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开十年沉散》陶然瓶子

4、第四章 蓟安卿家

　　次日未时，我们就到了江南最大的鱼米之城——蓟安。阿大递了一封信给我，我打开那封信，看到久违称呼，鼻头一阵酸热。大哥的字像他的人一般，隽秀却没有感情，即使如此，我还是忍不住去看他的信——
　　小陌：
　　看到这封信，那你已经安全到了蓟安。二娘嘱托我，若是家里发生变故，一定要将小陌送去蓟安卿家，那里有小陌的外公外婆，舅舅还有小姨，如今，我也算完成了对二娘的承诺，还了爹的一份情义。
　　听二娘说，蓟安风景很美，气候很好，人也很亲切，远离江湖远离朝堂，是少有的平静安逸之处，就如我们的桐角镇。我想，那里一定适合小陌，小陌可以安心的生活在那里，慢慢的，小陌就会淡忘以前不开心的事情……可是我又好怕小陌会忘了大哥，所以就算是恨，小陌记得大哥……
　　对了，阿大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小陌就把他当作大哥，留在身边吧。小陌一定要好好的，再见了我最亲爱的妹妹。
　　大哥垣
　　看完后，我烧掉了那封信。我不知道大哥是什么时候写的这封信，不知道娘何时嘱咐的大哥，不知道大哥为什么说还了爹爹的一份情。我只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所有人都知道家里会有变故，只除了自诩聪明的舒卿陌……
　　我抚着自己憋闷的心口，触碰到紧贴在那里的东西。那是在地道的时候，我从大哥身上偷来的。记得离开书房前大哥特地带上它，我想那一定很重要！但是，我一直没有打开看，我猜那里面一定有着什么秘密，关系着家里的巨变。而我的直觉一向很准……
　　我按照大哥说的，出发去了卿家。因为卿家是蓟安首富，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在哪里，所以我们很快就站在气派的卿家大门之外。
　　我让阿大去敲门，原本我还在担心，没有凭证，他们不会信我。结果当大门打开，门内的人看见我的那一刹那，什么疑虑都没有了。那人用力的打开大门，一边把我往府里拽，一边激动的语无伦次的朝屋里喊着：
　　“二小姐回来了！快去通知老太爷，二小姐回来了！”
　　然后一帮子人围了过来，他们中的一些年纪大的佣人，一边抹眼泪，一边呐呐自语。说的无非就是“回来了，终于回来了”之类的话。这样的场景，让我一时以为是同爹爹回了武林盟。
　　每年的中秋节，爹爹都会带着我和娘回到武林盟，一进门，也是这般，热情的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的。凌叔叔甚至一见到爹爹就勾着他的肩，拉去一边讲悄悄话，然后两人笑的前俯后仰的回来。这时，娘亲总免不了数落爹爹一番。等节后，回了桐角舒家，一定会在大娘和大哥面前，趾高气昂的炫耀。原来，我还记得那么清楚……
　　“老太爷，老爷来了，快散开！”
　　循着声音望去，我看见一个穿着墨绿色袍子，身材挺拔的老人精神的走近，一脸的不可思议。他身后跟着一个刚毅的男子，与老人有着六分的相像，还有两分的莫名的熟悉之感。
　　“安静了，都下去干活了！”男子身边一名管家类的人开口呵斥了一声，下人们赶紧散开了，前院里只剩下刚进来的三人，还有我和阿大。
　　“阿瑜？”老人试探性喊了一声。
　　“爹，这不可能是二姐……都多少过去年了……”男子无奈的提醒着老人，然后看着我，温柔的问我：“小丫头，你多大了？家里人呢？”
　　我也向他的眼里望去，他的眼神没有声音那般温柔，那里面有着淡淡的警告，警告我要实话实说。我迎向他的目光，没有闪躲，他似乎愣了一下，我笑了，然后温顺的回着：
　　“娘亲管我叫陌儿，过了年，刚十岁。我爹跟我娘都让贼人害死了，爹爹派了阿大送我来这儿，说这儿是娘亲的家，能护我安全……”我边说边攥着阿大的衣角，心里担心他们不会收留我。
　　“那你娘叫什么！”老人有些激动
　　“卿瑜，爹爹管娘叫瑜儿，说娘亲是美玉。”
　　“那你父亲呢？”
　　“舒冯”我想也不想的脱口而出，可是说完我就害怕了……
　　“是他！这个混小子，扣着瑜儿这么多年不让她回家！现在好了，我的女儿，就这么没了，见都没见上一面……”
　　“爹爹是英雄，不是混球！不许你骂我爹爹！”我跑上去捶打着老人。
　　老人被我折腾有些吃不消，收起了悲戚的情绪，安抚着我：
　　“好了好了，是英雄！陌儿是吧，先停下来，让外公好好看看……”
　　“外公？”
　　“嗯，我是你外公，这是舅舅。陌儿和你娘长得真像。”
　　“嗯，和二妹小时候，真是一模一样。”舅舅看向我的眼神也变的柔和起来，想来他本就个温暖的人吧，“你说你叫陌儿，全名呢？”
　　“舒卿陌，爹爹取得。”
　　“嗯，以后就叫卿陌吧，舒这个姓怕是用不得了……”
　　“嗯，听舅舅的……”我心里默默念着我的名字，舒卿陌。以后怕是再也没有人知道我是舒冯的女儿，没有人会提起我的爹爹舒冯是个英雄了……
　　简单的认亲之后，我就这样住进了卿家，身份是卿老爷卿良的义女。府中知道我身份的只有外公和舅舅，其他人包括我的小姨和表弟，都只以为我与以前的二小姐长得像，所以才被收为义女，以解老太爷的思女之情。
　　几天的相处，我对卿家渐渐熟悉起来，也仿佛是真的融入了这个新家。卿家的人丁很稀薄，外公只有外婆一位夫人，三个子女。可是二女儿，也就是娘亲，自小走失，一直未有寻回。外婆后来一病不起，不久离世。如今就剩下外公卿昭博、舅舅卿良、小姨卿晚、和自幼丧母的表弟卿子瞻。就如大哥信里说的那般，这里的人很亲和，除了那个表弟。
　　我们的初次见面是在我到卿家的次日。清晨我去给舅舅和外公请早安，一个粉嘟嘟的肉团子刚刚行完礼站好，看见我进来，先是一愣，很快的一脸嫌恶的转过脸不再看我。我装作没看见，乖巧的给外公和舅舅行礼：
　　“爷爷早，阿爹早”舅舅说我的身份变了，对他们的称呼也要换了。
　　“嗯嗯，乖。来，陌儿这是爷爷和你阿爹给的过年礼物，好好收着……”
　　我抬眼看到周管家手里的物件盘子里，堆着精美的首饰花钿，触及外公和舅舅慈爱的目光，心里头热热的，弯身谢过他们，真的很感谢……这时，一个带着醋意的软绵绵的声音响起：
　　“爷爷，父亲，瞻儿退下了”
　　“对了，瞻儿等等，先来见过你姐姐。陌儿，这是你弟弟子瞻。”舅舅为我和肉团子相互介绍。还没等舅舅说完，肉团子就嚷了起来：
　　“不要，瞻儿没有姐姐，母亲就只有瞻儿一个孩子，没有姐姐！”
　　“胡闹！为父说她是姐姐，就是。一早上，大吵大闹像什么样子！”
　　“哼！”肉团子被舅舅吓着止住了哭声，眼泪吧啦的盯着我看，又偏要摆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惹得我忍俊不禁。他看我笑了，一甩袖，怒吼吼的跑了出去。
　　“唉……陌儿啊，瞻儿从小就没了娘，府里一直也就他一个孩子，所有人都宠着他，脾气难免坏了些……你……”我听着外公的话，乖乖的应着：
　　“外……爷爷，阿爹，别恼弟弟了，陌儿是姐姐，理当让着他些……”
　　看，我一直是大人眼里最乖巧的孩子……
　　回房的路上，不爱讲话的阿大，闷闷的对我说，“小陌的演技太好。”我只是平静的回答他，“我没有演什么，只是心理想什么，就说什么做什么”……
　　此时我正躺在我的新床上，酝酿着我的睡意，可是偏偏，这几天的事情一件又一件的涌进我的脑袋，短短的八天，仿佛是八年一般。生死、离别、情义，甚至是谎言，那些曾经懵懂的词语，渐渐的在我心中明了。
　　触及怀里的东西，那是我在地道里时，趁着大哥不注意，偷偷藏在身上的，上头还染着大哥的血，而那上面的文字更让我触目惊心。我大约明白大哥为什么要于我说对不起；明白大哥为什么提起知道我会恨他；明白舒家为什么会遭到朝廷的厮杀，都只为了他一人……要不是大哥，如今我该是躺在娘亲的怀里，等着即将到来的元宵；可也因为有大哥，我才能逃出来，才会有一个新家，一个平凡的生活……
　　不知怎的，我似让一种熟悉的酸咸的腥味包裹住，逃离不出，挣脱不开，只能沉沦，慢慢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