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笔天劫》西塔少年

36、彼岸花野素衣舞 12 你是在拿眼

　　九重天绛娩欢喜待嫁那几日，她却不知冥界怎样的阴差阳错，扭转了本该发生在今日连理之合的局面。夜恒在绛娩走后怅然所失，又独自走回绛娩曾经舞过的彼岸花丛。在妖艳的红中，看见了凄然的白绫。

　　救回蔷薇，蔷薇醒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不喜不悲，不言不语，受了重伤，还不哭不闹。他看着曾经那个言语温暖明艳的女孩突然性情大变，以为蔷薇是因为经历了生死难受了刺激，才会如此。

　　蔷薇的伤稍好一点的时候，他动作轻柔的把她扶起半个身子，温柔的喂她喝药，又苦又腥的药汁，他吹了又吹，每一勺都要自己试过温度再递给蔷薇。他吹药的时候，蔷薇第一次正眼看他，他递过来的药她没有反抗，一滴都不剩的喝下。那药那么苦，连夜恒闻了都有些烦恶，心里摆了好几道如何劝她喝药的法子，却一个都没用上，她和这些难喝到不能再难喝的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移魂易神术换魂后的那段记忆，是两个人共有的，蔷薇魂魄回魂，自然也能读到夜恒和绛娩的那段回忆。她计上心来，从小在镇魂塔长大的蔷薇，从未使过心计，她也不知道该怎么使心计，但这一次的心计来的快速汹涌，她感受得到绛娩对夜恒的情谊，就在这么一瞬间决定，要取代绛娩。她是想毁了绛娩，可却不知从哪里下手，正好，夜恒开口问她，他犹犹豫豫，幽幽开口唤了她的名字，“蔷薇。”

　　从未有人把这两个唤的如此温柔婉转，她愣了一愣，觉得自己也该回应他，该拿什么样的语气呢，她反复斟酌，却怎么也做不到按照自己想象的那样，去温柔的回应他一句。

　　见她不回答，夜恒叹了一声，缓缓问道，“她，绛娩公主，为什么要杀你？”

　　她诧异的侧过头看他，看他的表情，听他的语气，她知道他是误会绛娩了。她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定了定，把那段在镇魂塔里的过往，娓娓道来，那些残忍血腥的过去，就如同那碗难喝的药汁一样，她回忆起来，面无表情，平静如水，连眉头都没皱。其实她本是觉得，这段回忆对一心喜欢“蔷薇”的夜恒来说，是残忍的，对他心中柔弱的蔷薇来说，也是残忍的，她该拿出让人同情惋惜的语气来讲这段故事，好让故事残忍，博得夜恒同情。

　　可镇魂塔教会给她的是杀人和求生，从未教过她像一个普通女孩子一样的撒娇。她拿捏不好语气，只好拿属于自己的真实冰冷来诉说。其实她不知道，这段血腥残忍的过往，衬上她那股子冰冷，才是最博人同情。

　　特别是夜恒。

　　听完她的故事，他坐在床头，手中小心翼翼的拿着药碗，瓷勺搅拌着黑色的药汁，碰到碗壁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沉默了一阵，他抬眼看向蔷薇，白到略显病态的脸，漆黑的眸子望向他全是冰冷。他半天没有说话，转眼看向手中黑色的药汁，淡淡说了句，“我知道了。”他又舀起一勺药汁，细细的吹好，递到她嘴边，“把这药也喝了。”

　　一口一口喂她喝完药，他什么都没说，放下药碗，起身出去。

　　不知道该怎么说，夜恒或许或许是怜悯，或许是一个男人该有的保护欲。这时候他已经意识到蔷薇或许不是为他起舞的女子。那个女子是温暖的，经历过蔷薇这样过去的女子是不可能有那样温暖的内心。夜恒不是傻子，他也知道这世上有移魂易神术。

　　后来，他几次想问她，当初是谁和她换了魂，却总是在寒暄之后，把话噎在嗓子里。他眼前的女孩，受伤而脸色苍白，眼神冰冷，拒人千里，而实际上，她的冰冷，不过是在保护自己的柔弱。她有那么悲惨的童年，她表现的越是冰冷，内心就越是柔软。

　　忽然之间，他对这个身世凄然、冷的像霜一样的又爱死撑的女孩子感了兴趣。

　　他猜到这个女子不是当初给他跳舞的女子，却只是没想到那女子竟是即将要跟他成亲的绛娩而已。他日日温柔体贴的照顾她，终于叫她动摇，那日她被他喂完药，对着他离去的背影冷冷道，“我不是与你有约的那人。”

　　正离去的身影顿了顿，他侧过半张脸，缓缓道，“我知道，不是又如何。”

　　如果说，让蔷薇动摇是为夜恒这几日的温柔照拂，让她决定的是夜恒那句“我知道，不是又如何”。而让夜恒动摇的，是蔷薇的过去，夜恒自己再回想起来，让他自己决定的，是蔷薇醒来强撑着喝药的那幕。这样的女孩子，虽然要强，却直接触动他心中的柔软，更容易让他想去守护。

　　玄義说过，一见钟情最初钟的是相貌，日后相处才钟的是灵魂，绛娩用蔷薇的身体，与他有了一见钟情的开端，而本该继续深入去钟灵魂的时间，却被蔷薇的灵魂取而代之。

　　决定非蔷薇不娶，夜恒日日送信给九重天，要绛娩退婚。夜恒这十日过的十分纠结，想着要问蔷薇与她换魂的那个女子是谁，却始终没有问出口。蔷薇，他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是的，他始终舍不下现在的蔷薇。

　　之后，婚期愈近，时间逼迫他必须做出了选择。存在在眼前的蔷薇，过去不知消散到哪里的蔷薇，还有素未谋面的天界公主，三人之间，他选择了蔷薇。不管移魂易神术移了谁的魂魄进来，他都要去这副身体作为妻子。

　　抛去感情，从现实的角度来看，夜恒的抉择没有半点不对，一个又喜欢又活生生的摆在自己面前的女子，不比去寻找一缕不知在哪里飘荡的魂魄要强得多。

　　可这就是阴差阳错，那缕魂魄偏偏就是要跟他成亲的绛娩。

　　大婚当日，夜恒在冥界与冥君商议退婚无果，冥君盛怒之下，要杀掉蔷薇。夜恒为护蔷薇，毅然带着蔷薇私奔而逃，一怒为红颜，堂堂冥界二皇子，为了一个女子，宁愿得罪天界，更何况放弃地位。

　　我拿着银纸的手抖的厉害。目光下移，黑色的字渐渐变成了血红色，记录着此刻正在冥界进行的剧本。

　　绛娩穿着红色的喜服，眼泪晕湿了脸上的红妆，在鬼域穿梭。终于叫她找到了夜恒。她找到夜恒时，曾挂在夜恒府上的喜红，没有一丝保留的诸加在蔷薇身上，这场本应该是为绛娩而准备的喜红，却成了蔷薇的专属色。夜恒对蔷薇很用心，即使是私奔，也在小木屋前挂满了漫天的红纱朱帐，这明艳如血的色，颂的本是要厮守共度的爱情，却不想沾了真正的血，成了白绫高悬的前奏。三个人都穿着红色，一样的红色，却惟独穿在绛娩身上格外的讽刺。

　　在绛娩推开小木屋门的一刹那，灭神剑带起一阵寒风，刺进她的身体，发出沉闷的一声哼声。

　　她抬头，看见蔷薇站在夜恒面前，手中满是鲜血的灭神剑，带着她罗刹族血的诅咒和她的心头恨，毫无保留的贯穿了绛娩的小腹。夜恒在后面，冷眼看着他娶的女子，将他手中的灭神剑刺向另一个身着喜服的女子。

　　绛娩的眼睛一直盯着夜恒，红唇下流着与喜服一样鲜红的血液，她手上握着刺在身上的剑，锋利的剑隔断手指上的肉，抵在森森白骨上，手上满是鲜血的，却不见她感到疼痛。

　　绛娩抬着眼瞪着面无表情的蔷薇，嘴唇嗡动，却吐出一大口血，从喉咙里发出音，“蔷薇……你胆敢……”

　　蔷薇没有说话，寂静的天地间，响起的是夜恒的声音，他冷冷的打断她的话，“有何不敢？即使你是天界的公主，就算蔷薇不杀你，我也会杀你。”夜恒的语气凉的像是九寒天里的冷气，“你该为蔷薇的过去负这个血责，替你自己，和天帝。”

　　绛娩不可置信的看着夜恒，刚刚喊了一声“夜恒！”，刚刚要质问他，却见夜恒眼中闪过冷光，他一步步走近，手捏起绛娩的下巴，拉着她抬头看他。手指下移，夜恒的指尖抵在绛娩红色嫁衣的领口，嘶的一声，绛娩瞪大眼睛楞楞的看着夜恒的手瞬间撕碎了她鲜艳的嫁衣。破碎的天衣碎片像是被扯碎了的彼岸花，和那日她在彼岸花丛中一舞一样，纷纷扬扬的红色落地，像是下了一场花雨。

　　冷冷的话在耳边响起，“公主殿下，你没有资格穿这件嫁衣。”

　　“夜恒。”绛娩愣住，随即失声，“我才是与你相识的蔷薇啊！”

　　“不！”她摇头挣开夜恒的牵制，仿佛蔷薇那两个字是个令人肝肠寸断的咒语，“不！不是蔷薇！与你相识的不是蔷薇！黑木林！你忘了么！黑木林你救我出来，柳池高台一舞，忘川河彼岸花丛，你口口声声说‘天高地远，天下之大，逃到哪里不好，有你在的地方就可以就是我夜恒的家’，你亲口说的，亲口说要带我私奔！夜恒！睁开你的眼睛看看，你怎么就认不出来她是谁？！夜恒！夜恒！”她一遍遍念着，捂着自己的脸只剩哭诉，“夜恒，你怎么就认不出来？你夜恒是用眼睛来识人，还是用心在识人？”

　　夜恒冷冷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

　　这句话问的很好，你夜恒是用眼睛来识人，还是用心在识人？

　　眼泪唰的流了下来，绛娩的神力作用，那股苍凉的恨意在四周弥漫。从来没有过那样的悲凉气氛，瞬间如同洪水在整个冥界爆发，那是怎样的绝望，从一个女孩子身上散发出来，让天地同泣，让这一界的天地都处于前所未有过的绝望之中。夜恒退了一步，捂着胸口，似十分痛苦，他抬头不解的看向绛娩，仍不愿意相信，“你，你怎么知道那时我对蔷薇说的话。”

　　绛娩凄然一笑，过于激动的情绪导致她魂力越来越薄弱，“你可知挽夕上神，她是我小姨，她的移魂易神术天下无人能破。夜恒，黑木林你救出来的是我，高台为你起舞的是我，彼岸花丛红花白衣的是我，你要娶的人，该是我——”

　　夜恒再一次愣住，他怎么也想不到，那缕魂魄会是绛娩。

　　绛娩颤抖着手伸进怀里去掏那枚他许她的玉环，手指触到冰冷灭神剑刃的时候，脸色瞬间煞白。她抖的厉害，从怀里掏出已经碎成几瓣的墨玉环，上面沾满鲜血，颜色凄艳绝望。玉环碎，信物碎。

　　如果说绛娩的话让夜恒感到难以相信，那眼前的证据，彻底让夜恒震惊到无言。夜恒瞪大了眼睛，看着绛娩手中不停抖的玉环，目光上移，还带着不可置信的震惊，看着绛娩，又转头看向蔷薇。蔷薇依旧冷颜，面对夜恒投去的询问目光，她理也不理，嘴角慢慢扯出一个难得的弧度——不管是她的记忆里，还是这几日的认识，我第一次看见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