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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实际上 ...


  •   实际上我只是怕抽到「死神」然后当场崩溃。

      我洗牌洗了很久。

      牌在指腹滑动的声音很轻柔,刷刷的,像雨打在窗边。我住的公寓在六楼,窗外有几盏路灯,外头的光被玻璃切成雾雾的方块。客厅没有开大灯,只有沙发旁一盏小落地灯,暖黄的光落在地毯上,映照牌面边缘细细的金线。

      这个画面太适合想念前任了。

      如果我的人生有旁白,这时候应该要配一句:「她终于承认,自己还停在那年冬天。」但我的人生没有旁白,只有冰美式吸管被我咬得很扁,以及我脑子里尖叫的土拨鼠。

      我把牌收拢,切牌三次,重新叠好。

      我决定抽四张。

      第一张:我现在的状态。

      第二张:她现在的状态。

      第三张:我们之间真正的阻碍。

      第四张:我应该採取的行动。

      很标准,很清楚,很有仪式感。

      我像个勇者把自己送上审判席,然后还偷偷希望法官长得像丘比特。

      我深吸一口气,抽出第一张牌,翻开。

      ——宝剑九逆位。

      我沉默了。

      很好。

      塔罗牌第一张就把我那印了小花花的被子掀开,指着我黑眼圈说:「哈哈这几天失眠了吧睡得很烂吧。」

      宝剑九正位通常代表焦虑、失眠,简直像脑内有灾难片在循环播放。逆位的说法有很多,有人说是痛苦开始释放,有人说是更深的压抑,有人说是你终于意识到自己被某个念头折磨太久了。

      我看着牌面上那个坐在床上掩面的女人,只觉得心里发酸。

      她看起来真的很像我。

      半夜醒来,手机拿起又放下,想传讯息,又觉得自己很丢脸;想睡觉,脑子开始重播所有吵架细节;想假装洒脱,结果刷到她朋友发布的影音内容,背景里疑似有她的声音,我立刻戴耳机重听八次。

      我对着牌说:「妳不用讲得这么准吧。」

      牌没有回答。

      很好,塔罗牌最讨厌的一点就是它很安静,它安静,你就会自己脑补,人一但脑补,就会把纸片看成命运。

      我把宝剑九逆位放在左上角。

      第一张已经很痛了,但我还是很倔强。

      真正想前任的人都这样,明明已经在痛,还要再挖深一点,像舌头明知道口腔破洞在哪,偏偏要去碰,碰完皱眉,过三秒又不死心地碰。

      我翻开第二张。

      ——圣杯八逆位。

      我直接倒吸一口气。

      圣杯八正位是离开,是转身,是某个人走向远方,放下曾经投入情感的杯子。逆位更麻烦,可能代表走不掉、回头、滞留在旧情里,也可能代表逃避真正需要离开的东西。

      我盯着那张牌,心跳忽然加快了。

      她现在的状态是圣杯八逆位。

      我几乎能听见朋友在我耳边骂:「妳冷静,不要一张逆位就开始幻想她也想妳。」

      可是很难,真的很难,因为我太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了。

      她看起来理性,做决定时像把情绪全部收进抽屉,钥匙拔掉,转身就走。可她其实很念旧,她会把电影票根夹在书里,会把我随手写的便利贴贴在冰箱侧边,会把我送她的一个很丑的猫咪钥匙圈挂在包包内侧,理由是「外面挂着会髒」。

      她分手那天很平静,我却知道她平静时最可怕。她越平静,越代表那个决定已经在心里反复磨了很久,磨到边角发亮,拿出来时不会割手,却能把我们之间的关係切开。

      圣杯八逆位让我想到她的背影,那天她离开我家的时候,没有回头,她在玄关换鞋,把钥匙放在鞋柜上。那串钥匙落下的声音,啪的一下,像一个很小的句号。

      我当时坐在沙发上,手指掐着掌心,硬是没有叫她。

      如果那一晚我叫住她,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这种问题很无聊,因为没有答案。

      可人一想念前任,最爱做的事就是对着无解题狂写申论,写到手腕发酸,还觉得自己有机会拿高分。

      我把圣杯八逆位放在右上角,手指停在牌角。

      「会不会妳也走不掉吗?」我小声问。

      问完我就觉得自己很像鬼片女主角,在屋子里对空气讲话。

      可我还是希望她走不掉,我真的很没出息。

      第三张,我抽得比较慢。

      阻碍,这张通常最残忍。

      因为前两张还可以各自解释成情绪,第三张会把你们之间那根卡住的刺挑出来。它不负责温柔,它只负责让你看见那里化脓了。

      我翻开。

      ——权杖五逆位。

      我愣住,然后忍不住笑了,笑得很难看。

      权杖五正位是冲突、竞争、意见不合,像一群人拿着棍子互相乱挥。逆位有时候代表冲突暂时退场,也可能是避免争执、压住矛盾、表面不吵了,底下还在冒烟。

      太准了,我们真正的阻碍从来都没那么戏剧化。

      没有人噼腿,没有人烂赌,没有人家里拿五百万支票叫对方离开她女儿。这件事最讨厌的地方就在于,它平凡得像一场慢性发炎。你平常只会觉得好像有一点累,其实你的内脏早就在全部一起慢慢变烂。

      我很容易不安。

      她很容易沉默。

      我一不安,就会问很多问题。她一被我问问题,就会觉得自己被逼到牆角。她退一步,我追一步;她想把事情想清楚再说,我觉得她在冷暴力;我想立刻得到情绪回应,她觉得我把所有焦虑丢给她。

      一开始我们会吵,后来我们不吵了,听起来像进步,其实很可怕。

      我开始把想问的话吞回去,她开始把想说的话延后。客厅里会出现很长的沉默,她翻书,我看手机,茶几上放着两杯水,水面安静得没有波纹。那时候我以为这叫成熟,现在想想,这叫两个人各自在心里搬家。

      她分手前最后一次来我家,是一个下雨的晚上。

      我煮了麵,还煎了她喜欢的荷包蛋,蛋边有一圈金黄的脆皮,她坐在餐桌对面,低头说谢谢,我们都很客气,客气到像刚认识的同事拼桌吃饭。

      吃完以后,她去洗碗。

      水声哗啦啦的,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很害怕。

      我说:「妳是不是已经不喜欢我了?」

      她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水还在流,热气往上冒,窗玻璃有一层淡淡的雾。

      她说:「我只是有点累。」

      「妳每次都这样,」我当时很快地说:「妳累,妳忙,妳需要时间,可是妳从来不告诉我妳在想什么。妳是不是觉得只要不说,问题就会自己消失?」

      她把水关掉,拿了擦手巾,慢慢擦乾手指。

      「我说了以后,妳真的会听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毫不留情地扎进我的玻璃心房。

      我当下防卫心全开,语气也变得冷硬起来:「妳什么意思?」

      她看着我,很久没有说话。厨房的灯突然白得刺眼,她的脸色很疲惫,眼下有淡淡阴影。她其实那週加班时数很多,回我讯息得次数也变很少,我明明知道,可我把所有延迟都翻译成不爱,把所有疲惫都翻译成冷淡。

      她说:「我没有办法每次都在妳情绪到达顶峰的时候,立刻给出妳想要的答案。」

      我说:「所以我很烦吗?」

      她闭上双眼。

      「我没有这样说。」

      「可是妳就是这个意思。」

      后来吵架就是从那里开始的。

      现在看见权杖五逆位,我突然觉得这张牌很残忍,它把那个雨夜摆回我面前,水声、灯光、她擦手时微微发红的指节,全都清楚得像刚发生。

      我们一直在避开真正的冲突。

      我们害怕吵架,害怕伤人,害怕承认彼此需求完全错位。于是我用玩笑遮掩需求,她用沉默维持体面。到最后,连一句「我想妳抱我一下」都变成高难度外交辞令。

      我把权杖五逆位放在中间偏下的位置,四张牌已经抽了三张,全是逆位。

      宇宙今晚像一个冷酷的班导,把我叫到办公室,摊开我的成绩单,指着我的问题:「你看看你,睡不好、放不下、沟通技巧超级烂。」

      很好,非常好。

      再抽下去就可以直接报名人生重修班了。

      我看着最后一张牌,心里开始犯憷。

      第四张:我应该採取的行动。

      我突然有点不敢翻。

      因为如果抽到宝剑皇后逆位,我大概会觉得宇宙在骂我嘴硬;如果抽到恶魔逆位,我会怀疑它叫我戒断;如果抽到高塔,我可能会当场把牌收起来说刚刚只是测试牌灵。

      我拿起最后一张,盖在掌心里。

      牌背的月亮图案被灯照得有点亮。我看着那轮小月亮,忽然想到她第一次教我抽牌的晚上。

      那时候我们刚交往一个月。

      她坐在我对面,神情很认真,像在教我什么重要学术方法。我本来只是随口说想玩,她就真的拿出说明书,一条一条跟我讲。

      「问问题的时候尽量避免是非题。」她说:「比如,比起问她爱不爱我,可以问我该怎么理解这段关係。」

      我撑着下巴看她:「那我可以问妳爱不爱我吗?」

      她抬头看我,脸上的冷静顿时露出裂缝。

      「妳自己问我就好,为什么要问牌?」

      我凑过去:「那妳爱不爱我?」

      她把说明书合上,指尖压着书角,过了几秒才说:「爱。」

      很轻又很重的一个字。

      我当场像得到□□彩头奖。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说爱的方式一直很省口舌,表达的方式却很细水长流。像一颗小石子落进水里,声音不大,可波纹会慢慢散开。

      我想到这里,鼻子突然莫名发酸。

      我把最后一张翻开。

      ——宝剑骑士逆位。

      我盯着牌面,过了几秒,笑出声来。

      很好,宇宙真的很会。

      宝剑骑士正位是冲刺、表达、行动,带着脑子里一股风往前冲冲冲。逆位就麻烦了,可能是冲动、鲁莽、话太快、带着未处理好的情绪杀出去,也可能是想行动又卡住,方向混乱。

      这张放在「我应该採取的行动」的位置,意思很清楚:

      你先闭嘴。

      至少先不要在凌晨两点传一篇三千字復合申论给前任。

      我很不服气。

      我看着四张逆位,心里那个恋爱脑小人开始拍桌:「可是我真的很想她!」

      接下来出现另一个比较像法考考生的小人,她冷酷地翻法条:「想她不构成合理联络理由。」

      恋爱脑小人:「可是圣杯八逆位欸,她可能也想我!」

      考生小人:「可能两个字毫无证据能力。」

      恋爱脑小人:「宝剑骑士逆位只是叫我不要冲动,又没有叫我不要联络。」

      考生小人:「妳现在的精神状态看起来像适格当事人吗?」

      我被自己脑内小法庭吵得更烦。

      四张牌摆在地上,像四个很不给面子的朋友。宝剑九逆位看着我的黑眼圈,圣杯八逆位看着我的不甘心,权杖五逆位看着我们那些未曾好好讲完的话,宝剑骑士逆位看着我手机萤幕上那个输入框。

      我的手机亮了又暗。

      她的聊天框还停在最上面,因为我虽然没有传讯息,可我常常点进去看。

      最后一则是她传的。

      「妳好好吃饭。」

      很普通的一句话,普通到任何人看了都不会觉得有问题。

      可那是分手后第二天早上,她传给我的。前一晚她提分开,我硬撑着说好,等她走后哭到胃痛,半夜吐了一次。她应该是从我朋友那里知道的,隔天早上传了这句。

      我没有回。

      我当时想,我不能回。

      我要让她知道我也可以没有她。

      然后我靠着这份了不起的骨气,一路痛到今天,痛得半夜抽牌,抽出四张逆位。

      人类的尊严,有时候真的像超商给的纸吸管,看起来很环保,泡久了就变超烂。

      我伸手摸了摸宝剑九逆位,指腹擦过牌面。

      「所以我现在该干嘛?」我问它们:「睡觉吗?喝热水吗?明天醒来继续当一个看似正常的都市女性?」

      客厅里安静到能听见冰块融化的声音。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又有点可怜。

      我的可怜也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悲剧,更像一隻猫把头伸进玻璃瓶里,卡住了,还要装作自己本来就打算这样生活。

      我低头看四张牌,慢慢把每张牌义写在笔记本上。

      这也是她教我的。

      她说,占卜之后要记录,因为当下的解读常常带着情绪,过一段时间回头看,才能知道自己那时候真正看见了什么。

      我写:

      一、宝剑九逆位:我被想像折磨太久,恐惧比事实更大。
      二、圣杯八逆位:她也许没有完全离开,但也只是我希望如此。
      三、权杖五逆位:我们的问题在于逃避冲突,所有没有说完的话都变成距离。
      四、宝剑骑士逆位:不要冲动联络,不要用情绪当武器,不要把復合变成逼问。

      写到第四点时,我顿了顿。

      不要用情绪当武器。

      这句让我心口发闷,我以前很讨厌她说「妳先冷静」。我觉得这四个字像把门关上,像她在拒绝理解我。可现在想想,她有时候只是怕我们在情绪尖锐时互相刺伤。

      我并没有比较坏,她也没有比较冷血。

      我们只是各自带着一套来自过往生活的旧伤口谈恋爱,笨手笨脚,谁都想靠近,谁都怕疼。我的不安需要立刻确认,她的恐惧需要安静整理。我的爱像急雨,砸在窗上,声音很大;她的爱像檯灯,亮在角落,从来不喊人。

      这样写好像又开始文艺病发作。

      但我真的很想她。

      想到她洗完澡后头发吹到半乾,坐在沙发上看书,发尾还有一点湿湿的。想到她喝热汤时会先呼呜呼吹三下,吹完还怕烫,眉头微微皱起。想到她很不会撒娇,有一次想叫我陪她,绕了半天说:「妳今天晚上有什么重要安排吗?」我说没有,她才把眼神从我脸上移开,小声说:「那妳可以晚点走。」

      我当时故意逗她:「妳想我陪妳啊?」

      她耳朵红了,但语气还要装:「看妳方不方便。」

      我真的很爱她那种彆扭。

      爱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会像被热毛巾捂住,烫得发软。

      我把笔放下,拿起手机。

      聊天框里空空的。

      我打了几个字:

      「妳睡了吗?」

      删掉。

      「我刚刚抽塔罗牌,抽到圣杯八逆位。」

      删掉。

      太神经了,前任半夜收到这句,大概会以为我要加入什么神秘组织。

      我又打:

      「我想妳了。」

      指尖停在送出键上。

      宝剑骑士逆位在地上冷冷地看着我。

      我闭了闭眼,把那四个字也删掉。

      算了。

      至少今晚算了。

      我把手机丢到沙发上,整个人往后倒,头撞到沙发边,痛得我嘶了一声。这就是我人生的质感,前一秒还在进行情感深度探索,下一秒被物理制裁。

      我躺在地毯上看天花板。

      灯光在视线边缘晕开一圈,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湿痕,发出橡胶惨叫的声响。城市半夜并不真正安静,它只是把白天的喧嚣折得更小,收进牆缝里。

      我忽然想起她很喜欢吃蛋糕,尤其是巷口某家甜点店的伯爵茶戚风。那家店很小,门口有一盆永远养得不太好的薄荷,招牌是手写的,营业时间很任性。她第一次带我去时,店里只剩最后一块,她看了一眼蛋糕,又看了我一眼,说:「妳吃。」

      我说:「妳不是想吃吗?」

      她说:「下次再来。」

      我故意说:「那我们一起吃。」

      她那时候看起来很高兴,虽然嘴角只弯了一点。后来我才知道,她很喜欢「一起」这两个字。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买菜,一起回家。她不太擅长说永远,可她会把生活切成很多小方块,放在你手里,问你要不要一起。

      分手以后,我再也没有去过那家甜点店。

      我怕老闆问我:「今天怎么一个人?」

      更怕老闆什么都不问。

      人类就是这么麻烦,被问会痛,没被问也会痛。

      我躺了一会儿,爬起来开始收牌。

      照理说,抽完牌要把牌整理好,感谢一下牌组,或者至少不要把命运纸片乱丢。可是我情绪有点坏,动作也不够温柔,把四张牌一张一张拿起来时,指尖抖了一下。

      宝剑九逆位滑到地上。

      我弯腰去捡,突然听见门铃响了。

      叮咚,很轻的一声。

      但在凌晨的客厅里,像有人直接敲在我的后颈。

      我整个人僵住了。

      第一反应是:坏了,难道我深夜抽塔罗召唤出什么东西?

      第二反应是:外送吗?我没有点啊。

      第三反应才是开始害怕。

      我看了一眼手机,一点五十八分。

      谁会在这种时间按门铃?

      门铃又响了一次。

      叮咚。

      我抓起沙发上的外套披上,脚步放得很轻,走到门边。猫眼里有一个人影,站在走廊灯下,手里提着什么,光线从她肩头落下来,勾出熟悉的轮廓。

      我的呼吸忽然停了半拍。

      我没有立刻开门,因为那个轮廓太像她了。

      像到我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前任想出幻觉,下一秒门外的人会变成物业阿姨,对我说楼下漏水了请妳配合检查。

      门外的人似乎也知道我在看,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指节碰在门板上的声音很轻,很克制。

      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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