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门》苏以年

3、第三章 江湖快意

　　大堂的中央有一张圆桌，桌上坐了三个人，斜侧坐着庄主和一个白胡子老道，一个胖胖的和尚，正中央却空了两个位子。
　　肖一平摆摆手说，冷女侠，肖少侠，请上座。
　　这…小女子怎么担当的起呢…冷轻寒嘴上说着，身形已经飘到了座位前。师弟你快过来…
　　我急忙跟过去，只听肖一平说，冷姑娘来了便是客人，恕肖某怠慢了，这两个人都是我的好朋友，这位叫戒色和尚，这是空空道人。
　　我向二人看去，两个虽然都笑咪咪的，却让人有说不出的恶心之感。我悄声说，师姐，来者不善。
　　别说话，只管吃饭喝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师姐忽然朗声说道，庄主何必尽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为何不挑要紧的说呢？
　　肖一平笑道，什么事这么要紧。
　　比方说，你请我来此的目的。
　　肖一平道，不急，我原想等吃完了饭再说的，可是你要是问起来，我也就不妨先说了，我同这两个朋友打了个赌…
　　他有意顿了一顿，师姐问道，什么赌？
　　赌的是，霏山剑法的剑，能不能胜过这二人的佛珠和拂尘。
　　我心里一惊，但师姐仿佛并不在意，问道，胜过如何，胜不过又如何。
　　这是肖某的事，已和姑娘无关。
　　好，我已吃的差不多了，我们何不稍做休息就开始，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她看的是那两位道士和和尚，只听和尚说，出家人本不应贪图口腹之欲，阿弥陀佛。
　　只见他面前的一只烧鸡已经被他吃了大半，我不由得暗暗发笑。
　　庄主道，请姑娘先饮些茶，稍后再作比试。
　　我们坐到了一边，师姐笑道，我平生最恨假和尚和假老道，今日一定要好好收拾他们才行。
　　师姐可得小心…
　　怎么，你担心我？
　　师姐怕是醉了…
　　我没醉，我怎么会醉。想当初在永乐坊我一个人喝八个人都没有醉，哈哈，江湖快意，哈…
　　她后面的话我没有听清，师姐喝了杯茶，仿佛稍稍清醒些了。此刻桌子已经被撤掉，和尚和道人一同站起，说道，请吧。
　　师姐将来时叫到下人手里的剑取回，轻轻握在手中，我暗暗有些担心，忽然站起身，说道，我亦是霏山派门人…
　　你剑法哪及师姐，快闪开。师姐厉声道，说话间已到了大堂正中。
　　道人道，好轻功，说话间他的拂尘和胖和尚的佛珠已经一齐出手。
　　师姐仿佛未曾移动，但剑尖已指在道人的胸前，道人急忙闪避，但这剑却像长了眼睛一样无论如何也离不开道人的胸前三寸。这正是霏山剑法第二剑中的第七式“逶蕤搡挞”。这一式我虽然也会，但却无论如何也到不了这样的火候。
　　但只见和尚的手一动，手里的佛珠已击向剑身，师姐急忙收剑，欲变新招，但道人的拂尘已经施展。拂尘夹在佛珠之中，竟莫名其妙的多了不少威力。
　　师姐举剑相迎，不料二人的招式却是一招紧似一招。我暗呼道，不好！
　　原来这二人的武功，是一种奇特的阵法，只要一施展开了，对手便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此刻冷轻寒已被逼的倒退三尺。
　　转眼又是十几招，冷轻寒步步后退，已接近墙壁，我提一口真气欲助，但见庄主的眼中却有凝重之色。
　　就在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冷轻寒的身法一变，本来一支轻薄的剑，忽然从中间分开，变为两剑，一左一右迎向道人的拂尘。
　　道人即便行走江湖多年，哪里见过这样的招式，慌乱之间，右手连同拂尘已被剑所削去！
　　师姐收了剑，剑复又变回一把。
　　承让了！
　　此刻，本来站在一边的肖一平忽然大喝一声，姓冷的，果然是你，拿命来！手中单刀便已出手。师姐拔剑楞在那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想这肖一平人送外号单刀镇中原，手中的刀自然是又快又狠。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听一个雄浑的声音自堂后传来，刀下留人！
　　肖一平一惊之下，堪堪收住刀，刀锋距冷轻寒仅两寸之遥。
　　只听来人道，冷姑娘不是凶手，肖前辈切莫滥杀无辜。
　　我定睛看去，来人却是白眉。
　　肖一平沉声道，你看见她的剑法了？
　　是的，我看见了，白眉说，虽然精妙，却不是快到极致的剑。
　　但是她的确隐瞒了她的武功。
　　人在江湖，藏一手有什么大不了的，白眉说，希望庄主能以大局为重。
　　师姐一惊之下，重新恢复了常态，她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对肖一平说道，酒里有东西，是么？
　　肖一平的脸色变了，他点了点头，说，我不得不…
　　身为逍遥山庄的庄主，却在别人酒里下毒，师姐打断他，说道，你不觉得此举有失光明磊落么？
　　不是毒，是逍遥山庄的五色散，原是逼供用的药，肖一平道，老夫不过想知道，你是否是杀害我儿子的凶手。
　　令郎死了，是在什么时候？师姐惊讶地问道。
　　肖一平道，江湖中人，能有这样武功的并不多，我不过是一一排查。如此看来，姑娘的嫌疑已经摆脱。
　　冷轻寒忽然大笑三声，说道，原来如此，你大费周章将我骗来，是怀疑我杀了你儿子。
　　确实如此，但如今你们二人已经可以随意离开。
　　师姐看了看肖一平，又看了看白眉，转身对我说道，小米，此处无趣的很，我们走。
　　是，师姐。
　　走出名剑山庄的时候，天阴沉沉的，师姐忽然说道，小米，你看，这就是江湖，人心如此险恶，他们都想尽办法算计我，想把莫须有的罪名加在我的头上。
　　我不语。
　　我们沿着热闹的大街往前走，两人各怀心事，我问师姐，我们接下来去哪？
　　既然接了英雄帖，当然是去万象峰，此行想必凶险万分，你若不愿意去，师姐也不强求，我们便就此别过。
　　小米愿留下保护师姐。我说道，忽然心里一凉，回想起方才喝醉了的师姐，虽然失态，却比此刻亲切了几分，我们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白色的雾霭。
　　这样想着，不由得怅然若失。
　　师姐说，万象峰远在卅城，我们冒然前往，只怕不妥。若是方才在山庄只时问明道路还好，可我只顾得鄙视庄主，把这事给忘了。
　　我向四处张望了一番，看见前方不远有一张旗子，上书：七星客栈。我说道，我们不妨去前面的客栈问一下，再做打算。
　　也好。
　　我们步入店内，师姐问道，掌柜的，你可知道去万象峰怎么走？
　　掌柜的笑笑，说，小的只懂得开店，至于什么万象峰嘛，不知道。
　　师姐自行囊里拿出一吊钱来，递给掌柜，说，我们需要一个向导。
　　掌柜看了我们一眼，说，实不相瞒，眼下确实没有这样的人才，不然你们去前面的驿站问问吧。
　　我们对视了一下，正欲离去，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万象峰可不是人人都能去的地方。
　　我一惊，循声看去，却见窗边的桌子前坐了一个五六十岁的小老头，手上拿着一跟大烟斗，正在咂吧咂吧的抽烟呢。我还在踌躇之中，师姐已经向窗边走去，道，那一位可是聂如云聂老前辈？
　　聂如云把烟斗放下了，说道，算你有些眼光，你们是什么人，去万象峰做什么？
　　师姐拱手道，在下霏山派弟子冷轻寒，这是我的同门师弟安小米，我们是要去万象峰参加武林大会的。只可惜我们对路不太熟悉，正在这里犯愁呢。
　　哦…原来如此，这样啊，那算你们走运了，我正好也赶着去呢，若二位不嫌弃，我同你们一起去如何？
　　我心下暗喜，但见师姐并无应允之意，只听她道，前辈心意，晚辈心领，但如此抬爱，又怎么担当的起。
　　言下之意，竟是宛言拒绝。我心说师姐你可别犯傻，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只听聂如云说道，你也不用过分紧张，我帮过你们后，你把霏山剑法的前三剑教给我就是了，怎么样，还算公平吧？
　　原来这聂如云外号“如意铁算盘”，说的是他帮人总要从中捞好处，从来不愿吃亏。我听闻这个外人居然要学霏山剑法，不由得大惊，说道，此事万万…
　　我的话还没说完，师姐忽然接道，我师弟万分喜欢，那么就这么说定了，你带我们去万象峰，我教你霏山剑法。
　　聂如云笑道，好，爽快，老夫我习武数十年，各门各派的武功都了然于胸，唯独这霏山剑法，好像隔着什么东西似的，就是捉摸不透。若有冷女侠相助，学成恐怕不难。
　　师姐道，前辈早已知道我是谁，是么？
　　老朽早就知道姑娘来到此地，哈哈，在此早已恭候多时了。这逍遥山庄门外不远，便是这七星客栈，我料定了你会经过此地。而且，你杀死肖家大公子的消息，也已经传遍江湖。
　　师姐咬了咬嘴唇，道，肖少陵的死跟我无关。
　　可是江湖人都这么说。
　　说什么？
　　说这天下第一快剑，除了名震江湖的霏山剑法之外，又有谁能破？大家都觉得是你杀的，只是没有证据罢了，所以只好让你溜了。
　　你…师姐说道，此等卑劣之事岂是君子所为，若前辈再提此事，小女子只好告辞了。
　　诶，别这么激动，这不过是江湖传言，名剑山庄树敌众多，难免有些是高手。
　　师姐稍稍平复，问道，万象峰距此地多远？
　　有千里之遥。
　　下个月初五便是武林大会，我们何不立即出发。
　　不急…聂如云说，去万象峰有两条路，一条水路，但水贼很多，一条旱路，平日当然安全，但众多英雄豪杰恐怕都走这条路，只怕也安全不到哪去。
　　师姐冷笑道，我们是中原人，水路恐怕不妥，便走旱路又如何。
　　好，那就请二位先在此歇息，我去备三匹快马，明日启程。
　　说完这话，聂如云看了我们一眼，大步向门外走去。
　　我急忙问师姐，师姐，这霏山剑法可不是说传就传的，要是让师父知道…
　　不必担心，霏山剑法讲究的是妙悟二字，他这种人得了剑决也没有用处，师姐说道，倒是我们捡了便宜，这老头是个武痴，又是个老江湖，虽然喜欢斤斤计较，但并不是恶毒之人，有他在，我们可以安全不少了。
　　我半信半疑的向柜台走去，要了两间房间。
　　我们各自歇息，午睡之后天色已经开始有些灰暗，我是有点累了。
　　我走出房间，站在二楼审视下面的大厅。
　　楼下都是普通百姓，没有武林人士。
　　但是我却隐隐感到一股杀气。
　　我自忖，是我多心。
　　我懒懒的站了一会儿，正觉无趣，忽然从门外进来了两个奇怪的人。
　　第一个人是个小老头，他全身都缩在一起，像一片干瘪的桔子皮。
　　第二个人是一个大汉，他的手中提着一个鸟笼。
　　只听那个老头说话了，他声如洪钟，可见内力极深。
　　姓周的，我知道你躲在这里，你若再不出来，可莫怪我们兄弟二人丧心病狂了。
　　这两个长相对比如此明显的人，竟是兄弟？
　　那个老头接着说道，这只鸟身上所携的，乃是天下第一奇毒，玉蝴蝶，我只要叫它出来飞一圈，这客栈里的人可就危险了…你若不肯出来相见，就莫怪我伤及无辜，你可要记住，这些人可是因你而死。
　　只听他大喝一声，打开鸟笼！
　　他身后的大汉已经有所动作。
　　且慢，我周某人就在这里。
　　自墙角慢慢地踱出一个老人来，他的身后拖了一条血痕。
　　只听他道，你们青龙会想杀我灭口，没有关系，但我的师弟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老头微笑起来，很好。
　　他的手中已经多了一把软剑。
　　那受重伤的老人见剑向自己刺来，非但没有躲避，反而有几分迎接之意。
　　我见状已是紧张万分，但是与门口尚有一段距离，纵然此刻飞身而下，也已经来不及。
　　忽然想起，自己的霏山剑法虽然还尚欠火候，但是在此千钧一发之际，也管不了那么多。一瞬间我人已经在半空中，右手食指与中指并起，隔空刺出一剑，小老头的软剑眼看就要袭向老人的前胸，忽然掉落，他的腕上已有血痕。
　　小老头大惊失色，剑气！
　　我堪堪稳住身形，险些跌倒，方正色道，光天化日之下，怎许你这无耻之徒草菅人命。
　　小老头道，你是谁，是谁的门下。
　　在下霏山派安小米。
　　难怪…原来你是剑神的弟子，小老头怪笑着说，替我问他老人家好。
　　忽然之间，他左手袖一拂，我只觉得忽然闻到一股特殊的香气。
　　只听那遇袭的老人大呼道，是毒，快掩住口鼻。
　　小老头笑道，已经晚了，这玉蝴蝶天下无人能解，七天之内便毒发身亡，纵然你武功盖世，也没有用处。
　　说完他捡起软剑，离开了。
　　眼前的老人慢慢的向我走来，说道，是周某不好，连累了小兄弟你。我已经命不久矣，知道你身中剧毒，但是不知你可否为我做一件事。
　　我点点头，前辈但说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