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子双林》菱灯

5、第五章 等

　　等我们偷偷溜回来刚刚好是放学时间，我们三人上楼梯的时候，和正在值日的同班同学啊志正好打个照面。
　　“你们……回来了？”啊志拎了个垃圾桶，满脸错愕。
　　我尴尬地挠挠头：“老师今天有没有讲起来？”
　　“有啊，还问李鑫淼你们去哪了。”
　　李鑫淼就是当初我和冰冰在‘芒果乐’碰到的那个坐在我身后的面瘫男，我对他没多大好感。
　　“他说什么？”冰冰急冲冲的。
　　“他说在吃中餐回来的路上看到你晕倒了，然后……”他手指点点我和央央，“她们两点送你去了医院。”
　　“天哪……”冰冰把头埋到央央怀里。
　　“那老师有没有通知家长？”央央安慰状抚.摸了一下冰冰的背，很关切地问。
　　啊志摇摇头：“没有，李鑫淼说他上去帮忙，已经帮她通知家里人了。”
　　随后他有点疑惑：“你们……”
　　“我没事，在医院躺了一下开了几包药，现在她们把我送回来拿书包。”
　　冰冰赶紧澄清，我趁机接过啊志手上的垃圾桶。
　　“我帮你倒吧。”我冲她们俩眨眨眼，她们站在啊志身后向我回眨。
　　于是啊志表示很惊讶。
　　倒完垃圾回来竟然碰到从厕所方向过来的饶言平。
　　这个时间他不是应该回家了吗？以他行动的速度，这个时候应该在家里写作业了吧。
　　我真是疯了。还想得到讽刺他一把。
　　但当他一步一步走进的时候，我恍然想起在咖啡馆我和冰冰央央的约定。
　　去告白。
　　“那个……饶言平！”
　　他转回头看我。
　　“什么事？”他的声音总是这么冷冷的，他对任何人都好，独独对我。
　　我压抑着胸腔中弥漫出来的那股酸劲，捧着笑脸对他说：“情人节快乐。”
　　然后我就再找不出什么话。
　　他颔首，作势要离开。
　　终于我冲他背影一口气喊：“我桌上有巧克力虽然是冰冰帮我做的她很希望我能获得成功所以即使你对我无所谓也请关心一下别人的期望！”
　　我是有多卑微。卑微到拿别人的期望作威胁。
　　饶言平，我喜欢你啊。我很喜欢你。你知不知道？
　　但他还是一步都没有停顿，甚至加快了脚步消失在楼梯口。
　　……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很想把这个空了的垃圾桶砸到学校的人工池里。

　　“你怎么那么慢，等你好久。”冰冰一看到教室门口的我就抱怨。
　　“告白成功了？”央央问。
　　我忽略冰冰的抱怨，回答后者的问题：“你觉得我像是告白成功的样子吗？”
　　“……失败了？”央央紧皱眉头。
　　我不点头也不摇头，不承认也不给予否认，只是静静地沉默着。
　　“不会吧，那他也太贱了，回来的时候还拿了巧克力，我还以为你告白成功了呢。”冰冰靠着央央，一脸鄙夷。
　　他拿了巧克力？
　　我看了看抽屉、书包、桌面，巧克力真的都没在。
　　难道是他接受了我的威胁？我茫茫然顿在那里。
　　旁边啊志拉了窗帘。“你们走不走？再不走我锁门了。”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跑了。

　　跑到一半，我就衰神附体地碰到坐在我后面的某人。他背着挎包，悠悠闲闲像是在散步的样子，走路的速度出奇的慢。
　　所以我不得不以龟速跟在他后面慢慢走，一不小心遇到拐弯口还得以贴墙姿势以防被发现。我怎么觉得我自己这么猥琐？！
　　短短10分钟不到的路程，他居然整整走了20分钟，一倍的时间欸，腿长是用来干嘛的？好看的吗？！接着我发现问题的严重性了……
　　他、他、他居然走进了我家那幢单元楼！
　　央央之前还不是说他家很有钱吗？难道是破产了？离家出走了？众叛亲离了？
　　在我无限的猜测和臆想中，某人龟步走向楼上，好不容易到家门口的我也松了一口气，顿时放弃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猜测。
　　不过……他好像帮我圆了谎，于情于理是不是应该感谢他？
　　算了，弃之脑后，想起来再说。

　　公寓门一开，立刻就有喷香的气味飘来。
　　“妈，做饭呢？”我放下书包，走到厨房抱住那个人。
　　“你这孩子，猴爪洗了没啊？”她嗔怪地看了我一眼，但没有拍开。
　　我抱了一会，张口说：“好香啊。”
　　老妈说：“怎么了？”
　　我反应不过来。“什么怎么了？”
　　“你今天特别腻歪。”
　　“妈……”我还想说什么，她立刻抢了我的话头。
　　“你今天是不是逃课了？”
　　什么事情都躲不过她。
　　我无奈地承认：“是。”
　　她关了煤气灶，拉我在餐桌旁坐下。
　　“为什么逃课？”
　　“……”
　　“好吧，你不说我也不勉强你。”她回到灶台前继续烧菜。
　　“知道我怎么知道的吗？”
　　我很无辜地摇头。
　　“楼上王阿姨的儿子，跟你一个班的，今儿个打我这来说你不在学校，问我有没有在家。”老妈一边鼓捣鱼一边赏我一白眼。
　　跟我一个班的？！
　　我心跳快起来，暗暗后悔怎么没在通讯录上写我的手机。
　　“男的女的！”
　　妈妈被我吓一跳。“男的。”
　　“……是谁？”
　　“就是金金啊，小时候你们经常一起玩的。”
　　小时候……
　　我记得，好像是一幢一层楼的平房，一条街下去都是全市最老的街，破破烂烂、肮脏不堪……
　　这里面，会有和我一起玩的人？？
　　我用眼神对老妈表示严重的质疑。
　　老妈果然破功了。“那个时候你发高烧，大半夜的我医生都找不到，最近的医院走路也要半个小时。我都急死了，在家门口转来转去的，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妈……
　　“后来呢？”
　　“后来，有一个很好心的一家人路过，家里的那个老公好像是做医生的，一分钱都没收就帮我治好你了，那个男的挺好的。”她连小学都没念过，每次讲话总会有口误，普通话也不标准。
　　但我很爱她。十年中从恨都爱，如今才发现我是深爱。我深深地爱着眼前这个女人。
　　然后我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这跟那个什么金金有什么关系？”
　　“当时他们家找不到旅馆，我就把家里我们的房间整理出来给他们，我铺张草席睡在客厅。”
　　“他们一家三口一张床睡得下？”不对……这个好像不是重点。
　　“那我睡在哪里？！”
　　当年那个小房间硬生生地摆了两张床，一张稍大，给妈妈睡，一张十分小，床垫也矮，给睡觉爱滚来滚去的我睡。
　　老妈的态度理所当然到我想吐血。“他们老公老婆睡一张床，你和金金睡一张床。”
　　天、哪……
　　我才八岁，就跟一个男的，同.床了……？我震惊得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小孩子睡在一起很正常，什么关系。”老妈把鱼盛出来放在盘子里，洗干净锅开始烧菜。
　　最后我几乎颤抖地问。
　　“他……大名叫什么？”
　　“好像是姓李，叫什么水的，名字挺拗口……就是那个三个‘金’念什么？”
　　世界总是充满着奇妙。

　　寒假眼看着就要结束了，某天早上凌晨5点，我被央央的电话铃声吵醒。
　　我睡眼惺忪地接了电话：“喂？”
　　“梦清是我。”
　　“哦。”我应着，其实大脑一片混沌，根本不知道是谁，只想着早接完早睡觉。
　　“初中那个班长，曹敏你记得吧？说要来一次什么初中同学聚会，刚好也是她生日。”
　　“嗯嗯。”我晃了晃脑袋，认出是冰冰。
　　“……顺便给饶言平送一下行，他说要去北京那什么高中，好像是他家里老爸老妈工作调动还是什么的，反正同学会嘛，你来不来？”
　　这下我彻底醒了。

　　开学的前几天的夜晚，诚大包厢里的气氛异常高涨。
　　6点开始的聚会，我提前5分钟到场，人居然已经到了十几个。
　　冰冰招呼我到她身边坐下，嘴巴凑过来跟我说那个谁谁谁去了很NB的温中现在成绩掉得一塌糊涂，正在那灌酒呢；谁谁谁本来去了一个很LOW的高中现在给有钱的老爸调去杭州还带了一个女朋友回来呢；谁谁谁原来喜欢咱班体育委员小李呢……
　　我在冰冰叽里呱啦的声音中仔细一看：饶言平来了，坐在最角落。班长曹敏也来了，坐在最中间的上座。
　　有长眼睛的人都知道，当年曹敏是对饶言平有那么点意思的，无奈众人撮合自个儿明示暗示都没效果，气焉焉放弃了。
　　今天这阵势，是想重振旗鼓啊。
　　每次都只有十几人的同学会这次一下子来了二十来个，座位加起来椅子和椅子间夹得没缝隙。请客的东道主顿时脸上就有些难看，离开座位去厨房多加了几个菜。
　　服务员见状搬来一箱啤酒，每个人喝得都有点高。不过并不包括我。
　　因为我身负给醉醺醺的冰冰醒酒以及送她回去或者带她回家的重大使命，所以坚决不沾酒。事实上，我也不会喝。
　　这是我第一次看饶言平喝酒。因为这次聚会的其中一个理由是他要出去读书，所以他不断地被女同学男同学敬酒，他也从不含糊，来酒就喝，渐渐地，即使他酒量再好我也在他脸上看到一片酡红。
　　曹敏本身喜欢饶言平，这下又喝了挺多，在众人的怂恿下大声问饶言平：“你喜不喜欢我？”
　　拜托，说不喜欢……
　　我的眼神简直到哀求的地步。
　　搂着喝醉的冰冰的手又紧了一些。
　　“抱歉，失陪一下。”他突然捂着嘴，快步离开包厢。
　　和那次拒绝我告白的同样的理由。我真想笑。
　　隔了一会，我小心翼翼把冰冰放在椅背上，以上卫生间为由跟了出去。
　　刚好碰到从洗手间出来的他。他是真的喝高了，白皙的脸红得不成样子，眼神都有些迷离起来。
　　我本想绕过他的，没想到他经过我的时候一个踉跄，摔在我身上。
　　……我不得不用全身的力量来支撑他。平时看他高高瘦瘦的，没想到这么重。
　　我扶着他的肩膀，他的脸离我的脸只是短短的一寸，混乱的呼吸拍打在我的脸上，我感觉我的身体在迅速升温……
　　眉眼，鼻梁，薄唇……
　　我不由自主地，靠近，吻了吻他滚烫的脸颊。蜻蜓点水便离开。这样就够了吧。即使你不喜欢我。
　　我拍拍他的脸试图让他清醒过来，没想到他更加用力地抱紧我。
　　……我突然手足无措起来。
　　他说：“冰冰，我要走了。你会想我吗？”
　　我僵硬在原地。冰冰……
　　他继续蹭着我的脸。“冰冰，我喜欢你。”
　　……我不顾一切地推开他，逃离这里。
　　回到包间，冰冰已经清醒很多了，靠在椅背上说：“梦清你好慢，我以为你掉马桶了。”
　　我很勉强地牵一下嘴唇在她身边坐下，曹敏双眼朦胧地看着我：“沈梦清你看到言平进来了吗？他也出去很久了。”
　　我很明显地一抖。
　　“……没有。”
　　曹敏也是个粗线条，没太在意，摇摇晃晃就要站起来。
　　旁边有个女生见状赶紧去扶，看样子是她高中同学。两人一搀一惬出了包厢，我默默把脸埋在冰冰的臂膀。
　　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好像一下子无所顾忌，我喜欢的第一个男孩子，喜欢了他将近四年。
　　我不顾他的冷面死皮赖脸要到了电话号码，没日没夜看着发亮的手机屏幕发短信给他，也每日每夜地期盼着回信。我给他写情书，为他做值日，做他的出气筒，送他巧克力……
　　后来我发现他喜欢我最好的姐妹。
　　世界有时候真的太疯狂。
　　冰冰是千金大小姐，人很漂亮性格很调皮，除了成绩不好几乎什么都会，能歌善舞多才多艺，饶言平喜欢她好像也有道理。
　　我从小没交过什么朋友，也拒绝交朋友。
　　初中的时候她特别粘我，好像做什么事都要和我一起，我当时的态度也是冷清清的，没想到她越挫越勇，还经常给我一些有惊无喜的东西。
　　渐渐地，我好像也喜欢上她，觉得交个朋友好像也没什么不好。也许我潜意识里是需要友情的吧。
　　我一直认为我可以保持这样冷淡的姿态，等到哪一天我想走，立刻就可以离开这个世界。
　　而我现在却走不开。
　　甚至可耻的，不想走开。
　　我好像可以理解饶言平为什么喜欢她了。
　　她身上有股气质，活力四射，昭阳蓬勃。
　　“梦清，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冰冰焦急地想把我拉开，但我却怎么也不肯放手。
　　“……让我靠一会。”让我靠一会，认清这个残忍的现实。让我靠一会，结束这段无谓的爱恋。
　　我从没想过我会如此不舍。

　　开学的时候，那个座位就空了。

　　冰冰也许是被我吓到了，回去之后也没敢提那件事。
　　日子转眼就过去，高三也进行了一半。
　　冰冰把新一套复习资料摞在桌上开始感叹。
　　“你说这当人好，想吃啥吃啥的，却过得连猪狗都不如。”
　　央央正在看英语作文，听到这话放下笔说：“教育这种东西，在外国结束了叫灭亡，在中国结束了叫改革。”
　　冰冰哈哈大笑：“央央你不愧是尖子生。”
　　“尖子生还不是我，真正的尖子生在这呢。”
　　也不知道她做了什么动作，然后我就听到头顶冰冰的声音。
　　“梦清你大学打算去哪啊，他们都有了一个定向了。”
　　我头也不抬地说：“师范。”
　　央央也难得不淡定。
　　“梦清你可以去更好的学校。”
　　“不，”我笑了笑，“我早已经决定了。”
　　冰冰坐下来把书往抽屉里塞。“我根本没得想，老爸安排我出国留学，学的国际金融，回来好管管企业。”
　　她从来没提起过。
　　我惊愕道：“你要出国？”
　　她点点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家里已经安排好了，我再怎么反抗也会被驾着上飞机的，所以不如趁早接受现实。”
　　然后她一脸迷茫地看着我们：“我没说过？”
　　我立刻给她一个爆栗。
　　“接下来宣布一件事。”班主任过来，学生稀疏的讲话声便消失。“下个星期春游，大家做好准备，不想去的举手。”
　　前两年，老师说的一般都是，不想去的和XX同学沟通好，不想去的就不用去了。
　　今年……
　　没有一个人举手。
　　我本来都举出来的手瑟瑟地缩回去。
　　“好。”班主任似乎很满意，“下周五春游，请同学们准备好，到时候我会安排具体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