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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后遗症(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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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半夜里下了一阵小雨,一点寒意还没完全散去。阿诺一出门就打了个喷嚏,也许是因为昨晚得了感冒。
破晓城的昼夜温差大,但只要是晴天,穿着件袍子也足够了。虽然下雨的时候也一样,巫师不会让他多穿些什么,也不会带他去哪里避雨,即使生病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除了这件袍子之外,他当然也有其他的衣服,大多是之前从杀死的强盗和卫兵身上扒下来的。那些衣服是更加结实一些,但巫师嫌弃他穿着沉甸甸的,实在不适合到处跑的人。
当他经过后院,迎面而来的就是泥土的腥气和青草的味道。帕里利尔正在给菜地松土,听见脚步声,便朝他望过来,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阿诺朝他挥挥手,就走出已经被打开的栅栏门。
时间还早,这时候旅店里几乎没什么人,倒是广场边的临时驻扎处,可能有还没出发的佣兵队,能让他打探些消息,找点挣钱的活干。然而走出家门没几步,阿诺就被挂上了一个小尾巴,缠在他身后跟了几条街。每次阿诺将步子跨得稍大一点想甩开他,对方就紧跟着小跑赶上,气喘吁吁的。
阿诺只跟踪过别人,还从没被别人跟一路过。他突然停下脚步,身后的小个子就一下子撞在了他的背上,正是那个常常找他玩耍的小男孩。
阿诺盯着对方累得快趴下的小短腿,问道:“今天玩什么?”
小男孩伸出从刚才起就一直藏在背后的小手,亮出他珍藏的宝物,玻璃球似的眼珠子带着几分小骄傲,压下睫毛偷看阿诺的反应。那是一柄崭新的短剑,镶满生怕别人瞧不见的绿宝石,亮晶晶的。当然不是要送给阿诺的东西,因为样式小小的,只适合被那双小肉手捏在掌心。
阿诺陪小男孩玩了小半天的勇者斗恶龙救公主的游戏,他既扮演恶龙,又当公主,也兼任勇者身边的小伙伴,总算比之前一直堆沙子有趣了一些。
决定分别时,阿诺照常向他要糖。
“糖?今天,没,没有糖了……”
阿诺皱了皱眉。
“我没有……没有骗你。”小孩的声音变得比平时还要沙哑。
注视着垂下去的小脑袋,阿诺没有说话。
这次阿诺没蹲下身,小男孩也不肯往后退,只能又抬起头仰视他,“是真的!”他眼角带着泪珠,半张脸下红色的伤疤露出大半,被泪水还是汗水浸湿,显得更为狰狞。
见阿诺还是不为所动,他的声音又渐渐低下去,已经带上了点哭腔,“哥哥,最近一直,一直没回家,就,没有买……”
“等等……”阿诺想拉住他掩住脸的手臂。
似乎是不敢再听见阿诺的回答,他打断阿诺,“下次,下次我一定带给你,很多,很多很多糖,好不好?”
断断续续地抛下这句话,小男孩突然转身跑了。
阿诺失望地收回手。他还想仔细问他几个问题,比如他那个向来宠爱弟弟的哥哥为什么最近没回家,还有他家的蜂蜜糖究竟是在哪儿买的?要知道,小男孩之前即使是在玩闹的时候,话也不多,而今天本应该是个搭话的好时机啊。
当他走到广场边的时候,大部分队伍已经离开,挪出一大片空地,剩下为数不多大小不一的帐篷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沙地上。帐篷外站着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有瞥了阿诺一眼就收回目光的。只有角落里几个流浪汉向他投来并不友善的视线,唯恐自己又多了一个竞争对手。
阿诺四下望望,挑了个最近的大帐篷,掀开帘子,习惯性地放轻脚步,旁若无人地走了进去。
帐篷内仿佛还是夜晚的样子,只有一盏油灯在中间点着,好让人看清展开在地上的地图,七八个佣兵围坐着,根本没有注意贸然进来的阿诺,依旧不停地用手比划地图,低声讨论着什么。
“我看去不成了吧,”其中一名壮汉指指地图中的一处,“我从猎风那边的兄弟手上早拿到了消息,崖上的木桥前几天就断了。”
“你说不去就不去了?我和头儿可是为了这筹划了几个月,还猎风的兄弟,瞎说的吧,你哪能攀得上人家?”
“就是,没准还是故意骗我们的,他们之前怎么过去的我们也跟着走呗。”
阿诺走近了一些,盯着那张有些眼熟的地图看了一小会儿,虽然图纸在昏暗的灯光下有点模糊不清,但图上的标志符号画得简单明了,易于辨识。他很快就认出来,他们所谈论的位置,是自己去过的磷光峡谷。原来在峡谷的山崖两端间确实连着一架木桥,是唯一的通道,据说是由早已经灭亡的尤萨帝国派工匠精心建造的。每次当人经过时,整个桥身都晃晃悠悠的,有时一不小心还会踩空脚下腐朽的木板,虽然年代久远,但日日夜夜地经历日晒雨淋和谷中暴风的摧残,多年来竟也一直好好地待着。突然听到桥断了的消息,他也有些不可思议。
刚才被多次反驳的那人有些不服气,涨红着脸又说道:“不信我是吧?怎么不去问问旁边镇子的人?你们去看看就知道了,我可不陪你们跟傻子似的白走一趟。”
其余有几个人刚想呛声回去,坐着中央位置的男人缓缓呼了口气,曲起中指,敲了敲他的烟斗,那几个冒头的就只好半路歇了火。
所有人的目光又沉沉地望着地图上那个猩红的一点,一时没有人说话。
“在崖底,”阿诺学着他们说话的方式,压低嗓音,回忆着什么轻轻开口,“西北方向有个山洞,是连通对面的。”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崖壁上有藤蔓,我知道有个地方有勉强能踩脚的石阶,可以攀着藤蔓到崖底。”
其他人马上纷纷夸他,“可以啊兄弟!”
阿诺反射性地点点头,又反应过来没人在看着他,就说“所以能带上我吗?”
顿时,所有脑袋一同抬起头,七八道目光齐齐射向他。
“你们认识?”有人问。
没有回应的。
然后阿诺被揪着后衣领撵出了帐篷,并被暴力相威胁,不准将听见的谈话内容说出去。
真是比巫师还要没有耐心,阿诺想,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们——藤蔓上有毒刺,被扎到会流血不止,需要山谷里一种不起眼的草药才能解毒止血,以及山洞虽然是两面连通的,但是细长狭窄,其中还有瘴气弥漫,如果不做好事前准备工作,可能会被永远留在洞中。
阿诺没有气馁,把剩下几个大帐篷也走了个遍,结果基本雷同。
带着意外收获的一身青肿,阿诺拖着步子慢慢挪回家。
虽然随身携带的包裹里已经没什么东西了,但他想起来因为自身负重有限,之前曾把许多路上捡到的财物塞进了家中的木箱里。这次回去,正好可以收拾出一些,卖给杂货摊上的商人赚点小钱。
走到家门口,才发现院子的栅栏门又被锁上了。
阿诺远远地就望见了帕里利尔的身影,他还在干着农活。
帕里利尔套着一件泛黄的麻布短衫,没有穿着他日常的靴子,赤脚踩在泥泞的田地里,裤腿被卷起,露出线条流畅的肌肉,只是上面沾满了泥巴和汗渍。
记忆中的帕里利尔不是这样的。虽然不像吟游诗人那样爱打扮自己,但他一直是佣兵团里最整洁的一个,他永远都会把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披着干净利落的轻甲,背着一天要擦拭好几遍的弓箭。那时他大概还没被晒黑,看上去又身材挺拔,往边上一站,那种目中无人的姿态跟出来游历的贵族少爷也没太大区别。同样是团里的两名主力弓箭手,即使比阿诺还要少言寡语,他总是更受女孩子们的欢迎。
对了,弓箭,阿诺好像再也没有见过帕里利尔拿起过弓箭了。
阿诺迟迟没有开口喊人,沉浸在那把弓长什么样的回忆中,帕里利尔就注意到了他,走过来帮他把栅栏门开了。
帕里利尔侧身让阿诺进来,眼角扫过阿诺脸上新添的伤口,停顿了几秒,突然问道:“吃饭了吗?”
阿诺一愣,又摇摇头。
现在时间已经是下午了。老实说,他从没有规律的一日三餐的习惯,只有饿到受不了才会吃点东西,无论是巫师还在的时候,还是现在,他也不太想在这方面有多大的改变。当然,偶尔吃点蜂蜜糖是被排除在这之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