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开十年沉散》陶然瓶子

5、第五章 卿家晚晚

　　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杏晚园
　　卿家的宅子，似乎是将整个江南缩影了出来。一脉活水流过了整座宅子。各个主子按喜好，划一段水域，建一道飞廊，搭几个水榭，落几间屋子，围成数个小院子，各自有了各自的天地。我刚来的那会儿很容易在这小镇般的宅子里迷路，就是一次迷路让我见到了一个真实的小姨卿晚。
　　那时已经是二月里了，我穿着新置的棉袄，心血来潮的想要放风筝，于是领着阿碧出了园子。没走几步路，我们让一个肉团子给拦了下来，我看了一眼他，还是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坏人，不许你跟我抢爹！”
　　“阿碧，我们走，不要理他”我拉着阿碧，想绕过他离开。没想到他一把扯住我的袖子，瞪着我问：
　　“听到没！爹是我的，不许你和我抢！”
　　阿碧想要拉开，却被肉团子吓唬的在一旁哭。本来嘛，阿碧就不比我大几岁，又是个胆小的人，这肉团子仗着身份，一吼，就把人家吓哭了。
　　“喂！肉团子，你干嘛欺负女孩子！”
　　“你喊我什么！你才是个团子呢！”
　　……结果我们就这么吵了起来，闹的不可收拾……
　　“哼，我去找爹爹评理！你欺负陌儿！呜呜……”我挣开肉团子，一边哭一边路也不瞅的跑开了。我心里口里一遍一遍的念着爹爹，我要去找他，有他在，从来不会让别人欺负我，爹爹是最疼我的！可是，我去哪里找爹爹，这是卿家啊，爹爹不在这儿啊！我越想越伤心，索性坐在地上拼命哭了起来。好不容易收起的悲愤，一下子又全都涌了出来，没有了爹爹娘亲，没有了大哥，我是个真正的孤儿了……
　　好久，哭的累了，才意识到，自己到了一个没来过的园子，这是一个很清净的地方，阵阵的腊梅香吸引着我，往里深入。这座院子出奇的没有一汪潭水，没有水榭，没有飞廊，只有一片种着枯枝的林子，林子的那头就是主房了。我好奇的往里走，想穿过这片枯枝林，过去看看。可我竟然被困在林子里，原地打转，走不出去了。
　　这会儿，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惊恐的转过头。一个明媚的女子，弯着腰，把脸凑近着我，杏红的嘴挑着一抹漂亮的弧度，这般温柔。忽而看见她眸子里，映着一个头发散乱，脸上布满灰尘和眼泪鼻涕的自己，猛地垂下了头，羞赧万分。
　　“哈哈，陌儿别害羞了”女子掏出帕子，在我的脸上轻轻擦拭，“陌儿，我是你的姑姑卿晚，不过我只比你大六岁哦。嗯，好了，漂亮的陌儿又回来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快乐，原来她就是我娘亲的妹妹，她说我是漂亮的陌儿。我抬眼望向她，我想她才是漂亮的吧。
　　“傻丫头，走，回去换衣服了，卿府大了些，以后别瞎跑，到时候跑丢了，哈哈。”小姨拉着我往前走，我回过头，园子的门匾上写着“迷园”。原来，我刚刚一口气跑到了宅子西北角的迷园门口，而且一直没有进去过。那刚刚的是幻觉么？我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这个谜一般的迷园。
　　我跟着小姨走了一会儿，渐渐出现了人影，大家看到我，都纷纷缓了口气。不远的地方，衣衫不整的肉团子立在那里，向我这儿瞧着，神情有些，害怕？小姨突然停下，喊来了阿碧：
　　“阿碧，领着陌儿去我的杏晚园，以后，陌儿和姑姑一起住了。好吗？”
　　末了她问了问我，我赶紧点头，然后就随着阿碧离开。突然听到肉团子的喊声：
　　“啊！瞻儿不敢了，姑姑，瞻儿不敢了！”
　　我回头，看的傻住了，小姨挥手抽着肉团子的屁股，一下一下的很是用力，嘴里吼着：
　　“臭小子，混小子，让你欺负人那！我抽死你！”
　　我慢慢的回过头，听着小姨豪放如男子般的声音，还有肉团子杀猪般的嚎叫，心里暖暖的痒痒的，陌儿有个小姨真好。
　　听说后来，肉团子又分别被舅舅和外公罚板子了。看着阿碧在我面前眉飞色舞的讲着肉团子的惨状，我也挺开心的，心想，原来还是有人疼着陌儿的，他们是陌儿的爷爷、阿爹，还有姑姑。
　　已经是三月的天了，融融的阳光，温和和的春风，暖意肆意的逗留在我的屋子里。
　　“陌儿，陌儿！”虽然姑姑的声音要从院子里传进屋子，再传到我耳朵，可一点都不影响它的清晰。负有“江南第一美人”之称的姑姑会是个温婉的女子，但那都是外界的形象，在府里，用爷爷的话，那就是个假小子。
　　“陌儿，你看这是他寄给我的信！”姑姑穿着一身藕色的水袖广裙，晃着手里的信，兴冲冲的出现在门口。
　　“请姑奶奶安”阿碧忍着笑给她行礼，退了出去。
　　“姑姑，你看，阿碧都在笑你了……”以前家里只有姑姑一个女子，她那些心思也无处去说，如今我来了，又住在一块儿，自然亲近。
　　“陌儿，别像个大人似的和姑姑说话呢。你看！这是他给我的信，他说还有半个月，他就要进京了，可能要三四个月才回来，他说……他说……”我瞅着姑姑脸都红了。
　　“唉，跟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说什么，说了你也不懂！”
　　“那您还不是，一直跟我说他这般好，那般好……”我打趣这姑姑，她没有理我，而是坐在我的书桌前，拿着信又仔仔细细的看了起来。
　　这两个多月来，姑姑总会在我的耳边喋喋不休的念着他的未婚夫婿，百年氏族湘岭萧家的嫡子——萧楚沉。我刚来那会儿没见到她，也是因为去了萧家拜年。姑姑说，他们是指腹为婚的，以前从未见过，原本她是不答应的，为此还惹爷爷不快。本意这次拜年是去退婚的，结果，自打从萧家回来以后，退婚的事儿，姑姑再也没提过。
　　她常常和我说，萧楚沉才华横溢；萧楚沉风姿潇洒；萧楚沉宽厚温和……总之萧楚沉萧楚沉是她见过最好的男子。姑姑说话时神情，与娘亲给我讲着爹爹江湖事迹时的神情，一模一样。从嘴角到眼底，满满的都是笑……
　　就如同这封信里说的一般，萧楚沉三月底，带着江南的春意，去了京城。不日，传来他拜官刑部侍郎的消息。整个卿家都很高兴，爷爷满眼的欣慰，他告诉我，萧楚沉可是最年轻的刑部侍郎，仅仅刚过弱冠之年。
　　六月底的时候，萧家的花轿，把姑姑从蓟安抬去了湘岭，那天整个卿家到处张满了大红的喜字，漫天飞逸着对姑姑的祝福。
　　也是那天，看着姑姑离去的背影，想着以后没有人护着我，鼻子一酸，泪水像掉了线的珠子，刷刷的往下落。肉团子突然走到我面前，认真的对我承诺：
　　“别哭了，丑八怪，我以后不欺负你了。姑姑说瞻儿是男子汉，叫我保护你。”
　　然后很不争气的抱着我哭起来，嘴里不清不楚的念着“姑……姑……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