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灵》陆皙

2、南疆蛊惑①

　　南域齐阳道

　　“公子，马车修好了。”车夫余悸未消，小心翼翼凑上去汇报。
　　马车之内的年轻人虽然瘦瘦弱弱，有着似轮廓阴柔的面容似女子一般秀丽，与他那嚣张的声势完全不符，可他毕竟是荣国公的儿子，身份尊贵，千万不能得罪。
　　“两日内，能到夷州吗？”车内的声音烦躁不堪。
　　“回公子，小的……小的尽力。”
　　车夫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话。
　　冷不丁，荣羽掀帘而出，撇开车夫径直去解拴马的绳子。
　　“公……公子您要干什么？”
　　“给我把马鞍拿来！”
　　“马鞍？您要马鞍做——”
　　“快给我拿来！”
　　荣羽努力克制住没有一脚踹过去。
　　车夫不敢再说话，慌忙找来马鞍安在马背上。
　　“听好了，带个话给父亲，就说我这一去生死未卜，叫他准备好派人来夷州收尸！”
　　车夫浑身哆嗦，不知道家里这位公子哥到底想干什么，不过没等他反应过来，荣羽已经一人一马绝尘而去了。
　　“公子一个人走了，这下老爷非要了我的命！”车夫瘫坐在地上……

　　此刻，廷安刚刚回到自己的宅子里。
　　廷安的住所在明州城一角不起眼的民宅，四五间房，庭院并不太大，比不上附近几个商人的宅院富丽，却甚为清幽，满院各式的花花草草，散发出杂乱的香味。实则，这院子里的植物都是他培植的草药。在街坊邻居眼里，廷安是一位年轻俊美的大夫，三年前搬来这里，并一直深居简出，可惜的是，这位大夫的医术很是一般，而且常常用些古怪的方子，邻居不轻易找他看病。当然，他也不是靠治病救人维持生计，而是另有一番不太光彩的事业。
　　廷安走进卧室，立刻脱力倒在床上，昨夜在峭壁下的经历令他的心整个窒息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恍然中，却无人可诉，他心里激动极了，也累极了。闭上眼，那如同冰雕一般晶莹剔透的影像挥之不去……

　　昨夜，月隐潮升，夜晚的海水令人难以捉摸，廷安下水的时候，是叫岳九在岸上牵一根绑在他身上，而岳九在岸上见机行事。岳九本也劝他不要犯险，此时正值初春，又是晚上，冒然下海是何等危险，但廷安不听。到了水中，暗流像雄狮一般疯狂涌动，粗绳被海水搅得直往他身上纠缠，廷安水性极好，索性托大丢了绳子用带来的铁钩下潜攀附在沉船船底上。
　　沉船曾经的主人是远嫁东南海上国家的仪和郡主，却在这个号称落龙湾的东海海湾遇了险香消玉殒。民间早有传言，说是寻常百姓的船在这个落龙湾很少出事，但一旦有达官显贵的船只路过这里多半都要沦陷。这是当地人都知道的事，一度也曾闹得沸沸扬扬，因而朝廷的船只很少在这里停船补给，可仪和郡主的船只不知怎么回事，非要在落龙湾停靠，熟料还没开进港湾就失事沉入海底。
　　这艘沉船沉没处足有十几丈深，因而当地百姓即使知道沉船上满载奇珍异宝，也未曾有打捞的行动。廷安听闻后，则让岳九与他一同到海上搜寻沉船下落。起先岳九只当他是痴心妄想，但上次亲眼见他下水一个时辰找到这艘皇室船只的位置后，差点把舌头吞进去。
　　此刻夜黑风高，暗流澎湃，水下搜寻的难度比往日大得多，纵有一双在夜间视物的双目和夜明珠照明，廷安还是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游进船舱内，并时不时被海水冲击撞在松动木板上，无处着力。这艘船十分结实，在水下依然保持着大概轮廓，即使被海浪运送了很长一段距离才抵达这里，船舱内仍然留存着不少奇珍异宝，而它的失事就显得更加扑朔迷离。
　　要开始，一切如同预想的一般顺利，廷安迅速找到了仪和郡主的陪嫁礼箱，打开箱子，各式珍宝琳琅满目。廷安之所以勉力在这个时候下水，主要还是为了一件世间罕有的东西，上一次下水没有寻到，廷安不甘心，才有了再次造访。面对普通宝物，廷安不敢贪多，眼疾手快地捞上几件惊艳的，但怕将来其他人得到这些宝物，又将剩下的箱子逐一推翻，眼见着这些东西跌进黑暗的海底消失无踪，可他要找的东西又在哪呢？
　　廷安几乎翻遍每间船舱，仍没有找到，心生疑虑：莫非是沉在深海里了？为何其他东西都在，偏偏少了这一件，莫不是郡主藏的太隐蔽了？又找了一会儿，没有寻到那件东西，却看到了一个小小的玉匣子，廷安毫不犹豫地将它揣上。完成这一切后，他立刻向岸上游去。
　　原本这一趟万无一失，可骤然有一股异寒从峭壁下的洞穴深处猛的涌出，顺着水流扑在廷安身上，顷刻凝住了他周身血液，使他无法动弹。寒冷的海水在身边搅动，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在这混乱的水流声里，竟然还加杂了低沉的鸣叫，恍如夜半哭声，这声音极其悲切，一下子打乱了廷安的心绪。
　　同时，他发现在夜明珠的光芒之外，还有一种不太自然的白色光芒从洞穴深处散出来，水波摇晃着看不真切，但确确实实，存在着。
　　陌生的低鸣，奇异的白光，还有无法抵御的寒流，超出了廷安的预料，他挪不动胳膊，很快被水流带着向白光发出的洞穴深处去了。
　　廷安克制不住地颤抖，一个水波打来，把他狠狠撞在洞穴内的石壁上，闭气术陡然破功，冰水蹿进口鼻，呛得他毫无招架之力。这种久违了的狼狈反而激发了他求生的意志力。廷安竭力维持住丹田里的气息，使之循环周身，这才让四肢渐渐受自己把控。待手指有了力气，立刻寻找攀附物。
　　与之同时，光芒愈来愈强烈，而那低吟声恍如就响在耳边。
　　到底是什么？廷安伸手去探，摸到的竟是大片光滑的鳞片。这发出白光的物体难道是鱼类？
　　这海中洞穴里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鱼！
　　廷安想攀在鱼尾上浮出水面，却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岸边，向前游了一会儿，就走上了石子遍布的浅滩。廷安没有穿鞋，身上也只有一件紧衣，加上这里奇异的寒气，一出水更是冷得不行。
　　紧接着，眼前的一幕，让他立刻忘记了这一切。
　　这哪里是什么鱼，这是一条如冰雕般晶莹剔透的白龙，盘踞在昏惑的洞穴内！它微微起伏的身躯昭示着这是一个活物。难怪这里叫落龙湾，谁想到这里竟真落着一条龙呢？
　　一瞬间，廷安怀疑自己是不是没有睡醒，这一夜的水下寻宝经历只是一个梦境吧。
　　低沉的悲鸣也是它发出的，可它双目紧闭，并不像醒着，这悲鸣是它梦里的哭泣声吗？廷安大着胆子走过去，仔细审视这个罕见的生命。并不是完全不害怕，可他实在太好奇了。
　　这条龙不像想象中的龙那么巨大，它半透明的白色头颅只有人的小臂长短，双须也是半透明的，纤细柔软，廷安看它的样子，分明是一条还没长成的幼龙，蜷缩在冰冷幽暗洞穴之中瑟瑟凝霜，忽生出一种疼惜之感，很想将他抱在怀里。
　　小龙睡的很安详，随着它的呼吸起伏，阵阵寒气也随之散发出来，如白烟笼罩，它不仅看着像一尊冰雕，连温度都如同冰一样寒冷。
　　又看了一会儿，廷安不忍打扰它，想就此离去。低头检查身上的夜明珠，还有刚才在海里取到的几件宝物还有部分在，此行也不算完全没有收获，于是，廷安又调整气息，准备潜入水中。
　　临走前，余光落在小龙头部一侧，翠光一闪，好像有什么东西插在那里。
　　怀着好奇，廷安绕到另一侧蹲下查看，发现一柄翠绿的玉匕半截没入龙颈下。廷安不由倒吸一口气，试着去拨弄那把玉匕，发现它几乎和龙身融为一体，根本找不到缝隙。
　　“你能救我吗？”
　　廷安“啊”地一声跌坐在地，小龙居然醒了！还对他说话！龙虽然幼小，可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像成熟的男子。
　　那龙缓缓移动，不经意间已经欺身将廷安环住。
　　廷安在那冰凉的触感间紧张得不知该如何应对，“我……我怎么帮你？”
　　“帮我取出这把玉匕，它困我在这里很多年了。”它呼出的寒气，喷在廷安脸上。
　　“可是它插在你的脖子上，强行取出来的话，你不会有事吗？”
　　小龙摇摇头：“它钳制的不是我的身体，而是我的灵魂。”
　　廷安有一丝犹豫，“我将它取出来以后，你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一直在吞噬我的魂魄，使我困在这里不能动弹。”
　　“如果是这样，那我将它拔下来，你的魂魄就不完整了。”廷安了解符咒之术，也见过类似的符咒。有一种符咒，能够将人的灵魂击碎割裂，让灵魂不再完整，刚巧他对这种符咒十分痛恨。
　　“假如可以结束痛苦，也是好的，请你务必帮我！”
　　四目相对，廷安望着小龙一双清澈的眸子，心中思绪陈杂。即使小龙不计后果，可廷安却不忍误伤了小龙。
　　他怔在那不知所措，如果他知道如何解开符咒，就不会以身犯险来这水下了。
　　“我观你颈子上的玉匕，似有什么特殊之处，上面的纹路有些蹊跷，若你还能坚持，待我回去想些办法，再来帮你如何？”他没有说实话。
　　小龙面露急色，将他环得更紧。
　　“这里极为阴寒，又难以寻觅，你出去后怎会回来？”
　　廷安再次怔住，他感受到了这条龙的绝望。环顾四周，目之所及只有冰冷的岩石，如果是自己被困在这里，大概也会绝望吧。
　　“我定会回来。”
　　小龙默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若有所思般闭上了眼睛，抽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