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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后遗症(4) ...

  •   酒馆的侧门内突然传出嘈杂的声音,而后敞开一条缝,从里透出一丝橘色的灯火,一道瘦长的影子就从缝隙中挤出,浑身裹挟着浓郁的酒香,直直地倒向阿诺。
      阿诺只来得看见面前晃过一袭柔顺的及腰长发,便没有闪身躲开,顺手接过了这个看上去轻飘飘的人影,松松地揽住那纤细的腰肢,好让对方倚在自己身上。
      能在这附近遇见那个最喜欢热闹和美酒的吟游诗人,他毫不意外。而且昨晚他就完成了和诗人的约定,早就该向对方索要交易的报酬。
      可他身上的人压根没有好好站稳的打算,懒懒趴在他的肩上,侧头睁开眼睛,瞥向阿诺近在咫尺的脸庞,嘴里有些失望地嘟囔:“什么……是你啊?”嘴上这么说着,诗人却像是被什么吸引住了,水草一样柔软的双手滑过阿诺的肩膀,攀上他称不上坚实的后背,缓缓朝上蔓延,想要触碰他身后箭筒里黑得有些发亮的箭羽。
      阿诺下意识地避开身子,扣住那只不老实的手臂。他不太习惯有人随意接近他的弓箭。况且这些箭羽是某种猛禽的羽毛特制的,边缘锋利,他可不想看到那双能在琴弦上轻轻一拨就能弹奏出优美曲子的双手因此受伤。
      “什么呀,这么宝贝。”诗人发出一声嗤笑,暂时放弃了目标,垂下手腕任由阿诺抓着,眼神似乎清醒了些,想起了什么又开口:“对了,昨晚的事……我问你,你和卡利塔到底是什么关系?”
      “朋友。”
      月光洒在那只修长的手上,显得原本的肤色变得有些惨白,绸缎般的长发被夜风吹得触手冰凉,缠绕在白皙手臂上透出湿润滑腻的样子,让阿诺想起了曾经在湖里遇到的水妖,不由得松开了钳制。
      “哼,只是朋友?”
      如果要一直这样聊下去实在是不太方便,阿诺随口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了诗人的问题。接着便俯下身,弯腰捞起诗人的腿弯处,同时也没松开环在他后腰上的手臂,轻巧地就托起比自己还要略高一些的身体。伴随着怀抱里发出的一声惊呼,他几步走近一旁摞起的木材堆边,将诗人轻轻地放下,然后稍稍蹲下,让对方的视线正好与自己的齐平。
      “你不爱吃肉吗?”阿诺问道。
      诗人乖乖地坐在木头上,眼睛变得比平时圆了一点,怔愣得有些可爱。
      阿诺捏捏自己的手腕,回想起刚才在这之上的重量,说:“好轻。”
      “不是吧,”诗人的嘴角划出出纠结的弧度,“你总是这么……对谁都这样吗?”因为他背对着光线,一只眼睛也被长发掩盖,阿诺一时看不清他的神情。
      “这样?”
      诗人的嘴角顿了顿,又向一边勾起,“说起来,你家那个断腿的知道你这样吗?”他又恢复了以往的模样,笑着地望着阿诺。
      阿诺朝他投去不解的眼神,皱起眉略带犹疑地回答:“帕里利尔?”阿诺一开始以为他又会提及卡利塔的事,比如再让自己帮忙给卡利塔送个信之类的,但却没想到对方又莫名其妙地说起一个与之无关的人。城里有人常称呼为断腿的,阿诺想来,也只有住在他家的帕里利尔了。帕里利尔能知道些什么?实际上,帕里利尔的腿还健在,只是因为曾经意外受伤而有过一段不能行走的时期,阿诺许久没去看望过了,现在也不知道他的腿伤是否恢复了些。他想了想,又肯定地补充道:“他的腿没有断。”
      “现在还一直装傻,很有趣吗?”诗人眯起狭长的眼睛,钩子似的眼神将他全身上下扫视,“看来那些流言都是真的吧,没想到你还真的不嫌弃那一类的。”
      尽管听得一头雾水,阿诺也没出声打断,静静听着对方带着有些怪异的笑意再次抛来的问题:“我是说,你整天在外夜不归宿,流连酒馆,玩弄男人,就不听听你家那位有什么意见吗……怎么,你盯着我有什么用?怎么不回去问那个断腿的呀?”
      阿诺尽力地将这些字眼一字一句地默默记在心底,直觉这不是什么好话,虽然他听得不是很明白,也只能细细揣摩这些话的意思。他心中大概有了答案,这应该是个循环跑腿传话的活,他之前也不是没做过。而作为一个传话的媒介,有时他也不需要把所有事都搞得太清楚。
      “我明白了,”他朝诗人点点头,没有错过对方闻言翻了个不明显的白眼,颇为认真地应下,“我会把你的话带到的。”
      说完他递出右手,掌心向上,黝黑的眸子略为期待地望向诗人——腰侧的口袋。
      “真是的,别总是跟我玩这一套,”诗人不耐烦地拍开他,朝他摆摆手像驱赶一只野狗,再也没朝他瞧上一眼,“赶紧走开,没了,我可什么都没了。”
      阿诺只好尽快动身去寻找线索的另一端。
      相比于经常行踪不定的卡利塔,找到帕里利尔简直就是轻而易举的事。从早到晚,他仿佛是棵迁到阿诺的屋子里的老树,深深地扎根在这里,最远的移动范围也就是屋子后院的菜园和几亩药田,连附近的居民都鲜少见过他,更别说能攀谈上几句了。在这之前,帕里利尔也并不是破晓城这里的人,也不知道诗人是怎么认识他的。
      阿诺的屋子在城西的最边缘区域,紧挨着护城河,和对岸的沉默之森遥遥相望。越往西走,阿诺就觉得脸颊边的风刮得越大。等到阿诺跨越大半个破晓城,徒步一路走到家门口时,他的手脚已经有些冻僵了。单薄的的旧袍子已经失去了抵御寒冷的能力,凛冽的寒风啃噬着他露出的,毫无防备的手腕和脚腕,令他早就不知打了多少个寒颤。
      阿诺匆匆经过自家的后院。他还记得那里原来一直是一片荒地,遍生杂草,至少当阿诺还一个人住在这里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但现在却全然不是过去那番荒芜的景象,即使在夜色里,阿诺远远地就能望见一排排植物有序地生长着,大概都是瓜果蔬菜之类的。甚至在最外围,还整整齐齐地竖上了一圈高高的栅栏,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枝干做的,坚硬挺拔,在每一支的顶端,还被削出锐利的尖刺。当然现在,他没什么时间仔细观察这些。
      是的,栅栏,阿诺不明白这种东西到底有什么意义,他家有什么东西值得防范小偷的到访吗?还是说是要保护好那些蔬菜?
      他摸着黑在院子外绕了一整圈,也没找到栅栏的门在哪儿,实在没有办法,他只能手脚并用,尝试着跨过这道没过他头顶的屏障。
      等他爬过栅栏后,他的袍子又被扯烂了一些,身上又多了几道刺痛的伤口,枝头上的月亮又往上升了一点。他仰面躺在泥地了休息了片刻,又爬起继续前进。
      正前方的木门紧紧闭着,阿诺试着推了推门,没有成功。他走到窗前,踮起脚朝里望去,只有一片漆黑。他又侧耳贴着墙靠了一会儿,里面什么动静也没有,耳边只能听到附近森林里黑鸦扇动翅膀的声音。在这个寒冷的冬季,几乎是每家每户都会在夜晚点燃炉火,烧上一整夜,而他的家却一丝光亮也没有。
      然而阿诺相信,帕里利尔一定在家。
      他抱着肩膀折返至正门口,捧起双手哈了口气,呼出转眼间就消散在空气中的白雾,接着敲起自己家的门来。
      没有任何回应。真是帕里利尔一贯的风格,阿诺想。
      他又喘了口气,开始喊起屋里人的名字,每喊一声就敲两次门,“帕里利尔,帕里利尔,帕里……”
      等到他喊到第三遍的时候,木门终于开了一条口子。阿诺感觉黑暗中有道视线瞥了他一眼,然后他听到什么重物翻倒的声音,随后响起一阵急促又沉重的脚步声,有人提着烛台走了过来。朦胧的烛光有些晃眼,在地上映出一个模糊又高大的影子。紧闭的大门随之被来人推开,迎接着自己快要被遗忘的老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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