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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灭世 十里桃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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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里桃林,漫漫芳华,旋风而过,轻卷起落花翩跹妩媚,虬韧桃枝之上隐隐透出一片殷红,窸窣几回,忽地兜头铺展开来,却是一方珊瑚色描边云锦袍,那袍子的主人姿势怪异地攀于桃枝之上,抬手折过最近的一枝桃色,把玩于手,忽地抖动肩膀抑制不住地狂笑起来,那笑声清朗豪气,直教树下出现的那个绯色身影吓得呆愣当场,再不敢挪动半分。
“喂,你要往哪里去?”
树下的身影不曾移动半分,只是偷偷仰起脸凝望那桃枝之上,容颜染桃色,绝世倾城。
少年一时震惊无以复加,脚下一松,险些便要摔落,闷声干咳几下,表情亦愈发玩味起来,两人便那么相望无言地对视着,少年抢先发难,扬手便将手中桃枝朝下扔去,那桃枝越过女娃头顶,不偏不倚正落在她怀中,徒留几片花瓣遗留发际,嵌进那不加装饰的泼墨如画里。
“哈哈哈哈,当日洛水凌波而来,恍若重光为神,本王瞧着你这模样,确实信了古人称这世间有洛水为神,竟并不枉言。”
不远处传来家丁混杂的呼喊之声,少年眼见不妙,迅疾踏起桃枝消匿于繁盛桃花林之中,徒留树下那个翩若惊鸿的可人儿平白一张脸羞了个飞红。
几日以后,他知她是东殷世族的小姐,书香名门,风华绝代。
多年之后,她知他是东殷王城的皇子,鲜衣怒马,桀骜不羁。
他们相见,寻常不过须臾,接踵而来的,便是永无止境的,殇。
他是齐叔弘。
她是素洛。
若是早知她竟那般逝去,寥无痕迹,自己,是否至少会陪着她看那一季桃花开谢……
眼前的女子轻纱覆面,模样恭顺,虽与当日的她不甚相似,唯独那双流光溢彩的眸子,几多含情,活脱脱便是素洛的神气。
齐叔弘很是专注地研究了她许久,并不曾在槃絮镇静的模样里瞧出些什么来,开口,提的却是另一件事。
“青檀在七皇子府?”
槃絮眼中神情黯黯,垂首称是。
齐叔弘不动声色继续相问。
“永安有人随行?”
槃絮懒懒相回:“是,永安管尚同青檀姑娘随侍曾辛。”
“哼,他倒是跟得紧。”
“你又是为何在此?”
“槃絮受简惠王所托,为两位随行之人带路。”
“哦~如此说来,简惠王与你,竟也有几分联系?”
“不敢,槃絮不过恰逢时机罢了。”
“无谓缘由,本王只须你办一件事……”
齐叔弘嘴角扬起弧度,那模样,像极了为捕食伺机而动的狐狸。槃絮不敢回话,只是静静等着下文,齐叔弘开口,风轻云淡吐出几个字。
“引萧煜尘来符离。”
槃絮一时有些震惊。
“王上……槃絮何曾有这般本事……”
“哼……”
齐叔弘一声不明意味的冷笑,毫不退步。
“本王话已至此,来人,送她回去。”
槃絮没得反驳,有些惊惶,齐叔弘瞅着她模样,面容中闪现出一丝不耐。
她从不会露出这样令人不快的表情。
“若素洛当真是你长姐,那这点小事,想必你亦不至于做不到。”
槃絮心中更冷一层:无理取闹,却是信不过我,试探于此。
念及此,槃絮心中些许柔情亦一扫而光。
“长姐提及王上,总说王上有着一统江山以称帝的经天纬地之才,槃絮虽不知王上欲以何为,却也愿为王上大业略尽绵薄之力,只是,简惠王始终乃一国之君,若想请动他来这符离之地,槃絮敢问王上,是否容槃絮随意动作?即便,伤天害理亦是吗?”
齐叔弘歪身靠倒于椅背之上,已然闭上眼假寐,脸色实在并不好看。
“随你。”
懒懒两字,齐叔弘略有不耐,煞是将万人性命之生杀予夺瞬间授意相对。
槃絮轻声应是,福礼告退,转身,冷若霜凝。
齐叔弘觑着那个身影轻晃着终究失了踪迹,眉心的川字愈发凌厉,暗卫受召出现,黑雾般诡异的气息熏染得屋内忽地便失了生气。
“敬聆王上。”
“你去跟着她,本王要青檀临盆之期,便是相关之人命丧之时。”
“是。”
槃絮驾轻就熟地拐过几个隐秘巷角,再闪身,已然不见。听命而来的暗卫暗暗吃惊:从不曾有人躲开过蒺藜一派的猎捕追踪。
残败的小屋之内,槃絮端庄幽静地站着,悄无半点声响,身后不知何时扑上一个人影,竟是猛地一把抱住她,槃絮却也并不吃惊,只是满脸厌恶毫不掩饰。
“哎呀小娘子,可把为夫想死了。”
“放开。”
冷冷一句话出口,身后那人的动作已然痴痴停住,慢悠悠地自侧面探出一张嬉皮□□的脸。
“梁允翎,你找我找得癫了我才来见你,若你再动手动脚,我必定要你横尸在这无人访至的废屋里,不得好死。”
梁允翎搓着手自槃絮身后走上,始终一副颠颠的模样。
“哎呀槃絮小娘子,难得同为夫见面,怎的这般无情决绝,竟是连一句好听的话也不说呢,当真教为夫好生心痛。”
说着又要向槃絮身上靠去。
“你真想死吗?”
槃絮言语间抬手点上梁允翎额头,指尖尚未动弹,一溜血迹已然顺着梁允翎眉头簌簌流下,梁允翎霎时面如死灰,立马“蹬蹬”后退了数步,眼孔中俱是惊恐之色。
“这,这是,血溟蛊!你疯了,竟将它随身带着!”
“哼,好没用的人,你也算制了些许年的蛊,竟连自己的工具亦怕起来,当真是成不得大器。”
槃絮抬起一只血色缠绕的食指,其上一只蛊虫宛若小指甲盖般大小,全身横切半分,几乎便是一张大嘴,此刻正伸出细长的食管贪婪地扫食着剩余的鲜血,只消一眼,竟教人浑身气力似是已被抽干般瘆人。
“再说,若没有这蛊虫,我可如何向黎成王交代呢?”
“你什么意思?”
槃絮眼角弯出绝美的弧度,面纱之下的模样并瞧不清楚,却明白地教人知道那一汪深笑。抬手,血溟蛊收回食管静静待了一会儿,忽地一个腾跳没入瓦砾灰石间,不见了踪迹。
梁允翎状作欲呕,已是冷汗涔涔脸色煞白。
“你……”
吃吃吐出一个字,便蹬腿倒地,再动弹不得。槃絮冷冷瞥过去,以手掩面一派十分骄矜的模样,末了只余一声嗤笑。
“却是忘了告诉你,我种的血溟蛊,其毒可毁城池社稷。”
“呵,真可惜,以后,便再也见不到你了,梁国主,我的夫君。”
院中的李花开得那般盛时,不出三天竟谢了个干净。
七苑愈发忙碌起来,皓儿也已大半个月不曾瞧见了,只有曾辛日日在离苑中上蹿下跳同管尚斗嘴顶架,青檀身子笨重着愈发懒了,日日便只坐在廊下看他们一般嬉闹,心境倒也平和,只她想来喜怒并不形于色,只教曾辛的猴戏演得愈发卖力。
“姑娘这肚子长得好,奴婢服侍过那么多主子,都没见过哪位贵人的肚子像姑娘这般稳当的。”
青檀闻言,只是笑,晒着太阳微微皱着眉,却是最舒心的模样。
“掌事就爱拿我开玩笑。”
西堂传来不小的响动,青檀笑得无声,只随口问到:“怎么了?”
半晌,却并无人回答。
抬眸,掌事适才还静然的笑脸僵滞,眼眸中是不可置信的恐怖。
“怎么可能,怎么会来这里……”
青檀心下狐疑,正要回首去望,却忽地教曾辛挡住,揽头拢入怀中,眼前除却一方放大的青布织物再无其他。
“辛哥哥?”
“让你别看是为你好,虽然你不要紧,可念在你那腹中的孩子好歹是陛下的血脉,容不得不干净的东西……”
管尚脸色亦是有些怪异,虽是不情不愿,终究还是开口阻止,忿忿说了这些,曾辛一个眼刀过来,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讪讪住了嘴。
“掌事,有劳你……颜儿!”
青檀忽地皱眉,抚腹难言,曾辛环着忽地失了气力的青檀,心中不可名状的恐惧竟无止境地蔓延开去。
“颜儿,颜儿你怎么了?”
掌事年久经事,急急收拾心情过来服侍,陡见青檀脚下一条水渍蜿蜒而去,蓦地滑落阶前,再看青檀,已是疲软瘫倒在曾辛怀中,极痛苦的模样。
“青檀姑娘羊水破了,曾公子,快将姑娘送回卧房,奴婢去准备生产事宜。”
回首,西堂隐隐透出的一片猩红教她生生别开了眼。
而同样瞥见了那抹猩红的,还有冷汗涔涔的青檀。
渐次模糊的视线里,那裸露在血色之外的一双手臂枕着一只裂开的翡翠玉镯,正一丝一缕,被抽去生气。
那玉镯,是青檀连哄带骗要玉琼收下的,她当时笑着说自己竟也受了主子的贿赂,眼中,却是对那只玉镯难掩的欢喜。
青檀揪住曾辛的衣袖,意识陡而清明。
“玉琼她……”
曾辛一路奔回青檀卧房,并未注意青檀已然得见那可怖的场景,此刻安顿下来,却发现青檀眼中已是隐隐泪光,心下又是一凉。
“颜儿,外间不乱发生何事都与你无干,你要记住,你现在不能出事,否则,便是一尸两命。”
青檀猛地止住抽噎,腹中那个急切的生命比什么都教她更明白真切。
“至少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颜儿,你现在只需安心待产,其他的……”
青檀眼神一凛。
“辛哥哥,我亲眼看到了玉琼倒在血泊里,你还要我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吗?”
“颜儿……”
曾辛不语,身后却是传来那个温润如水的声音,开口,却是令人惊愕的实情。
“你想知道真相?真相便是萧煜尘为了你,对我整个符离,下了毒。”
曾辛转身,七苑一袭水蓝长衫斑斑点点俱是血迹,表情戚戚。皓儿皱着一张惨白的小脸蜷缩在他怀中,腹部裹了厚重的纱布,仍旧有着血色印出,其状教人生怜。
青檀猛地撑起身子,几乎要滚落下去。
曾辛眼疾手快上前扶住,望向七苑欲出言阻止,却生生开不了口。
“我以为保你安然至生产至少可以保住皓儿,保住我符离最后一代王,天下,百姓,我都已经不在乎了,我符离沦为他齐叔弘的玩物也好,我王族沦为东殷的傀儡也好,我都已经不在乎了呀,我只想倾己之力,保住皓儿好好的,夕潼好好的,这样也不行吗?这样都不可以吗?不可以吗?”
“七苑……”
“他还是对符离赶尽杀绝了啊……是啊……就像七年前一样,只是这次轮到我符离,哀鸿遍野,血流成河。”
“不会的,不会的,七苑,让我看看皓儿,皓儿不会有事的,煜尘他也不会这么做,七苑,你让我看看他,七苑……”
阵痛袭来,青檀登时又伏倒于床榻,疼得连身子也弓起来,再也说不出只言片语。曾辛护着青檀,终究还是出言相劝。
“七苑,你也看到了,颜儿现在这幅模样,你在此胡闹又有何意义,我们都不知此毒是否可解,既如此,你该好好照顾皓儿才是啊。”
“照顾?怎么照顾?我眼睁睁看着皓儿一天天变得虚弱,一天天没了活泼,你知道皓儿每夜疼痛至死吗?你知道他腹部的伤口每日会流走多少鲜血吗?皓儿才9岁,他还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有经历过,你道青檀如今临盆打扰不得,殊不知,她腹中胎儿的降生是我符离千万百姓的性命换来的!”
七苑从不曾这样失态过,他一直都是那样温文儒雅的谦谦君子,静默美好得像是瑶池幔下的谪仙。
而此刻,他凌乱着青丝扑过来,一路留下斑驳血迹,那张痛彻心扉的脸,怎不叫人动容殇心!
我真想看你还在院中合欢下煮茶,有一搭没一搭地替皓儿整理他的一头乱发,夕潼边抚琴,边觑着那些未熟的点心。
可是,可是……
“七苑!”
曾辛一声惊呼,青檀自阵痛中稍稍回缓过来,瞳孔却陡然震惊放大。
那一柄长剑穿胸而出,血色四溅。
“七苑……七苑——”
“七苑不愧是七苑,一点就透。”
“是你太好懂。”
“从来不曾有人说过我好懂……”
“呐,七苑,我若是一直呆在符离,七苑会一直对我这么好么。”
“当然。”
一声浅笑,一句轻言。
“所以,我在等他来接我。”
“七苑,他会来的,对不对?”
七苑抬手抚上杯沿,一贯的翩翩卓然。
“嗯,会的,总会来的。”
该来的,总会来的。
七苑,我真不愿你一语成谶。
若是有一日他来接我了,代价是你,那我宁愿,他一辈子,都不会来。
“檀儿,对不起,我来晚了。”
煜尘,真的是你……
青檀意识渐沉,除却耳边传来几人焦急的呼喊再想不见其他,腹部的疼痛牵引着唯一的感触,昏沉之间,似是有稳婆赶来,焦灼之中,时间仿佛也都感受不到了,直至听到婴儿哭声的那一刻,青檀终于承受不住,彻底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