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笔天劫》西塔少年

16、千年方醒思无量 4 九千年年前

　　回无境山的第二天，我在玄義的安排下匆匆的进行了一个“挽夕神师复出无境山”的简单仪式，看着眼前跪伏着的清皖门弟子，心中无限感慨。

　　清云清枫几个清皖门为首的弟子更是眼泪鼻涕一把把，连清枫这男弟子都落了泪，哭的我也差点跟着落泪。平时最爱笑的清宁丫头也红着俩眼睛，平时这群逗我笑的人如今却都要我反过来一一安抚。

　　清宁幽幽的对我说，“师父，您都不知道，你溘逝的消息一传出来，清皖门的弟子在您屋外守了三天三夜。那三天三夜里，我们一片弟子跪在您门外，师尊他守在屋里。师尊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

　　我能想象得到那副画面，顿时悲从心生。玄義本就清瘦，再瘦一圈那得变成什么样子。我这一觉睡过去，醒来什么都不知道，却不知这九千年为我的亲人弟子们添了多少愁思。

　　我感慨的问，“这九千年里，大家过的如何，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我这么一问，屋里瞬间安静了。

　　安静的气氛一生出来，清云立刻仓促说道，“什么都没发生，师尊一直带着清皖门，清皖门上下打点的同以往一样，这九千年一直如此。”

　　“是么？”我颜面上一肃，心中疑问更深，自我醒来，周遭的人言语或表情多少都有些怪异，我说不出哪里怪，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只是直觉觉得这九千年里似乎发生了什么事，发生了什么大家都不想让我知晓的事。

　　大概是我的疑惑在表情上表现太多，清宁看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拉着脸佯装逼问，“清宁？有话直说。”

　　一圈人的视线全看向清宁，我看着清宁，清宁张了张口，似终于下定了决心，闭眼说道，“师父！绯霖神师趁你不在的时候勾引清皖门的女弟子！”

　　“什么？”我很是配合的一拍桌子，愤然而起，“几个？”

　　清宁愤愤然，“不计其数，其中至少不下五十个修为上千年的女弟子，全被绯霖神师挖墙脚转去了浸魄门！”

　　清枫更加愤愤然的补充，“还全是咱们清皖门最漂亮的女弟子！”

　　我气的直咬牙，清云在一旁劝我消气，我愤愤的坐下，“等绯霖回来的，我定找他好好算账。”

　　一众弟子表示附和，其中清枫呼声最高。我消了气，又看了一圈众人，心中五味陈杂。我也没有再问什么，我知道，问了，他们也不会说。

　　转眼绯霖已经离开三天了，暮霭之时，龙颜和雷霆两个人站在山上诧异为何绯霖还没回来。玄義刚要随便找个借口塞回去，我就开口道，“他拉稀了。”

　　雷霆一愣，“啊？”玄義在我旁边张了张口，最终还是乖乖闭上。

　　我万般肯定的点点头，“华胥国传书过来，说绯霖吃坏肚子了。每半个时辰拉一次，不方便腾云远行。”

　　龙颜闷笑了一声，我想，不知道绯霖会不会在华胥国直打喷嚏。雷霆倒也没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道，“挽夕不回去休息休息么，站了这么久了。”

　　玄義和龙颜也齐齐附和，“对，挽夕快回去休养。”

　　我感叹他们神经太细，我醒来正经有些时日了，早就不虚弱了，不至于这么小心翼翼。可是那三张殷勤的脸让我实在不忍拒绝，只好乖乖的依了他们。

　　我回了清皖居，闲的无聊时，在正殿和东西侧殿逛了逛。双殿和正殿也一样，同九千年前一样，只是曾经住在东殿一直随我的清竹却在九千年前那场大战中死去。

　　九千年前，平原陆云烟四起。无境山弟子脚踏云，妖界众隐与地。我那是第一次看到策叶身着战甲的样子，意气风发，手握方天戟，威严万分的凌厉，符合他一代帝君的姿态。

　　玄義气势毫不输于策叶，剑眉英姿，身后绑着长剑，冷眼扫着地上的妖众，纵使云端上的人数少于妖界一众。

　　策叶的声音远扬千里，明朗的声线好似天籁，却字字如利箭，摄人心魄。“万年一战，今日杀我妖界众无数无境山派就在前方，敌手气数大减，众妖们，想不想为你们曾经死在他们手上的祖上报仇！”

　　“想！”一千妖众们高高举起手中兵刃，齐声吼道，声势浩大，大地都为之颤抖。万年战中无境山和妖界各选一千精英，若非意外，一天一夜为战期。过了这一天一夜，不管损失多少人命，这场战争都要结束。这是玄義和策叶在出师门时达成的共识。

　　我易了容，躲在云端无境山一群精英弟子中。雷霆和龙颜都不在，凤卿还未到上神神阶，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和绯霖一起立在玄義身侧。无数铁铮铮的事实证明，我不止在处事方面反映迟钝，在修炼上也没有天资，枉我多年来得玄義苦心栽培，虽仰仗玄義功劳飞升了上神，但还是一个清闲度日的闲神。但凡是有得有失，我在其他方面笨，却极擅长使移魂易神之术。玄義说我的移魂易神术，即使是他师父也未必能看穿。可这种鸡肋的法术我使的再混熟，战场之上，却是一点用处都派不上。我微微抬眼看了眼不远处的清竹，我清皖门最得意的弟子。

　　清竹入清皖门已过万年，性子和绯霖颇像，天资高心又细，我一直视为己出。以往她同我一样，不曾参与万年战，如今也不同，连我都不得不偷偷的参战，清竹又怎么会不请缨前来。

　　清竹似感受到我的目光，有些疑惑的朝我这望来，我忙低下头。却哪想，我方才看的那一眼，是我与清竹最后的一眼对视。

　　策叶与玄義十几万年的争斗，也养成了他们师兄弟间无人匹敌的默契，一个轻微的眼神，他们就能在对方眼风中捕捉到开战的契机。

　　战争几乎是双方在瞬间同时开始。无境山的仙术和妖界的妖术如同平原上绽放的烟火。我未曾见过华胥姐姐所讲述的雷泽万里倾雷的壮观场面，却感觉眼前全面爆发的法术战场同样壮观的让人炫目。

　　只是这炫目的背后，是无数英灵冤魂埋骨沙场。

　　有人说，玄義和策叶是为了争夺什么天下至宝，那至宝是上古时期最让人心动的宝藏。

　　有人说，他们两个在师门就被混沌天神定下必须要万年一战，直到一方战死才能收场。

　　还有人说，他们师兄弟是为了争夺一个神女而战。

　　冷汗在我额头上凝了一滴，我猜想最后一个说法中所说的神女就是我，所以肯定这条流言的真实性为零。他们两个开始斗法的时候，我还在被伏羲气的天天哭鼻子。

　　我伪装成下等护阵弟子混入战场，在战争开始后从护阵弟子队中扯出，渐渐往战场最前线杀去。

　　其实我是不愿杀这些妖众的，我在妖界呆过万年，妖众敢爱敢恨的性子让我喜欢，甚至要比神界某些黑暗让我更值得赞扬。

　　我认识不少妖众，却不知如今倒在我剑下的这些妖众，有多少是我曾经的朋友的后人。

　　以我对妖界的了解，从妖众身上的装扮可以判断出他们在妖界是何家族的传人，所以可以看得出来，策叶这次是倾尽妖界最强的精英，势必要结束万年战。

　　他应该也是知道这次的万年战无境山最虚弱，是以想借机一举攻下。他一切都算的很好，帝君运筹帷幄的手段他早已牢牢掌握。

　　可俗话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他的策划，就失在没想到我会为了玄義同他为敌。

　　旭日初升时战争爆发，暮霭沉沉时，无境山已渐渐处于下风。玄義一向从容的气度随着长剑上冽起的青光逐渐深沉，策叶方天戟上的气势愈涨愈烈。

　　秋日风寒，干燥的空气助涨无境山无垠火的火焰。火克妖众，所以无境山一直会拿火阵来作为辅助，策叶便拿火妖族来抵挡，拿水妖族要抗衡。

　　今日的无垠火焰似比以往还要气焰高涨，这与玄義闭小关后的动作有关。策叶大概也想不到玄義会在一个月前突然升了神阶，如今又使无垠火的威力又上一层楼。

　　但策叶的惊讶只是那么一小瞬，含着必胜决意的眼角微微一弯，左手一挥，一道灵光指向平原尽头。

　　平原的尽头烟气腾腾，那白色腾腾的迷茫并不是烟，而是水雾。妖界至宝九婴周身蓝色的荧光渐渐映入玄義的视线。

　　我看着那来势汹汹的九婴愣了一下，随即转头看见玄義脸上的震惊。连我在妖界呆了万年都不曾知晓策叶座下竟养了只九婴。

　　妖界与天北相接之处是条大河，水深千丈，波浪汹涌，名曰凶水，相传凶水中藏有凶兽名叫九婴，可吞吐水火。我知道策叶总会在一定的时候带人去凶水一趟。我曾问过他去凶水做什么，他摇着铁折扇一副妖孽样，笑意的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对我说，“给你个馋嘴狐仙找吃的。”

　　我捧着手中的吃物，满嘴油的争辩，“你才是狐仙，你是狐妖，你们全家都是狐妖。”

　　他说我像狐狸一样贪吃。说这话的时候往往都是在往我的饭碗里夹我爱吃的菜。虽然神仙不用吃喝，但在我的理论里，吃喝是种消遣，若不追求些有趣的吃喝，漫漫过着就万年实在无趣。

　　如今我才知道，原来他真的在凶水里面养了一只九婴。这只魔兽在神界只有其名，却从未有人见过，如今却被策叶用来驱使。怪不得策叶的脸上那样的自信，甚至完全不加以掩饰自己的自信。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必胜的把握太大了，大到可以不怕对手看穿。

　　他押上隐忍数万年的法宝，必信这次会战胜玄義，结束这十几万年来的战争。

　　九婴一出，无垠火只是在几个吞吐间就败下阵来。水妖在九婴脚下列阵，助涨九婴吐出的水势，将一众无境山弟子淹没。

　　我虽跟着师父做了几万年的弟子，却从未真正的上过赌命生死的战场。无垠火被灭，玄義受到了些牵连，嘴角流出一丝血迹。

　　那明晃晃的红色刺伤了我的眼睛，我从未见过师父的血，因为他一直都是强大到不会流血。几次从万年战场上下来，我在无境山上等待他回来的时候，没有见过他流血；替我去冰川女神那里讨账时，我没见过他流血；如今，他就在我几丈远的距离，嘴角挂着一丝血痕，收缩的瞳孔紧盯着与他对峙的策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