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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南域国天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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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域国天宿帝二十三年的整个冬天里,荣羽翻遍了各种残留在民间记载神灵精怪的书籍,总算是信服了夷王世子文彦所说身死则神灭的言论:没有谁可以在死后保存自己的魂魄直到新的躯体降生从而依附上去,死去就是彻底的消失,再也无法回到这个世界上延续曾经的精神。
这样一来,那些杰出的生命不就只有昙花一现?荣羽为此感到悲哀。但文彦不这么认为,他反复告诉荣羽,正因如此,所有的生灵才更加爱惜自己的生命,并不断地寻求长寿,而更幸运的是,所有黑暗和罪恶的灵魂都无法再轮回往复,不会成为萦绕在这世间永恒的噩梦。
那无辜死去的人呢?他们本该有更好的生活!荣羽坚持道。
文彦告诉他,或许旁观者会觉得难过,但就已故者自己来说,已经没有一具鲜活的心脏去思考这些不复存在的问题了。
死去,就是一切的终止吗?无论生前如何都不再有复活的可能吗?
是的,死去,即是一切的终止……
“世间生灵万物,虽有神龟之寿者,巨木之遐者,然身死则神灭,无往生以轮回。补灵者,以自然之法补其本,以修行之道固其魂。是以,本体得存,意念得承。然世间无永生之道,生灵万物皆不能与天齐寿……”
——《荣氏异闻·补灵篇》
急速飞驰的马车内,荣羽在纸上潦草地写下途中的所念所感,希望能在抵达夷州的时候带给夷王世子文彦参阅。而想到人的一生无论多么精彩绚烂,最后终免不了形神俱灭,化作尘土时,荣羽的心中莫名一滞,陡然生出一种悲戚之情,就像什么珍贵的东西真的消逝了一般难过。
他修长的手打开窗子,想要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却恍惚看见路边飘过了一些白色的杨花凄凄飞舞,有的飞进了马车落在他墨迹未干的宣纸上。这些花絮让荣羽感到呼吸不畅,他急忙落下了窗帘动手拂去开它们。
车内案几上除了荣羽刚刚写满的稿纸,还有一份夷王世子文彦写给他的手书,那是在他离京前寄来的,也正是因为这封书信,荣羽匆匆踏上这次南下之旅,直奔东海之滨那座恢宏的夷州王府。
羽,你在哪?
还有三日,我便到夷州了。
快!来不及了!
彦,莫要着急,告诉我,你遇到了什么?
我不知道,但一切都令我感到害怕,我需要你。
两日,两日内我一定到!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你一定要记住我信里所说的,千万……千万不要不要让别人看见那个东西……我恐怕没有时间了……
文彦!你去哪儿!
“驭——”
剧烈的颠簸将荣羽蓦地拉回现实,他攥着领口,背后已出了冷汗。方才一番对话不知是梦是幻,耳畔仿佛真的划过了文彦的声音,让他心惊不已。
“外面怎么了!”很没好气地冲马车外呵斥,“连个车都驾不好!”
“公子恕罪,是马车坏了,小的只得停车。”车夫战战兢兢。
“什么!马车坏了!”荣羽本就心急要去王府,却未曾想马车偏偏坏在半路上,他担忧文彦,心情更加窒闷了。
“公子别急,小的马上去检查。”
“快去!没用的东西!”
正当荣国公家的二公子心急火燎赶往夷州之时,一身素白单衣的岳廷安挎着药箱站在明州城门下,双目犹如被蛊惑一般茫然无神,单薄的身体的小雨中摇摇欲坠。不过,他也只是稍微走了一下神,不一会儿就整顿好了精神向城内走去。
而城中和观书肆的老板沈墨松比平常起得晚些,见店里伙计皆已忙活上了,也不好再贪睡,套上一件驼黄色厚实袄子,头未梳,哈着气踱到铺子上。
书肆开门有一会儿了,可由于天气不佳,门前极少有行人往来,纵是有也在一片薄雾中看不真切。沈墨松料想今日恐怕没多少客人上门,打了个哈欠正欲转身回房,却又停了下来。远处那抹不太显眼的白色吸引住他。
“呵,这不是廷安小弟么,又打哪回来了?”
来人风尘仆仆,清瘦的身躯在雨中只着了薄衣轻袖,光是看着都觉得凉从中来。极快的步子踩在门外的青石小街上,跃起不少水花,粘在他雪白的衣摆上很快浸湿。
但那人却浑然不觉似的,足下生风,一会儿就进了书肆。墨松不禁想到《诗经·小雅》中有云:“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只不过,廷安来他的书肆多半都是来打尖的,可这个时辰也太早了点吧。
“我刚从海边回来。”他捋了捋湿漉漉的头发,接过店里伙计递来的棉布帕子擦了擦。
“可是饿了?”比伙计更殷勤的是沈老板。
廷安笑了:“沈老板,看您这副样子,想必也没梳洗吧,不如等你洗漱过后咱们一同吃点东西?”说这话时,一些水珠从他发丝上滑进锁骨,廷安一个寒颤,水珠顺势滴进了衣襟。沈墨松看得赏心悦目差点凑上去给他拂拭。
一会儿两人都做了洗漱,家仆也上好了餐点,沈墨松立刻问起廷安这次出行的情况。
“你又去了海边?”
廷安吃得不紧不慢,沈墨松眼睁睁地看着他吃完一块肉饼,才听答道:“上次去海边,收获颇丰,那些东西已经值不少钱了,但烂在泥沙里太难折腾出整件器物,所以我往船舱里又找了找,发现了些别的东西。”
“东西呢?”
“都是小东西。”
“那一定是很值钱的东西吧?”
“你想看看?”
沈墨松点头。
“现在看不出什么,等我做些处理你再看,然后帮我寻几个买家。”
“都是些什么东西?”
廷安摆摆手,“别急,很快你就知道了。”
做这动作时,袖口下滑露出廷安的手腕,手腕上有许多暗红色的勒痕,沈墨松大惊:“这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下水的时候,浪太大,搅动了绳子勒成这样的。”
“下水!”沈墨松“唰”地站了起来,“这么冷的天你竟然下水!”
廷安不以为意:“昨夜忽然海浪滔天,竟把上次那艘沉船冲进到海边的峭壁下,还好住在海边的岳九当晚就发现赶来告诉我,若是被其他人知晓这艘沉船,许多宝物就易主了。”
沈墨松心想,廷安怎么会是个为了点宝物玩命涉水的人。
“你这伤……我先叫人端些水来敷一下吧,我这还有些上乘的外敷药。”
“无碍,我回去擦点药就好。正好我也吃饱了,多谢沈老板款待,廷某就不再打扰了。”
沈墨松苦笑,还真是一刻都多留不住,同时,他想起了一件事,深感有必要提一下。
“唉,今天这顿早饭着实简单,不能算作请客,我欠你的十顿饭还剩两顿没请。”
廷安淡笑:“沈老板这顿招待的很是丰盛,称得上雪中送炭,这不算一顿怎么才算,沈老板只欠我一顿饭了,我改日再来叨扰。”
沈墨松勉强笑笑,“一顿就一顿吧。”
想来和观书肆的厨子也是万里挑一了,怎么就拴不住廷安一个小小的胃呢。
廷安走后,明州城的雨渐渐停了,墨松心里却多了团疑云:到底是什么,值得廷安在这初春的冷风里冒着悬崖峭壁下的暗流不顾死活……
很少有人知道,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廷安,实则有过人的绝技。这东海看起来平静,但若真到了水下,却不是那么太平的,海边普通的渔人,借助外力,在水下也只能呆上一炷香的时间,可廷安却能只身下潜海底长达一个时辰,而且这个季节的海水,冰冷刺骨,他单薄的身躯如何抵御的了?
沈墨松想象不出,廷安是用何种方法从容从海底取出仪和郡主的陪嫁宝物。他曾好奇问起,廷安只说,那是家族秘传的绝技,若不从小修炼是无法练就的。廷安是南域大族岳家的子弟,岳家世代经商,擅长奇巧手工,并不喜欢这种旁门左道。
苦思无果,沈墨松唯有作罢,或许以后能知晓他的来头也未可知。但看着他飘然而去的背影,墨松浓生一股怎也抓不住的无奈……
廷安出了和观书肆不远,仿佛想起什么,回头瞥了眼书肆的匾额,心里总觉得有些对不住。
这些年,沈墨松待他并没有过分殷勤,却仍是比朋友多了一分热忱,不浓不淡,仿佛每一分关怀都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就好比那十顿饭的赌约,廷安不知不觉就入了套,“不小心”赢了顾和观一把。
廷安确实会一手精湛的技艺,能把那些残破不堪得无法辨认的古玩珍宝都收拾成崭新的模样,沈墨松也确实有大把的人脉,能帮他把这些东西倒腾转手。可廷安不是非他不可,沈墨松也不差这点抽成。无非是情谊在那里,廷安并不想这份情谊参杂什么其他……
沈墨松并不知道,廷安不是个无情无义的人,只是墨松想错了,用错了办法,这三年的时间也算是白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