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笔天劫》西塔少年

26、彼岸花野素衣舞 2 天有公主玲

　　天后给我和玄義安排在与绛娩寝宫相近的别院里。绛娩的寝宫叫玲珑嫚，是她一万岁的时候自己起的名字。她没必要拿我年幼时的过去来给自己励志，她比我聪明的多，我一万岁的时候还只知道哭鼻子，她却已经开始读诗学舞。小小的衣裙在瑶池边轻舞，三万岁的时候已渐现少女身段，池边一舞，雪衣轻纱，妙曼玲珑。

　　绛娩今年四万岁，和我初遇玄義情窦初开在同一个年纪。如今我已经八万岁了，竟没想到，四万年的时间仿佛弹指一挥间。

　　到玲珑嫚的时候，玄義因是男子不能随意入闺阁，所以去找天帝下棋去了。走之前塞给我一个决，让我进去后要是有为难的时候就捏爆它，里面有一句话给我。我进去的时候，仙婢在绛娩寝殿前哭哭啼啼。我慌忙快走几步，生怕绛娩出什么意外。

　　一个仙婢一边抹眼泪一边低头哭诉，“挽夕上神，公主在里面闹脾气呢。”

　　我吊着的一颗心算是放下，推门进去，看见七八个仙婢跪在软榻周围，绛娩头上放了个湿水毛巾，一手拿着宫扇不停的扇呼，青丝被扇的呼了半脸，白净的小脸鼓着腮帮一边出气一边喊，“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明明是想装病，却一点病人羸弱的样子都没有。分明是小丫头又闹公主脾气了，我笑着走过去，叫周围欲行礼的仙婢噤声。我捏着嗓子，学仙婢的声音说道，“公主殿下，天帝方才下旨，说公主您的婚期提前，今日下午便要择吉时拜堂，夜恒殿下的迎亲队已经快到南天门了。”

　　绛娩“啊”的一声，从软榻上坐起来，湿漉漉的毛巾掉在地上，人也险些从软榻上蹦起来，指着一干跪的发抖的仙婢问道，“谁说的！谁说的！”

　　我恢复本来的声音，笑着说，“我说的啊，怎么，不信？”

　　“小姨！”绛娩像是见到救星一样，哭丧个脸向我扑过来，我挥挥手示意仙婢们退下，张开怀抱抱住绛娩。

　　她一脸惶恐的问我，“小姨，你说的可是真的？婚期又要提前了？”

　　我看她惶恐成这样，不禁失笑，也不再拿她开心，“没事，骗你玩的，瞧给你紧张的。”

　　绛娩放心的舒了一口气，又忙拉我坐下，我问，“方才你为何说，又要提前了？难不成这婚期被提前过？”绛娩连连点头，开始吐诉苦水，说天帝天后如何如何不讲情面，言天地和谐，便要把她卖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就为了换点聘礼，现在不知道怎么缺钱了，原本还远着的婚期，愣突然间给提前到不足半月。又讲她在玲珑嫚称了几日的病，连个探望的人都没有，仙婢回报她，说天帝天后听说她病了，不但不来看看，反而乐的开怀大笑，说什么病了就没工夫折腾了，大婚那天拿绳捆住乖乖送去冥界。

　　我猜那话八成是我那天后大姐让人传的话，可怜的绛娩被冷落了这么久，独自一人在玲珑嫚翻不出什么惊涛骇浪，到头来还是无人问津。

　　“小姨！他们两个要把我嫁到冥界去，根本不是为了女儿幸福，他们是卖女儿！夜恒有灭神剑，没心肝的父君怕夜恒将来那柄灭神剑会对神界不利，拿我去安抚夜恒！他们是卖女儿！”

　　绛娩哭着哭着，半天一滴眼泪都没挤出来。看着我突然想起什么，大叫了一声，“对了！我怎么忘了！”

　　一惊一乍的吓我一跳，我问她，“又怎么了？”

　　绛娩转为笑颜，双手拉着我喜笑颜开，“小姨，全天下属你的移魂易神术使的最好，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你帮绛娩一个小忙好不好？”

　　我看着她的笑容莫名打了个冷战，“你……你要干嘛。”

　　绛娩说，“放心，我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神界有规矩，新婚前未婚夫妻不可相见，可我总不能连夜恒长什么模样什么人品都不知道吧。你帮我施个移魂易神术，我去冥界看看夜恒如何？全天下只有小姨你修炼移魂易神术天资过人，能做到连玄義上神都看不出神魂对调，只有你能帮我这个忙了。”

　　绛娩当了几万年的公主，鬼点子多的是，我明白没她聪明，猜不透这小丫头打什么鬼主意，所以坚决摇头。“不可，神界的规矩就是规矩，就算你是天帝的公主也不能坏了规矩。”

　　绛娩嘟囔，“那你和玄義上神就没坏了神界规矩？”

　　哎？我气血上涌，起身拂袖而去，“我乐意，玄義坏规矩天下没谁有资格管他，有本事你也坏规矩没人管你。你自己折腾吧，我回我无境山去。”

　　绛娩慌忙拉住我，又是装哭又是撒娇，“小姨，小姨我错了，绛娩知道错了，你救救我吧，婚姻是女子的新生啊，如果那夜恒不好怎么办！你怎么忍心看我就这么即将被推入火坑啊。”

　　我转头刚想说，“你怎么知道那就一定是火坑”，却突然噎住。没错啊，那确实是个火坑，绛娩不能嫁过去，夜恒还有十天的寿命，绛娩嫁过去只能一生受苦。就算她是天界公主，天帝有能力一旨将她召回天宫，但好好的女孩子少女年纪就平白受了一次亡夫污点，对她怎么都不好。

　　心中下不了决定，左右为难。绛娩见我犹豫，更加卖力的劝说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我几次动摇。微微握拳，突然想起玄義走前给我留的决。他一定是想到绛娩会苦口求我，才会留这么个锦囊。

　　指腹用力，捏爆了小决，耳边响起玄義低沉的声音，“答应她。”

　　我愣了一愣，玄義向来恪守规矩，我以为他会让我不许绛娩胡闹，却没想到叫我答应她。

　　绛娩拉我，“小姨，你怎么了？”

　　我回过神来，转头看向她，“哦，没事，我答应你。”

　　绛娩像个孩子似的欢呼起来，“太好了，小姨，我就知道你最疼我。”

　　绛娩有一种特殊神力，她发自内心笑的时候，她附近的都能感到从心里油然而生的喜悦；而她悲伤的时候，周围人也都能感受到她的悲伤，苍凉绝望，仿佛悲伤就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她出生的时候，天帝感应到她这种能力，怕她这种感同身受的异样神力将来会给周围人带来不小的麻烦。你想，若这孩子多愁善感，天天伤春悲秋，感怀万物，那天界岂不是要一片哀声，那这孩子可真是个大麻烦。

　　好在这烦恼并没有真的发生，绛娩生性开朗率真，直言坦荡，很少有不开心的时候，玲珑嫚总是一片欢声笑语，路过玲珑嫚的人总会不自禁扬起嘴角，像是碰到了什么开心到足以忘怀愁思的事一样，直到过了玲珑嫚，才知道那是公主又在笑了。

　　天帝这才放宽了心，格外疼爱起这个小女儿。

　　就如此刻，绛娩笑起来，我也跟着舒心。“移魂易神术需要另一个人来同你换魂，你要与谁换。”

　　绛娩的黑眸转了转，拍了一下手，大声道，“蔷薇！进来！”

　　一个女婢半低头进来，清秀的瓜子脸，樱口柳眉，半低螓首，眼角满是冷淡，却越发衬出是个绝色女子。只是这种冷淡不满的眼神，出现在天宫侍婢眼中，就有些不太合情理了。

　　进了公主寝殿，蔷薇眼角的冷淡不但不收敛，反而更加浓烈。绛娩像是习以为常一样，语气生硬的说道，“蔷薇，你替你罗刹族赎罪的期限快到了。明白告诉你，你这一千年的宫婢做的很不合格，不过罢了，你母亲已死，你这一千年为奴为仆的惩罚也够了，现在你再帮我做一件事，完成了就提前恩准你回罗刹地界。”

　　我不禁又仔细打量了眼前叫做蔷薇的女子，素传罗刹族冷血残忍，女子却个个貌美如花，这个蔷薇周身气质到真符合一个罗刹族少女的身份。只是罗刹与天族素来交恶，这蔷薇又是因何故会出现在天宫。

　　绛娩没给我时间多想，迫不及待的让我快使移魂易神术给她和蔷薇换魂。我心中暗笑，这小丫头，爱惜自己的美貌，换魂也要找个容貌不负于她的女子交换。

　　我让她们两个都躺下，绛娩躺在软榻上，寝宫里只有这么一张床和一袭软榻，绛娩躺在软榻上，蔷薇冷眼看了一圈，又不能躺在公主的床上，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杵在那里。

　　绛娩也反应过来眼下这个场面，闭着眼睛看也不看一眼，冷声说道，“躺地上。”

　　我愣了一下，知道绛娩不似那凤族小姐一般，嚣张跋扈，除了有些公主的娇惯，本质是个心地善良淳朴的好女孩，从来不曾难为下人，眼下为何会这么对待这名婢女。我寻思着大概与蔷薇罗刹族女子的身份有关，想等她换魂之后，单独问问她是怎么回事。

　　蔷薇对绛娩言听计从，即使这么折辱的命令也没有微词，直接躺在地上，闭上眼睛。

　　移魂易神术起，十指舞动，犹如诱魂的舞蹈，牵引着两个换魂人的丝丝灵魂，在空中画着一场妙曼绝伦的舞步。神魂离体，两人都陷入昏睡，我引着蔷薇的一缕魂丝，透明荧光的魂丝在我指尖缠绕。移魂易神术在交换神魂的时候，需要取出两人的神魂，在神魂离体的时候，施术者可以窥探两人中任何一人的记忆。但因神魂不能离体过久，所及只能如同走马灯一样快速的抽看某一段记忆。

　　我引着蔷薇的魂丝，片刻不敢耽搁的进入她记忆中一游，几个片段迅速略过，忍着心头的震撼，丝毫不敢有停顿的从她记忆中抽出，继续移魂易神术。

　　画面中那几个片段结合起来，我不敢相信，这个有着一半罗刹血脉的蔷薇，竟与绛娩有一半的血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