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柳眠》龟年歌

14、韶华短，春正盛 其六

　　奚欣心里想着，不禁想起来会否是元君召唤？如此想法倒是让她欣喜。然而林中传来了尖利的鸟啼，让她不由得发起抖来。
　　“你是何人？”密林中忽地走出来一个娉婷少女，警觉地盯着奚欣。
　　奚欣离那少女足有数十米远，眯着眼看清楚了那女孩儿正一身灿烂的天衣，正是仙人的模样。奚欣这是头一回见到除了御影元君之外的真实神仙。奚欣便忍着激动，学着天人的礼仪作揖道：“凡女奚汲之，来此处泡温泉，不想那么幸运遇上了仙人，失敬了。”那仙女打量了奚欣两眼，道：“原是被点化过的，来吧，你一时半会儿也走不出去。”奚欣道了谢，跟着走了过去。走了两步，奚欣只觉得踩在了软垫上一般柔软，不一会儿竟走到一个四处锦绣的所在。这绵软的地毯绵延到一个庭院门口，仙女领着她到了门口，便道：“在此等着吧，你不便进去的。”奚欣压根不敢张望，只看着仙女的裙摆，那仙女推开了檀门，一阵清香吹来，赤裸的玉足踩着花瓣倏忽便不见了。
　　奚欣此时才敢看身边的景物。这下哪里是树林？分明又到了一个九曲十八弯的庭院里头了。奚欣身上裹着浴袍，头发歪着，好不狼狈，与这雅致的院子格格不入。奚欣只想扶额，这仙女姐姐也不知要带她见什么人，这一身被人见到了也被人知道了她是御影元君的奴儿，必然又得让御影元君笑话了。
　　如此胡乱想着，这紫色的木门又开了。仍是那仙女的声音：“凡女进来吧。”奚欣听得，低眉俯首地走了进去，只跟着那仙女的裙裾往前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跨过了一个门廊，来到一个低矮的亭子边上。奚欣依然不敢抬头。只听得前方传来黄莺一样的声音：“凡女姓甚名谁？”奚欣想了下，便道：“在下姓奚，名汲之。”“可有字了没有？”那女仙道。奚欣道：“没有的。”那女仙人叹了一声：“世道不古。我只道这一盘棋下完了，你们可也曾恢复了一丝半点儿神性。如今看来，却连老规矩都忘了。”奚欣听得头上传来丢弃棋子的声音。
　　良久，奚欣方听到头上传来慵懒的声响：“上前来吧，也抬起头来。”奚欣略抬了头，眉眼却不敢抬起来。
　　“……也罢了。”女仙儿伸出葱段一样的手指抚了一下奚欣的面颊，叹道，“送你一字，叫做绵绵吧。”奚欣心念：此恨绵绵无绝期。
　　“我在此等友人来对弈，不想有约不来，这局又白摆了。你可会下棋？”女仙人道，“眼睛抬起来。”奚欣这才展眼看着前面的仙人，果然风姿绰约。可惜奚欣平生只会读书。
　　女仙人好生无奈。“喝了这茶水，你就回去吧。”女仙人指着面前的一盏茶。“你已有了仙主，我也不便再送你什么了。只是你那粗心的仙主，也没把你当女孩儿看，好好的女孩子一个字都没有也就算了，心肝儿被摘了这算什么呢？”奚欣听得，不由得心头一颤。
　　“好在不会伤在旦夕。”仙女无聊地拨着棋盒。那旁的仙女递来了一杯茶水，香气扑鼻。奚欣捧在手里，不敢喝下。仙女说道：“这是九重天上花田种的花茶，喝了是岁无忧。”奚欣听了，忙道了谢，别过身去喝了。
　　顷刻便是天旋地转。待奚欣醒过来，已躺在贵宾室里的躺椅上了。李花枝看到她醒转，忙扶起她来：“欣欣喝水吗？”奚欣摇了摇头。这一觉好香，醒来真是精神。“真是吓死我了，让我一顿好找，找到你了又晕过去了。”李花枝气鼓鼓地说，“真是傻欣欣，你这身子，看来温泉不能泡太久呀。”奚欣赧然一笑，正想着适才见到的仙人之事，却不想李花枝已经照顾了她半天了。
　　李花枝道：“我们去吃点东西吧，八点多了。”奚欣满怀歉意：“我们去附近吃日本料理吧。”
　　华灯正盛，奚欣和李花枝寻到了一家声名颇高的割烹店。奚欣掀开店面的门帘，却转头向李花枝吐了吐舌头：“我其实只爱吃拉面。”李花枝笑道：“随便吃吃就好了。”奚欣将菜谱推到李花枝面前，掏出手机看了下微信。
　　只见马骄阳刷地在她们宿舍的三人小群里发了一张照片，赫然是奚欣窈窕的背影，正立在日本料理店门口的红灯笼下。奚欣忙私下里打量了下，果然看到二楼阁楼上，马骄阳正捂着嘴偷笑。旁边端坐着的不正是叶老师、卢家素和几名其他的女生么？
　　卢家素看到奚欣和李花枝，也淡淡笑着歪了歪头。奚欣看了看李花枝，强笑道：“抬头看看楼上，卢家素。”李花枝放下菜谱，回头看了一眼。
　　叶思见两名学生都有异动，不由得也转过头看了一下。眼波在奚欣身上转了两道，又看了看李花枝，别过头去了。
　　奚欣这次才算是真正与叶思对视了上来。怪不得那时把叶思当做了御影元君，二人虽然相貌不似，但是这眼神确实像了八九分。奚欣心下有点毛，还是给马骄阳发去了微信，问为何在此。马骄阳回复道，是叶思带几位骨干去附近的乡区调研，回程的时候，叶老师突发奇想想吃日本菜。
　　奚欣想了想，对李花枝道：“上面是我同学还有老师，我去打个招呼。”“我也去吧。”李花枝忙道，“也好见识下京师大学的风流人物。”
　　奚欣便给二人杯子上倒了清酒，上了阁楼去。奚欣只道上次在便利店唐突了老师，特来拜谒；又介绍了李花枝。李花枝一脸温婉，笑得灿烂。
　　马骄阳笑道：“叶老师，您可得帮下我们奚欣，她可想着去哲学系学习了。”奚欣听得，颇感尴尬。马骄阳近来回宿舍确实少，对她备考生物竞赛一事确实所知不多。叶思微微一笑，道：“很好，加油吧。”这个回答让奚欣颇感满意，她也不愿意多生枝节，一门心思考好试就是了。奚欣这才近距离打量着叶思。叶思长了一头略微卷曲的中发，戴了个细框眼镜，肤色黝黑，眉眼十分深邃，俊朗却不失亲和。马骄阳忙说：“叶老师您看下有没有值得指点的地方呀？”叶思托着腮，也不管奚欣和李花枝已经端着酒杯站了好久，笑道：“也无他，人生的终极三问，小同学可有高见了？”
　　卢家素听得，扯着嘴角冷笑了起来。
　　奚欣压根儿不想回答，手却不由得摸上了锁骨上那串项链儿。叶思看着她的手，饶有兴味地夹起了一块鱼生，放入了嘴里。
　　“好无聊。”卢家素叫唤了一声，“罗素说的，道德非哲也。这七步成诗，不也是’程门立雪’的道德作派？老师，不如喝酒吧。”叶思眯了眯眼：“嘉素说得不错。两位同学坐下吧，我们也吃肉喝酒，岂不快哉？”奚欣只道是卢嘉素给了她台阶，但是她丝毫不在意，行云流水一样拉着李花枝坐下了。
　　李花枝捧着酒杯，默默加了一杯酒，小声道：“初次见面，老师，各位同学，很高兴认识大家。”众女懒懒地应了几声，叶思饶有兴味地看着李花枝：“花枝同学读的什么专业？”“园林设计。”李花枝笑道，“喜欢种些花草，尤其喜欢园林，就报读了这个专业，希望未来能够在这个行业做出一些业绩来。”奚欣颇感到意外，原以为李花枝当年是头脑发热才选了园林设计，没想到是真爱。马骄阳看了看李花枝，笑道：“哎呀，花枝啥时候来我们宿舍看看就好了，我们窗台的玫瑰都死了一半儿了。”

　　奚欣不由得斜眼看了一下马骄阳，马骄阳并不接她的眼风。
　　李花枝脸儿有些发红，大概是喝酒喝的。“老师对古典园林可有研究？网师园、耦园，京师的可园，都是中式园林的佳作。狮子林的回廊最是别致了，老师一定得去看两眼。”就喝了多一点，李花枝便多话了起来，有点儿不似以往轻声细语的她。这样的李花枝，奚欣还是头一次见，感到十分新鲜，也托着腮看着她。卢嘉素淡淡笑道：“叶老师是哲学系教师，园林方面的问题，可不是他所长哦。”李花枝并不在意，自顾自说道：“古典园林中往往包含禅机，我们可以理解为中国古典哲学之美——讲究一个藏字。不露锋芒，含蓄而婉转，如影壁，如回廊。真是’抱朴’二字之真见。”叶思回了一句：“确实，我也在中式院子里住过一段时间。”“是么？”李花枝一听，颇觉得激动，“是个什么样子的院子？”“屋宇巍峨，幽深得很，却很舒适。”叶思抿了一口酒。
　　卢嘉素只觉得十分奇怪，太奇怪了。李花枝怎么会是如此多口的人？这叶思不是国外回来的么，怎么还住在中式园林里了？
　　马骄阳和奚欣更加听得云里雾里。
　　“近来十多年设计的住宅，都是新中式了，很少层高高耸的。正是’阁楼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古人多认为高楼乃仙家住处。敢问老师，住在何处？”李花枝小心翼翼问。“仙人居所。世人所不及的渺渺云峰处。”叶思道。
　　马骄阳听出了叶思的倦意，忙道：“仙人也饿了，快吃点东西，炸虾天妇罗再来一份吧？”其他女孩子听得发困，连连叫好。还有人说凑够了人，不如玩一下狼人杀。
　　叶思笑道：“我一匹狼，打你们八个女孩子，可是不厚道啊。”马骄阳嘿嘿笑道：“没事儿，老师，我第一个先让你……杀掉。”
　　奚欣差点呛死。马姑娘的矜持已经联同炸虾天妇罗被吃掉了吗？
　　正哭笑不得，奚欣忽地发现李花枝有些发抖。“花枝，你冷了吗？”10月天，秋意已浓。李花枝并不搭话，只是默默靠在了奚欣肩上。奚欣对众人道：“花枝不太舒服，我和她先回去了。”正要开始分发狼人杀卡牌的女孩子懊恼地叫起来。
　　“你们住哪里？我送你们先去。”叶思道。
　　“我们今晚住在雨山温泉馆。”奚欣道。叶思闻言，粲然一笑：“巧了，我们也准备去那里歇歇脚，泡下温泉也好洗洗尘。”
　　马骄阳道：“那我们启程吧，去温泉馆去。”

　　奚欣安置好李花枝之后已是差不多12点钟。李花枝回来路上就一直睡觉，到了床上都是奚欣帮她换了睡衣。李花枝肚脐上勒了一圈红绳，挂着一颗晶莹剔透已经玉化了的尖长牙齿。“不怕硌到肉么？”奚欣给李花枝盖上被子，想道。每个神坛都有他们自己的作派，奚欣也就不去多想。
　　忙完后，奚欣才想起来有点儿饿了，身上还发粘，起了身去楼下浴场去泡澡吃东西。
　　泡浴处蒸汽缭绕。奚欣好不容易换好了衣服，急忙往露天温泉走去。是夜清风和缓，尚有秋虫歌唱。朗月高悬，与花园里熠熠生辉的石灯交相辉映。四季桂的味道已经很浓郁了。奚欣心情舒畅不少，踢踢踏踏挑选着一个可心的池子，不由得响起白天那女仙人的话语——“是岁无忧”。这样说来，今年她可以高高兴兴地过日子啦。
　　一路穿花而过，奚欣一下子看到了掩映在垂柳底下的一个汤池，池水上飘着几篇新掉落的花瓣，真是美不可言。奚欣趁着静谧无人，哼着小曲儿落到泉里，咿咿呀呀地唱着不成调的歌儿。
　　“柳絮如飞，乾坤如昨，天地如移，我却无依……”
　　相见几时，相见几时？
　　这曲子奚欣听了一次就记住了。如那女仙人的话，人生数十年不过仙人的一盘棋。那倘若元君酣眠而去，待他醒来，奚欣是否也已经是一抔黄土了呢？奚欣想着，心里忧伤不已。即便如此，寻到了他的蛇骨，与那蛇骨常伴也是好的。
　　奚欣忽而想到自己的这个念头有点可怕。这难道是爱情吗？
　　突然听到水声泼剌剌。奚欣定睛一看，竟看到那垂柳阴影处冒出个人头来，登时吓破胆。那人挪到了灯光下，笑道：“吓到你了。”奚欣才看清楚，这麦色的肌肤上缠着几缕海藻一样的黑发，其余的发湿漉漉地绑在后脑勺上团成一个髻子，正是叶思老师是也。
　　奚欣扑棱棱的心才缓了过来。“老师好，这么晚还来泡温泉呀。”叶思游到她旁边，靠在石壁上。“今日下乡确实累了，泡个温泉缓一缓。”说着闭上眼，仰着脑袋养神。奚欣又细细打量着他。
　　这男人五官好大，眼睛虽是明媚淳朴，但是卧蚕厚实发亮，颇有夺魄勾魂的功力。这模样，比起赵懿伟确实不相伯仲。这半长不短的发也确实比赵懿伟老实的小平头更带一些野性的魅力。
　　“为什么要选哲学系？”叶思忽问道。
　　奚欣一时语塞，总不能说是现在其实她已经一门心思在生物竞赛上了吧。“老师，我不敢妄想，还是听天由命吧。”奚欣答道。“问非所答。”叶思说着，眼睛睁开，斜斜看了奚欣一眼。奚欣才想起来，这深更半夜的，俩人贴的那么近，真是十分不合礼数。想着，奚欣捏了一把挂在脖子上的项链，脚丫子一蹬，窜开了几步远。
　　叶思看着她躲开了，并无表情变化，只道：“小同学，用了什么香水，这样香？”奚欣听了，心惊肉跳——这叶大男神不会是对她感兴趣了吧？奚欣忙道：“桂花太香了，金秋十月。”
　　叶思冷笑了一下，腾地站了起来。灯光下，叶思麦色的胴体沾上了密密的水珠，真个是人间绝色，饶是见惯了御影元君那美艳模样的奚欣也一时感到惊艳。
　　叶思扯过浴巾披在身上：“周一上课，你来下哲学系办公室吧。”奚欣云里雾里：“好的，老师，所为何事？”“你可以入选哲学专业。”叶思扔下这一句话，走出了浴池，消失在夜的香雾里。

　　奚欣一夜无眠。尽管说到了哲学专业也能参与国际奥林匹克生物大赛，但是这可赵懿伟不得气死？拒绝了叶思的好意是必然的，毕竟她与叶思也没什么交情。如此想着，转眼周一又到了。
　　赵懿伟照例周一和周五午饭与奚欣一同吃，与她探讨下试题。这日中午，奚欣鸡腿几乎一口没吃。赵懿伟看在眼里，便问：“你怎么了？”奚欣欲言又止，叹了口气说：“学长，您是很喜欢生物工程专业，是么？”赵懿伟点头：“探索生命奥秘，不是很有趣么？”奚欣拼命点头：“我也是这样觉得。”末了又加了一句：“我愿意，付诸一切努力。”
　　赵懿伟微笑道：“很好，你加油，可以取得很好的成绩的。”只见他清俊的脸上绽开的笑颜确实如冬日阳光一般，奚欣一时也十分感动，不由得也发自内心地笑了。
　　“哎呀！”一碗滚烫的粉丝汤，突然全打翻在奚欣桌上，二人及时跳开了。奚欣手腕上滴了几滴热汤，疼得龇牙咧嘴。赵懿伟眉目顿时阴沉了下来。桌上的辅导材料，全毁了。
　　“学长，学姐，对不起，我不小心……”打翻粉丝汤的女孩子懊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奚欣见她可怜，无奈地正要说句宽慰的话，赵懿伟却冷冷道：“你是故意的吧。大一甲字班的吕洛林。”奚欣听得，也打量起那女孩子来。女孩子一脸惊恐，确十分面善。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