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我行殊未已(1) ...
-
于江湖看着桌上的琉璃如意,任凭热气腾腾的茶凉掉,袅袅的茶香弥散在空气里。直到那如豆灯光剧烈地跳跃了一下,才惊觉淮安已经入夜。
街道冷清不少。只是在那些灯火映照下,却没有夜间乡镇的宁静,仍旧像白日里一般颇有生气。客栈所处地段仍算繁华,随着夜风传来的,是隔不了多远的属于淮安这座城独有的热闹。若是举目望去,便会发现那个地方隐隐约约有些亮如白昼。若不是官府早下了宵禁,恐怕这里没有黑夜。
于江湖踱到窗前,注视着淮安城。纵横交错的河网上有来往的船只,而依河之畔的大多是那些活色生香的地方,也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个欢场——
纵使馆外无昼,偏偏馆内无夜的烟云馆。
他仍旧清晰地记得那个地方的浮光掠影,也清楚地知道那衣香鬓影下的一切。在那种地方,迷失自己轻而易举,因为那里被糟蹋得最多的就是本心。
“为什么叫做‘烟云馆’?”他还记得曾经自己的声音。
“昨日沉醉,如过眼烟云。”
这一切该被抹去。可是无数人为了追求这昨日的沉醉,能够拼将一生休。
于江湖甩甩头,眼神却无意间停留在了风中摇曳的红灯笼,在大片大片的灯火中它并不醒目。只是那绵延的柔亮的光线……他收回了目光,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想起风雪中那盏突兀的灯笼。皑皑白雪,漫漫长路,那盏如同相思豆一般的灯笼无意间点缀了这天地,也映染了那人如玉的面庞。
仿佛能温暖他一般。
他竟然不惊讶自己的反应了。伤口早已结了痂,以前他不敢去碰是因为痛楚无法忍受,现在细细审视,发现时光似乎从伤口上划过,可是伤痕却横亘在那里。他不声不响,像植物那样安安静静地一个人走了这么远,却执着地认为伤痕无关紧要,因为不痛。
那是因为他看不见。他只看到了最表面的伤痕,里面却仍然没有痊愈,一旦去碰,仍旧会让他无法忍受。只是多了些麻木。
恐怕是他一直在逃避吧。
欢场。
他站在烟云馆之巅,俯视这一派热闹繁华,视线炽热而模糊。烟云馆外面有很多灯笼,唯独挂在这里的,是那个人当年亲手编制的灯笼,也是在那风雪中无意照亮了他的那盏灯笼,灯火长明,静静燃烧了这么多年。他看着那盏灯笼,眼光仔细地描摹着它,进而想起那个人的模样。
修长的指节,而后是有力的手臂,然后是挺拔的躯干,再往上,便是那日思夜想的面庞。就像丹青一样,他慢慢地描绘出那人的样子,而他的表情,永远是那样的言笑晏晏。在这漫长的时光里,他做了无数回,若是用纸笔的话,他不知道自己画了多少幅了。他喜欢他言笑晏晏的样子,因为那样能让他想起他们曾经没有顾忌的那一段时光。
可是这次不知为什么,那个人的表情竟是如此的悲伤。不需要多加渲染,只要惊鸿一瞥,便能感受到那浓浓的哀伤。
就像一跃而下之前的那个表情。
他还记得被风卷起的大红衣袖,还记得那时寒风的刺骨,甚至记得他所有的表情……最细微的变化他都不曾忘记过。午夜梦回,他的面庞便会出现。言笑晏晏也好,紧蹙眉头也罢,他都会梦到这个人。
可是当他跳下去的时候……那表情竟然像是解脱。
像平常一样,眉目舒展开来,唇角翘起,那双眼睛里闪烁着点点光芒。只是他嘴唇微妙的弧度告诉他:“鱼相忘乎江湖。”
会忘了他。会忘了他啊。
他怎会甘心?只是诛仙台下的重重戾气把那个人伤得体无完肤,而后竟然是魂飞魄散。他用这种方式选择忘记自己。把一切打碎,碾成齑粉,从此再无踪迹——
于江湖,你就这样把我的一切打碎了。
他没有告诉他也没有来得及说。
那盏灯笼被取下。映着红红的灯火。就像相思豆一样,不对,是像朱砂痣一般点缀在了他的心上,更确切的说,这是他的心。
因为你,安静的火焰再次剧烈燃烧,曾经死寂的心也恢复了跳动。
于江湖把那尊琉璃如意放好,吩咐小二打来水,简单洗漱之后便和衣而睡。窗外的淮安城仍旧十分热闹,想必是声色犬马活色生香,只是这一切与他何干?
夜风意外的舒适,静谧安详。
明日还要赶回镇上。他转念一想,那尊琉璃如意巧妙地压在心上。于江湖有些无奈,知道自己的性子又作祟了,明明不想去招惹,却偏偏有意无意撞到了别人的下怀。
罢了。于江湖长叹一口气,迅速爬起身,从自己不多的行囊中翻找了些许事物,继而点亮烛火。出了房门,他也不含糊,只是找了老板要了些糊灯笼用的物什,篾条、竹枝,又托人要了些白色和红色的宣纸,准备文房四宝,给了不少打点的银两。好在淮安繁华,长夜未深,许多店铺都还未打烊,花的银两多了些却没有妨碍。
多年不做这玩意儿了,不知道手生疏没有。
于江湖拿起工具,开始制作灯笼的骨架。一双手巧妙地穿梭,并没有多大的功夫便做好了一个精妙的骨架,想到烛光会透过这映衬出那些心意,便微微一笑。手上的动作愈发快了起来。
在制作灯身的时候,上面的图案他略微沉吟,才提笔在纸上挥就。想起以前和程雁回一起探讨学问的日子,那时让他有些身为读书人的错觉呢。不管琐碎,只顾那些难以果腹的风花雪月,不过终归是短暂的,他骨子里的东西早就抹不掉了。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这些精巧的玩意儿许久不做,果然是有些生疏了。在他看到那盏灯笼的时候,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够完美。只是放在桌上端详了一会儿之后,于江湖下到酒店大堂,烦劳酒店的伙计替他送到今日他们二人现身的店铺。
他一直等到伙计回来答复,才安心上楼睡去。
程雁回看着那盏灯笼,又看了看旁边的人。
那个人笑笑,点了那盏灯笼,然后静静地看着。
二人一时相对无言。程雁回咀嚼着上面的字眼,良久便是满口盈香,那人也是相似的表情,仿佛心里的重担卸下了的模样。
“泥上偶尔留指爪,鸿飞哪复计东西。”程雁回施施然脱口而出。“说的像是他啊。”
经历过了便可,何必要这么执着。既然已经生活过,思考过,爱过,游过,又何必执着于这些陈迹呢?醒时相交欢,醉后各分散。这本是人生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