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抛弃的弓箭手》环城公交

3、后遗症（3） 他想让对方

　　女主人哭哭啼啼地向街边正在巡逻的两名卫兵控诉了阿诺的罪行。阿诺却只低着头，半垂着眼帘，对耳边卫兵严肃的问话胡乱地应声，四下乱飘的视线正好瞥到在一旁舔着爪子悠闲围观的虎斑猫，一人一猫顿时大眼对小眼。
　　其中一名卫兵朝阿诺扫了一眼，就对站在他身后一步的同伴附耳低声了几句。等到后者躬下身微微点头，并领着那对夫妻离开，他就几步跨过来，一手钳住阿诺的脖子，凭借着身高和力量的优势强制地将对方拖进了旁边狭窄的小巷子里，一把甩在墙壁上。
　　阿诺双手被紧紧缚在身后，每挪动一次，绳索粗糙的纹理就擦过手腕处的伤口，往皮肉里绞得更深，他不敢再有多余的挣扎，只能靠墙定身站稳，勉强活动了下脖子。
　　他刚要抬头，就瞧见那只野猫摇着尾巴慢悠悠地也跟了上来。由于没有主人，这只虎斑猫常常在附近小巷的垃圾堆里寻找食物，偶尔也有好心人喂它一些残羹冷饭，因为时常接触人类，它的胆子可一点也不小。
　　从刚才见到阿诺的第一眼开始，卫兵就认出他了。只是没想到一个刚从地牢里放出来的倒霉鬼，还没到一天的时间就又因为偷窃被抓，一时无语。
　　对那些无所事事的年轻人，卫兵简直熟悉透了，没什么能力却总能惹是生非，吵得他头疼得厉害。不过这家伙可能还更像街头邋遢的流浪汉，惹事的本领却一点也不少。对方跟昨天的情况相比还更糟糕了一些，灰扑扑的袍子依旧罩在身上，显然出狱后就没打理过，边角甚至只剩下几条被刮烂的布片挂着，露出带着乌青的肌肤，看来是被好好收拾了一顿。但那副嘴脸一直都是老样子，永远耷拉着脑袋，对人爱答不理，半点没有知错能改的样子，总能轻易地点燃他心中的怒火。
　　卫兵踢开脚边泛着恶臭的垃圾，逼近阿诺所在的墙角，比对方高了一个头的身子一靠近，盖下的阴影几乎挡住了所有光线。
　　虽然对面是个被关了七天都没清洁过的邋遢鬼，身上却没有卫兵常在地牢里闻到的腐臭体味，只有精灵种族自带的草木气息，干净凛冽，好像能时时刻刻催人清醒。这一点之前他就发现了，只觉得跟对方的气质实在有些不符。不过这一次，他想，很有可能是自己的嗅觉出现了问题，他好像还闻到了一股蜂蜜的味道，甜蜜的气息隐约萦绕在鼻尖，很微弱，但确实存在，草木的气味被稍稍中和，好像变得不是那么涩了。
　　阿诺歪着头从缝隙里盯着野猫，卫兵低着头盯着他头顶上乌黑的发旋。
　　沉默的时间没有几秒钟，阿诺半长不短的头发两天内再一次被粗鲁地拽起，被迫抬起脸对上那个他眼熟了多年的铁块。
　　这次，从那双总是没有焦距的眼睛里，卫兵察觉到其中有痛苦的颜色滑过。阿诺习惯了疼痛，但他当然不能免疫疼痛。
　　然而他嘴里说的话永远波澜不惊，仍旧令人讨厌。“知道我是谁吗？”，说着阿诺还特意进一步地抬了抬下巴，咧起半边嘴角。
　　阿诺知道这边暗地里的规矩，只要不是什么触犯了太大的事，给卫兵贿赂一些就能减轻罪行。而像他这次，不过是偷窃未遂，上缴几个银币就能轻松了事，根本不用担心又要在监狱安家落户的问题。有时装作傲慢的样子，还能成功伪装是不知名的落魄贵族，让不太敢得罪人的卫兵少收点罚金。
　　卫兵才注意到对方的脸上也挂了彩，眼角破了口子，带着血丝，泛着红肿，看着像是被指甲划破的痕迹，嘴角也有一道血痕，大概由于刚才猝不及防的动作，上面的伤口裂开了，嘴唇的主人难得发出一丝被刺痛的喘息。
　　这个凄惨的样子让卫兵心中勾起一股起微妙的感觉，当初被阿诺射伤的肩膀在此刻仿佛也连带得回想起被穿透骨髓的疼痛来。
　　他想让对方再多尝尝他之前的痛苦——这个念头引诱着卫兵宽大冰冷的手掌捏起阿诺的下巴，拇指用力按住他的嘴角，捻着他的伤口往外扯。
　　没能等他看到对方纠结着眉毛，痛哭流涕的表情，阿诺的身子陡然一颤，突然泄出的笑声又短促地被压在马上紧闭的嘴里。顿了一秒，他撇开头，又开始控制不住地轻微颤抖，眯起受生理反应影响而有些湿润的眼睛，往下方轻轻踹了几脚。
　　那只虎斑猫一直没走开，直到刚才还在蹭着阿诺露出的小腿使劲撒娇，现在被驱赶了也只能不情不愿地离开，垫着脚转过身，绕起的尾巴还在肌肤上流连了一阵，细细的绒毛搔得阿诺浑身痒痒的。也许这都是因为他身上有着野猫喜爱的植物味道。
　　眼看着虎斑猫从一堆木箱子上一跃而过，毛尾巴消失在墙头上，阿诺也迅速地让自己恢复了冷静。
　　卫兵从刚刚开始就像个木桩似的立在那里，不言不语的。阿诺猜测他可能是有点害怕野猫，卡利塔那么个大男人就怕这玩意，毕竟并不是人人都喜欢那些野蛮又可爱的小生物的。阿诺往后退了几步，脱离了庞大的阴影范围，而后慢慢挪着脚转身背对着卫兵，扭过头朝他示意自己还被绑着的双臂，心平气和地再一次开口：“卫兵阁下，我愿意上缴罚金，您能把我的绳子解开吗？”
　　再一次地，阿诺平平安安地从卫兵的手下逃脱了。
　　其实大部分时候，只要能够提供对方想要的，他们都挺好说话的，阿诺很清楚这一点。原本这次是需要交付十八个银币的，可他掏空了袍子里的所有口袋也只找出十七个泛着污黑油光的银币。因为有些累了，被男主人踢过的腿脚站得久了也开始抽痛起来，他干脆就一屁股坐在地上，慢慢翻着他的包裹，试图从里面再数出足够的铜币来凑数。然而今天的他还算得上幸运。那位忠于岗位的卫兵在之后还有繁忙的巡逻工作，在最后阻止了他的动作，收下那十七个银币就放他走了。
　　不过，现在的阿诺面临着更大的问题——他真的陷入贫穷的困境了。
　　经过一下午毫无成果的折腾，等阿诺休息片刻，走出小巷子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附近居民区的木屋里传出食物的香气，阿诺舔了舔舌尖，中午两颗蜂蜜糖留下的味道早就不见踪迹，他暂时还不饿，但口袋里能够拥有确保下一顿美餐的钱币会让他满足很多，越多越好。
　　在白天，他大部分时候都在不停地走。这个大陆仿佛没有尽头，巫师也从没有过让他停止脚步的想法。在这种忙碌的压迫下，他几乎不会感受到饥饿的折磨。然而在夜晚，夜晚的城中总是有一种馥郁的香气，不放过任何一个间隙，勾引着他的欲望从心底苏醒。
　　在城南的黎明酒馆，那里的香气是最浓郁的。那里和阿诺常去的旅店同样温暖，更为喧闹，但他并不常去。不用推开门走进，阿诺就能听见歌女们柔媚的轻语，望见舞娘们婀娜的影子，他只要待在窗边一会儿，就会像喝了几杯麦芽酒一样难受。
　　他不自觉地散步到了这附近，但今天他莫名有些精疲力尽，他没有足够的金币进门，也并不准备进去。他告诉自己，今晚也只是在窗边站一小会儿，这样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