避免地变跛了,但对日常生活应该没有太大影响。
费了一些力气,帕里利尔才将木材引燃。他很久没有做这个了。身为来自遥远北方极寒大陆的人种,南边冬天的严寒对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多穿几件衣服就好,平时只要多干一些体力活,就会觉得热汗淋漓。
处理完壁炉的问题,他从箱子里翻出一条绒毯,展开铺在阿诺的腿上,期间始终躲闪着眼神,避免和阿诺的视线对上。
做完这些,他便转出卧室,在客厅的橱柜里折腾了会什么。再回来时,他手中稳稳地端着一个圆盘子,摆着阿诺没有印象的茶壶和杯子,模样有些粗糙。
阿诺最初以为这是用来暖身的烈酒,双手接过递来的杯子,却触碰到温热的杯身。他伸出舌头试探地舔了舔,是茶,他从没喝过的一种,还带着浓浓的奶香。
咽下一口热腾腾的奶茶,直到温暖的液体从口腔涌入胃部,阿诺才觉得自己被冻得有些发懵的脑袋缓缓清醒了过来。他缩在毯子里,捧着茶杯,汲取着上面的热度。
想起自己回来的目的,终于叫住又想逃开的帕里利尔,说:“等等,吟游诗人让我问你,帕里利尔,”他想斟酌几句,无奈想不出什么好词,只好照搬原话开门见山地问,“他说我整天夜不归宿,流连酒馆,玩弄,男人?问你有什么意见吗?”
拿着盘子转身的帕里利尔惊得一个踉跄,背对着他没有回答。
这就是没有意见的意思了,阿诺对此了然于心。就他对帕里利尔的了解,他一直是个胸怀宽广的男人,怎么可能会想过随意干涉室友的生活方式?虽然他自认为这些并称不上是让室友无法接受的坏毛病。况且问这点小事确实有些侮辱他的品格,也难怪对方好像有些不高兴了。
完成了任务的阿诺暂时放下心,只是暂时。这之后,他还准备再去找吟游诗人回复,并讨要自己该得的报酬。向帕里利尔要索要报酬吗?这怎么可能?他能有什么给阿诺的?阿诺清楚地记得,自从被背叛后,帕里利尔穷得一干二净,无家可归,连养伤的钱也出不起,这也是巫师为什么让他收留对方的原因。
家里的炉火似乎比旅店里的还要暖和,将他烤得浑身酥软。房间里静悄悄的,等到喝下最后一口奶茶,将嘴巴上方的奶渍也舔了个干净后,他就不知不觉地闭上眼,黏在椅子里,脑袋慢慢变得沉重,歪着脖子一点一点的。
迷迷糊糊之中,阿诺感觉有人靠近,在他背后摸索着,好像在尝试把弓箭从他身上剥离开来。他费力地撑开眼皮,警惕的意识发现来人是帕里利尔后,又松了口气。
帕里利尔有点不知所措地退到了一边。阿诺朝他无所谓地摆摆手,他自己也觉得背后硌得难受,便把有些重量的箭筒解开,搁置在桌上,而黑弓,则被他抱在了怀里。
当他想再度躺下时,帕里利尔终于开口了,发出几个简短的音节:“睡床吧。”
阿诺看过去,小木床明显被重新整理了一遍。枕头软趴趴地搭在床头,被子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套更厚的,掀开一角,露出棉质的白净床单,看着就比酒馆的招牌面包还要松软。
有些眩晕的大脑根本拒绝不了这种诱惑,他没有多想,听话地走到床边,直直地倒了上去,陷在一片绵软里。
眼角的余光,扫到那个还在床边站着的,不爱说话的大个子。阿诺打了个哈欠,催促他:“你不睡吗?”说着往床的边缘滚了滚,尽量让出空隙,勉强能让一个成年男人躺下的空隙。
屋子里唯一的蜡烛被熄灭,身侧的床板微微下陷,一个热源贴近了。对对方能否回应没有抱任何期望,他自顾自地调整姿势,合上眼睛。
床的怀抱比他想象的还要舒适,没有一丝保留地敞开,温柔地将他拥住,而他的胸口则紧紧抱着他的黑弓,紧挨着跳动的心脏。“我没有在意过……一直很感激……”当他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稳,黑暗中断断续续地传来低低的声音,最后渐渐微弱下去。
阿诺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他,眼前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许多人围在他的身边,将他层层叠叠地困住,喊着他的名字。嘈杂的声音刺痛了他的耳膜,他想捂住耳朵,却动弹不能。然后一切又安静了下来,一个清澈柔和的嗓音在耳边响起,轻轻呼唤着“哥哥”——当阿诺在清晨的曙光中睁开眼时,他只能模糊记起这么一点片段。
咀嚼着那个陌生的称呼:哥哥。他有兄弟姐妹吗?他有家人吗?他有家乡吗?他不知道,他什么也不明白。关于自己过去的一切,除了与巫师相伴的日子以外,脑海中都是空空的。
他真的做了梦吗?他怀疑这点记忆的片段也是虚假的,说不定那些声音都只不过是因为他的室友在说梦话罢了。在巫师离开的时候,他有过挺长的一段时间失去了意识,与其说是昏迷,也许是陷入了沉睡,可那时候一点梦的碎片都没留下。
心底有个声音在嘲笑他的愚蠢,嘲笑他不要再毫无根据地猜测下去了,过去也好,现在也是,所有的都根本没有意义。如果非要找到答案的话,只有巫师知道,他肯定知道一切的真相。是的,他总是克制不住地去想起那个人,相信那个人。
阿诺爬起身,揉揉眼睛,告诉自己不再去思考这些问题。他逼着自己很快下了床,身上还是那件灰袍子,一晚上睡得皱巴巴的,也不知道有没有把被子蹭脏了。
床头边,昨晚见到的那个摆饰已经消失,代替它的是一件墨绿的长款连帽斗篷,平整地摊在矮柜上。阿诺随意瞟了几眼,心中有几分好奇,感觉这件斗篷相对于帕里利尔的身材有些小了。原来帕里利尔喜欢穿紧身的衣服啊,平时不用担心开裂的问题吗?
阿诺没走到餐桌旁,就闻到了食物的香气,然而准备这些的人并不在房间里。阿诺原本还想跟他道个别,既然不在也就作罢,简单地背上自己仅有的几样行李便推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