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柳眠》龟年歌

13、韶华短 春正盛 其五

　　二人吃好了午饭，不觉很快就是下午。奚欣想了想，和马骄阳道：“你要不要见赵懿伟嘛？”马骄阳道：“不见了，下午叶思一般去游泳馆游泳的，我也去看看去。”奚欣说：“我是在发愁要不要读哲学，或者说要不要读人文。”马骄阳笑道：“哎呀，读哪个不都是一样？工作让家里找就是了。再说了，京大学生哪里怕没工作啊？”奚欣：“话虽如此，专业还是要慎重一些。你是铁了心读新闻呢？”马骄阳家里在省电视台颇有些关系，她长的也美，几乎不用想其他的选择。马骄阳笑道：“这样，我晚上帮你问问叶思。也正好看看有没有扑倒的机会。”奚欣无奈道：“叶思就这么帅么？我看一般，也未必如赵懿伟。”马骄阳想了想：“我觉得赵懿伟还是太闷了一些，你可以试试。我有点不想了。”奚欣哭笑不得。
　　奚欣一个人走在寂静的校园道路上。午后阳光炽热，丝毫不影响她的思绪。所谓的读哲学，不过是用来推搪赵懿伟的借口；不想这叶思出现了，委实让人惆怅。虽说他无论是性子还是模样，以及散发出来的气息均与御影元君没有半点相同，但为何他甫一出现，奚欣就觉得他就是御影元君呢？碰巧也是读的哲学。奚欣想了半天，认为有一种可能——御影元君在九重天上既然有人毒害他，那么这凡尘中自然也有敌人。选择读生物工程或许还是比较稳妥的。
　　只顾着低头沉思，冷不丁撞上了一个硬邦邦的物件。奚欣抬头：“对不起！”只见迎面的是一个背着大书包的男孩子，冲她点了下头，拐进了旁边的教学楼。奚欣挠头：“登山？”
　　绕了半天，还是绕到了熟悉的那几个地下室处。前阵子听几个生物系的学生说发现了一些新的地下室，不知御影元君的蛇骨是否就在下面？奚欣想着，颇有些惆怅。于是在湖边找了个石头坐下来了。奚欣想起来那天湖边那群学生唱歌的场景，想起来这一年多以来发生事儿竟然无一人可以倾吐，就连李花枝也仅是知道她家供了御影元君而已。
　　究竟是不是选择生物系，就可以了呢？
　　奚欣摸着项链，看着湖面发起呆来。

　　时间过得飞快，李花枝莅临京师的时间也仅在即日。奚欣已打听好京师好吃好玩的地儿，已经将李花枝的空暇时间安排得满满的。那晚杜如烟下了自习回来，见素日与她一同自习的奚欣竟然一个劲儿在看大众点评做攻略，还不自习跑了去买了几件新衣服，不禁拷问起她来：“你是不是和赵懿伟搞上啦！”奚欣笑道：“是就好咯！”杜如烟睁大眼睛：“真的啊？！”奚欣无奈地道：“你这猪脑子！是我闺蜜要来啦！”杜如烟失望道：“哦，我还以为是你可算和赵懿伟好上了呢，如果是真好上了，可以和我和于蓉double date啦。”奚欣给脸上贴上面膜，笑道：“你也就只会说说，我问你，你这学期和于蓉说了几句话？”杜如烟只好道：“未到时机嘛。”奚欣麻溜把脚丫子泡在热水里。跑了一天商场，她虽然穿的普通的帆布鞋，也有些疲惫了。“我看啥时候你把于蓉搞定，马骄阳把叶思搞定，啊那个叶思再给我推荐一个他们人文院的风情小哥，咱们就可以trible date啦。前提是你们都得先各自搞定。”
　　杜如烟看着眼前这人，叉着腰说：“你这老僧入定的模样。据我所知你在高中的一段爱情可是轰轰烈烈啊？”奚欣白了她一眼：“别瞎说，我没有！”
　　杜如烟几时听见奚欣这样严厉的话语，一时语塞，良久才说：“也是我听骄阳说，你和卢嘉素喜欢过同一人？”“那都八百年前的事儿了。”奚欣摸了一把脖子上的项链，“我洗个澡。”
　　杜如烟正好讪讪地叉开话题：“你这项链，洗澡也不摘？当心宝石氧化，不美丽了。”奚欣咧嘴：“那没事，我很小心的。”
　　浴室里奚欣看着自己的面容，往事一点点浮现，仿佛已很遥远。程老师上周还给她发了微信，希望她指导一下班级里的尖子生。她打了个哈哈没接茬儿。
　　半岛二中已经很遥远了。那段担惊受怕的日子也已一去不复返。她哪来那么多钱买了那么多衣服、定了那么好的酒店和饭馆？父亲在湛州的矿场工作十分顺利，她不缺钱银了。御影元君许了她一生富足安康，他没有骗人。这就意味着，她的命运已无法由她主宰。
　　奚欣感觉到一丝甜蜜的哀伤。

　　马骄阳也回来了。看着奚欣买了一堆衣物，瞪大了眼睛：“汲之，你发财了？”奚欣放下吹风筒，只道：“我要和闺密玩去，这是战袍啦！”马骄阳听得是她高中闺密要来，不由得乐颠颠地向她们介绍起京师的好去处来。“你去北郊的雨山温泉，有日式的私汤；回来市里的爱琴海会所，做理疗还能看歌舞……”“你真当我发财啦！”奚欣笑着爬上床。马骄阳也爬到床上看着她：“你要不要券？会员卡？接送的会员卡哦？”杜如烟怪叫：“你是被包养了吧马骄阳？”马骄阳嗷地叫了一声倒下了：“这一个月来陪着叶思去得多了，我也就熟悉了。”
　　奚欣全身血液不禁凝固起来：“你和他睡了？”
　　马骄阳喃喃道：“没有，还没有。快了吧。”奚欣急忙道：“什么快了？”马骄阳皱着眉闭上眼睛：“卢家素啊。烦人，每次叶思要和我们出去，卢家素都总是在场。”“你们？”杜如烟也听得不对头了。
　　“是的啊。每次都是我们一群人去呢。”马骄阳语气里有些淡淡的失望，“如果不是这样，说不定一次温泉我就搞定啦。话说叶思的身材还真是不错。”
　　奚欣脑子里有炸裂的声音：这是元君了！蛇性不脱，喜好女色！
　　半晌，理智恢复后，奚欣想起来也可能是其他华胥族的神仙，毕竟都是蛇身呢。尽管如此，奚欣总有些惴惴不安。
　　临睡前，马骄阳又问了一遭大家感情方面的进度。此时马骄阳已经完全忘却了赵懿伟其人。奚欣多次重申二人并无一点关系，然而杜马二人已深深认为奚欣与赵懿伟已经是一对儿没跑了。奚欣叹了口气：“我是不知道要不要选生物工程啦。他那样殷切，我也对生物感兴趣，但是哲学也很有意思啊。”对啊生物以外的学科，都好有趣啊。
　　奚欣扪心，喜欢的学科是国际政治，但这想想便好了，选生物工程基本是没跑的。这段犹豫不决的戏也就演给赵懿伟看。如果顺利的话，大二上学期就可以拿到钥匙，找到蛇骨，任务完成。奚欣闭上眼睛。“到时候就能做点我想做的事儿了。”奚欣喃喃道。
　　冷不防一个念头跳出来使她心惊单战：如若连那最秘密地窖都没有，那么这灵蛇的骨殖还能在哪呢？她还是太年轻稚嫩！京大新文化运动和抗日战争以来，多少秘而不宣的地方，她一介普通学生是去不到的！
　　奚欣惊出一身冷汗。她太专注了，以至于完全忘却了其他身边的可能性。
　　学生会。奚欣冷静下来，想到了下一步。

　　“什么玩意？”马骄阳正在画眉，一下手歪到天边去了。“你这会儿才说要竞选学生会干事，晚了吧？”马骄阳丢下眉笔，皱起眉问她。奚欣讪笑：“也是为了报读哲学系有个亮点嘛。”“不是……你在勤学部的业绩不能作为亮点么？这连续两个学期的院勤学之星都是你呢。”奚欣依着门框道：“正经和你说的，哲学系现在竞争的人实在太多了。就因为你们家叶思。我都弱得无地自容了。”马骄阳一边穿衣服一边说：“你知道吗，京师大学的学生会！全国第一大学的学生会！得有多么难。你还没参加过学生会，现在突然说要竞选干事？”奚欣无奈道：“所以才问你这个小灵通嘛。”“没法了没法了。”马骄阳摆手，拿起手包，又想起自己的眉毛。“我啥都知道，就是不知道有啥办法你大一时候没参会，又想竞选学生会干事的。”奚欣嗷地一声，扶墙坐下了。
　　“你做啥去？”杜如烟才进了门，看见马骄阳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不禁问。马骄阳重新画了眉毛，笑道：“叶思那边有个小型酒会，约我去了。”奚欣白了她一眼。“叶老师可左右不了选生啦。”马骄阳耸肩，“都是系委员会的意志。”杜如烟嘻嘻一笑：“只怕也约了其他美女吧。”马骄阳吐了下舌头，溜了出门。
　　杜如烟嗅着马骄阳留下的清爽香水味，转头和奚欣搭话：“你咋整的，人都死了一半儿了。”奚欣垂头丧气地说：“我想进学生会。”杜如烟眨巴着眼睛：“你是要想进哲学系？”奚欣点点头。“你也真傻，要和狂蜂浪蝶们比成绩用这个比？也不想想你自己特长！”杜如烟恨铁不成钢地说：“生物奥林匹克大学生组又要开始啦。”奚欣蓦地想起来：“对哦。”
　　奚欣毫不犹豫地打了赵懿伟电话。赵懿伟听到是奚欣的声音，也感到十分意外：“奚汲之，你这是想好了想报我们生物系？”说完就笑了。
　　奚欣没接话：“学长，您是上一届奥林匹克竞赛一等奖对吧？”赵懿伟淡淡道：“是。”“请您一定辅导我。”奚欣忙不迭说介绍起自己在高中时备赛以及在省内的一贯排位。赵懿伟顿了顿，道：“你晚上来一趟实验室吧。”奚欣挂了电话，胸膛还在起伏。杜如烟不禁失笑：“还说你不喜欢赵懿伟大帅哥。”
　　奚欣嘿嘿一笑。
　　傍晚，奚欣很早就到了实验室等着。不久来了一对小情侣，奚欣看是熟悉的生物系的学生，也就略过了。赵懿伟后面才进到实验室里，捧着一堆书。看见奚欣正在聚精会神看着那对情侣做实验，不禁笑了：“奚汲之，你来得很早。”奚欣连忙上前：“应该的。这是您给我准备的参考书吗？”赵懿伟点头：“是我之前做过的习题，有一些参考价值。”奚欣忙点头：“谢谢学长！”一对小情侣看得目瞪口呆——赵懿伟几时对女孩子这般温柔的？
　　奚欣没感觉到这点。“11月初试，1月总决赛。”奚欣盘算着时间。奖项颁布也要4月了，那么4月的时候她就能以此为筹码申请加入学生会，做个小小干事；6月国际生物竞赛，如果夺冠了就可以有筹码成为学生会的主席——到时候，全国学联的主席位置也是她的。不过她要来做什么呢？
　　奚欣当然没有和赵懿伟说这些，只是说了下后面想参加国际生物竞赛的念头。赵懿伟十分赞赏，笑道：“奚汲之，倒不如你来生物系，来做这个生物社长也不错。”奚欣想了想，笑道：“也好啊。”
　　整个10月，学校里便悄悄地开始流传两个流言。一是哲学系招来了叶思是为了解决招生难的问题；二是一枝花赵懿伟已经脱单了。幸好学校来了叶思这个大美男子，不然赵懿伟脱单这一谣言足以杀死奚欣千万遍。尽管如此，奚欣也不免受到了一些挤兑，比如在勤学部工作的时候，好好放好的器材总被人弄乱，也渐渐有人挖出了她高中的情事，将她与林可勇的故事传颂着。奚欣纵然十分反感，但是为了未来的比赛，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赵懿伟恍若神仙一样，对这类事情全然不知，也就不知道奚欣的苦。那日在给奚欣讲题的时候，还纳闷：“奚汲之，你最近心不在焉。”奚欣笑道：“我挚友马上要来京师，准备陪她玩了。”
　　李花枝这个周日就要来。奚欣早订好了全季的房间，也买了游船的票以及雨山温泉的通票。赵懿伟知悉后点点头：“也是可以放松下。”奚欣心里一百个白眼：敢情您赵懿伟是我师父？我爹地？
　　奚欣倒是盘算了一下目前全校的排位——也就是全国的排名，基本上她可以排到15名左右。前10名进入决赛。11月前完成这个排位提升，她预判应该没问题，于是也就放下心玩儿去了。
　　是日，李花枝应约而至。奚欣早就到了高铁站等着。李花枝出了闸口，看到久未见面的奚欣，不禁赞叹道：“欣欣，你美了那么多啊！”奚欣嘿嘿笑道：“是吗？”奚欣可是把她勤工俭学得来的全部钱以及全部私房钱用在了这次会面上。她自己也不知道为啥要花掉那么多钱。头发是新烫的，裙子也买了比较贵的设计师款。
　　奚欣看着李花枝，笑道：“好想你啊，花枝。”李花枝依然一脸明媚温柔，身形发型一点变化没有，仍然是一副高中生的模样。李花枝上前挽着她的手：“咱们这就去泡温泉吗？”奚欣点头，说了一大串晚上的安排。李花枝笑道：“怎么样都很好。主要是欣欣要开心。”奚欣听得，心里有点酸意。她最近有那么不开心吗？花枝一眼就看到了。
　　汽车一路平稳。二人坐定后，竟默默无声。良久，李花枝才笑道：“欣欣，怎的去泡个温泉都戴着这链子？”奚欣一手摸上了脖子：“习惯了。”李花枝沉吟了一会儿，便道：“上了大学，原以为欣欣你离开了二中，心情就能好些。”后面的半句话，花枝没说出来奚欣也听到了。她确实满腹心事。“不说这些了，见到你来了，我就开心了。”奚欣笑道。花枝听得，忙道：“那卢家素又要做什么了吗？”
　　奚欣说道：“能做什么，我不理她的，她也不理我，好得很。”李花枝点点头。“那岳然也没来找你？”“岳然？”奚欣瞪大眼睛。是哦，还有这样一个人物，已经是好久前的人了吧。奚欣摇头道：“哈哈，自从我叫做奚汲之，一切就都不一样了。”李花枝扑哧一笑：“我看，还是那个我最欣赏的欣欣。”
　　雨山温泉地处僻静，虽然京师在北方，但是这温泉馆子的老板却别出心裁移植了好多热带树木。尤其是那些庭院里的小温泉池，奚欣觉得简直就是沼泽一般。“会不会有……虫子。”奚欣伸着腿哆哆嗦嗦地道。这边李花枝已经整个儿泡在热腾腾的水里了。“虫子没有，蛇倒是有两条。”李花枝笑道。
　　奚欣有点失神。“美女蛇，我来也。”奚欣哇地一声向李花枝扑去。
　　李花枝笑个不停，被灌了好几口热水。一时间二人泡得小脸通红，奚欣不得不又爬起来去找冰镇饮料。这温泉虽热，10月的风却已经带一丝凉意。凉风一泼，奚欣脑子清醒了起来。这绕了半天，竟然也没到自动贩卖机跟前。偶一抬头，奚欣方看见，早已不知道走到哪个幽深的地方去了。
　　只见四野古木参天，遮天蔽日，分明是南方幽暗的山谷。团团雾气在林中飘荡，虫鸣得正欢快。奚欣一低头，看见自己白生生的脚丫子下是朽烂的叶子，心里一阵疑问：“闯了哪个仙家的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