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鱼》Sanosan

12、平生一片心 你看不出他

　　于江湖并没有回客栈，而是顺着街道向城的另一边走去。雨后的青石板有些滑，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行走。现在还不算晚，所以方才收了摊的小贩们又如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街道上又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摸样。
　　这种时候最能吸引他的就是酒了。
　　无酒不成欢的他，恐怕最希望的就是一醉方休，可是他永远不会醉。那就是别人都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梦境里面的时候，他却只能痛苦地拿着酒坛继续灌自己，以求得一时沉醉。他永远是清醒的，所以才不得不以一颗残缺的心来面对这个世界。
　　顺着街道走下去，应该就是淮安的酒家了吧。于江湖思索着前一次来淮安时走过的路径，鼻尖敏感地嗅到了空气里的酒香。说来也奇，只要是关于酒的事物他好奇得很，喝不醉的话干脆一次性喝个够，然后换得别人一声“海量”，好像也是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
　　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脚下润湿的地面仿佛在被寻求着一点微妙的支撑。于江湖眯起眼，看着远处酒家旗帜下那个风姿绰约的身影。没过一会儿，就看见程雁回走到那人身畔，那人转过身子看着程雁回。
　　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受到那股炽热的感情。于江湖真不知道是不是该说自己都起鸡皮疙瘩了，他们两个人在一起这么多年了，居然还这么……
　　不对！他站这里干嘛？于江湖转过身子就走。
　　说起来他们的相识还真是奇怪。
　　那时在云游的路上，他无意间被绑到山寨里当劳力。虽然他那时手无缚鸡之力，但是教书混口饭吃他还是会的。所以山寨里的头让他做了教书先生，程雁回便是三当家。但是程雁回的水平明显比自己高得多，他肚子里的这点墨水顶多能教孩子们念些“子曰”，可是人家程雁回熟读各类典籍，出口成章，过目不忘，每每与他交谈都让于江湖有些珠玉在侧的错觉，结果那段日子他还真的因为自尊心作祟好好地读了好久的书。
　　说实话在山寨的日子很满足。他从来不会轻视任何人，无论是绿林草莽还是风尘女子，况且寨子里的人并没有那么凶神恶煞，在几位当家的管理下井井有条，恶事并不是不做，可是从来不会过分。于江湖胸无大志，只求他人平安即可，所以专心研究学问去了。
　　好日子终究会到头。他并没有生活多久的寨子在一次袭击中不复存在。而程雁回他们也不知去向。
　　他不是不知道，几位当家并非凡人，只是有些事不能说得太满。于江湖便收拾了些东西便离开了，继续云游四方。直到到了镇上才安定下来，没想到会在淮安城看到程雁回，更没想到会看见他旁边那个人。
　　他扯开嘴角笑了，只是五味陈杂。无奈是没有办法再抗拒纷沓而来的故人，茫然是自己不知前路在哪，愤怒恐怕是自己安然的生活被打破却无能为力，而最为沉重的便是那份无迹可寻的孤独感……
　　淮安的街道仍旧很热闹，他却低着头。天地虽大，恐他孤身一人。

　　程雁回抬起头，看着那张熟悉的眉目，道：“我没想到他没有死。”
　　“有人已经开始找他了。”那人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话端有些刻意压抑的感情，很少能有人感觉得出来，程雁回注视着他，用目光划过那人的面庞，最后长叹一口气，说：“我们也没有办法阻止，不是吗？”
　　程雁回一直以为于江湖是个教书先生。虽然墨水不多，但是足以糊弄人，他偶尔会揭穿他的把戏，看他急的手足无措。他看他太安静了，并不是说日常生活上的那般，反之他经常会闹笑话。如果能够走近，会发现于江湖是非常安静的人。
　　你看不出他真正的情绪，在哭的时候恐怕在笑，在笑的时候也许在流泪。正是这样一个人，目光流淌着的熠熠光辉会吸引你不由自主接近。
　　可是他没有想到，于江湖是那个从诛仙台一跃而下的将军。
　　如果不是身畔这个人，他决计不会想到。程雁回收回目光，看着身影消失的方向，目光幽幽。那人看着他的神情，伸手穿过他垂下的头发，摩挲着他的木簪。那只振翅欲飞的大雁，端的是活灵活现，仿佛能从发簪上飞起似的。就像眼前这个人，他几乎没有看见过他疲惫的模样，永远是精力充沛，直奔向自己的目的。
　　程雁回有些不适，举起手制止住他。
　　那个人只是笑了笑，放下手跟他一起看向方才视线延伸的方向，细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你要是能够停一停多好。
　　“你想帮他？”出口的自然不会泄露自己的心绪。
　　程雁回站在那里没有动，眼神也没有离开。良久，才转过身对着那个人说：“不会。”
　　“出乎意料。”
　　他抿嘴，说：“恐怕将军他……不想被我们打扰吧。”
　　那个人低下头，阻挡了不少的光线，刚毅的面目上眼光灼灼，不消一会儿，又恢复如常。程雁回看着他，有些好笑道：“你吃味了？”
　　“……”
　　“早就看出来啦，”程雁回笑意盈盈，眉目舒展开来，像一池被搅动的春水一样迅速张开，“我只能做到这里了。剩下的我会站在一旁看，不会再插手。
　　“毕竟，”他伸手取下自己的发簪，摸了摸上面的大雁，上面光滑的手感让他莫名的安心，接着为眼前的男人敛了敛碎发，把发簪以巧妙的力度和方式插在他的发髻上，“他是我程雁回的朋友。”
　　那个人看着程雁回的面容，平静的面具被打破，眼神无意间流露出那种欢喜的感觉，嘴角微微地扬起，整个人都舒展开来，有种微妙的喜悦。这一切的变化程雁回都看在眼里，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四目相接。
　　仿佛就像一个剪影。深深地印刻在时光里。

　　路过酒铺的时候，于江湖才恍然大悟，既然如此，他为何不送几坛上好的佳酿？他转念一想，也暗觉自己愚蠢，如果他不去礼品店的话就不会遇到程雁回了。看来，这不是好的预兆啊。
　　他迟早要来到的，不是吗？于江湖没有放慢脚步，而是赶着去把宅院出售了。正因如此，他才要尽快把这一切事情结束，看完世间的大好河山，揽尽万物的奇异风姿，才能够从容地面对他。
　　生怕太迟。

　　办完这些事情之后，于江湖才施施然回了客栈。只是到客栈的时候，店里的小二说有人寄放了些物什给他。听罢他只觉奇怪，在淮安他算得上是人生地不熟，有谁会识得他？等到把物件拿过来后，才发觉方才眼前出现过的身影又清晰了一些。
　　那尊琉璃如意在光线下折射出美丽的光彩。于江湖拿在手里，惊觉这琉璃如意竟是如此沉重。
　　程雁回，你这片心意，我收下了。只是欠了你这么多人情，恐怕我还不了啊。
　　于江湖摸着那尊琉璃如意，看着异常夺目的光彩，明丽至极，恰恰似那人的真挚的一片心。三寸见方，却是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