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雪》魔鼠王

7、往生蝶

　　夜，云桥。

　　耶律雪以前从未觉得，武当的夜竟可以如此冰冷漫长。这几年在江湖上行走，她并非没有遇到过强敌。只是这一次，比她遇到的任何一次都要诡异。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人？鬼？兽？一切仍旧是虚无。

　　三更的钟远远的从道观那边传过来。就在钟声响起的同时，云桥附近忽然漫天飞出一大片紫色的蝴蝶。舞动的翅膀，绚丽的色彩，让人的眼睛似乎都要迷离了。

　　那些蝴蝶聚集在一起，越来越多，渐渐生成了一个人的形状。

　　“凝姐。”耶律雪吃惊的认出了那蝴蝶中央的人。

　　只见幽紫色的翅膀中，浮现出一个身穿白色道袍的道姑，修长的偃月刀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妖异的碧色。不错，这人正是剑宗四大弟子之首，紫凝。只是如今她的神情，早没了平日的沉静，而是阴阴邪邪，似笑非笑地看着耶律雪，哪还有半点修道之人的仙气？

　　“凝姐，你怎么了？”耶律雪颠声道。即使面对夜帝都没有露出骇然神色的耶律雪，这一次却着着实实地感觉到了恐惧。死，耶律雪是不怕的。但是平时在身边朝夕相处的人，忽然变成了这副样子，却让她不知所措。

　　“红莲”重情，天下皆知。

　　只听得紫凝一声娇笑，这样的语气和神情对这个幼年出家的道姑来说当真是前所未有的。

　　“阿雪，我讨厌你。”

　　“凝姐，你的样子不对头。跟我回剑宗去，一切还来得及回头。”耶律雪深吸了一口气，道。

　　紫凝完全没有理会耶律雪的话，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若非这虫子，我这一辈子都不能把这句真心话说出来。”

　　耶律雪无言以对，她心里清楚，紫凝的确有非常充足的讨厌自己的理由。

　　“明明我才是剑宗大弟子，明明我才是父亲的女儿，为什么继承人是你？我讨厌你，嫉妒你，怨恨你，但是我又忍不住羡慕你。”

　　说时迟那时快，紫凝抄起偃月刀，朝耶律雪的门面急劈下来。耶律雪连忙用剑架住她的刀，一时之间，内心五味繁杂，竟也只是招架着，没有反击。

　　“你太碍眼了，我要杀了你。”紫凝凄厉的叫了一声，蝴蝶仿佛听到了她的指挥似的，从她身上纷纷飞出，那一瞬间目之所及之处，全都是抖动的翅膀。

　　耶律雪在一边看得呆了。眼睛的景象，已经完全不在一个正常人的阅历范围之内了，她更加没有想到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姐，竟成了这诡异景象的发动者。在那紫色的翅膀之中，隐藏着银色的偃月刀，就在她愣住时候如幻影般刺了过来。

　　那刀锋距离耶律雪寸许之时，她才本能的感觉到了危险临近，连忙向后跳了一步。

　　但是耶律雪却没有进攻。紫凝的话，正是戳中了她内心潜藏在最深处的秘密。

　　“师父，为什么要把‘红莲’交给我呢？”

　　很久很久以前，耶律雪记得那个幼小的自己这样问那个终日住在剑阁拭剑的道人。

　　“因为阿雪很强。”紫阳道人微笑着说。

　　“可是……”幼年耶律雪低下了头：“凝姐不是比我更强么？”

　　“阿雪强大的地方，不在武功。”紫阳摸了摸她的头，指着胸口道：“在这里。”

　　嗖嗖。

　　偃月刀如闪电一般疾攻而来。

　　耶律雪一扭身子，勉强躲过了这一击。

　　师父，我该怎么办呢？凝姐，我打不过她的。况且她是我师姐，是您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要我如何下得去手？

　　“不还手，这是在忏悔么？”紫凝鄙夷地道：“你的愧疚对我而言一钱不值，还有，那个死老头子也是我杀的。”

　　耶律雪的身子忽然僵住了。

　　“凝，凝姐，你说什么？”耶律雪不能置信地呻吟道。

　　“是他剥夺了我一切的喜怒哀乐，然后又把我抛弃了。”紫凝咬牙切齿地道：“我恨他，所以我杀了他。”

　　良久的沉默。

　　“你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耶律雪忽然停止了躲避的动作，低头一字一顿地问道，声音变得极冷。

　　“就是这样，是不是开始恨我了？”紫凝放声大笑：“来战个痛快吧！”

　　不再有任何的言语，耶律雪的剑已出鞘。

　　感知逐渐变得模糊起来，两人之间是如何出招，如何躲招，如何进退，在她们的脑子却是淡了。支配她们的只剩下无边的仇恨，以及想用尽每一分力气想去伤害对方的冲动。

　　到破晓的时候，那两人身上已全是斑斑驳驳的血迹。

　　就在两人停下来喘息的时候，天空中忽然又聚集起无数蝴蝶。还是之前那种鲜艳迷离的紫色蝴蝶，紫凝注意力都在战斗的时候这蝴蝶曾经散去了很久。现在又在天空中乱飞起来。在两人身后忽然显出一人，正是之前那个白发青年。

　　“你们两人竟战了一夜。”白发青年仿佛很惊讶般叹了一句。

　　然而被热血冲昏了头脑的两人并没有注意到身边的任何人。这一战到了这个时候，显然已经到了决胜负的关键一击。

　　“啊！”

　　“哼！”

　　两人都用尽了自己平生功力，朝对方攻去。只一瞬间的身形交错，胜负，生死终都尘埃落定。

　　过程非常简单利落，毫无可叙述之处，只看见结果倒下的是紫凝。

　　“真是好潜力。”白发青年不禁鼓起掌来：“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真是一百年来，资质最好的材料。”

　　紫凝既死，耶律雪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她自然马上就注意到了云桥之上有第三个人存在。

　　“你是何人？”耶律雪挥起剑指向白发青年的喉间：“凝姐就是受了你的蛊惑么？”

　　“我没有蛊惑她。”白发青年耸肩道：“如果说真有什么蛊惑了她，那便是她自己的欲望吧。你何必如此动怒呢，人人皆有欲望，迟早你也是一样的。”

　　“休得胡说。”耶律雪喝道：“你究竟有何企图！”

　　“我叫做萧冷。”白发青年道：“我想要你跟我走。”

　　“做梦！”耶律雪道：“我耶律雪生是武当的人，死是武当的鬼，岂能跟你这邪魔外道为伍。你想强行带走我，除非我死。”

　　“生是武当的人么？”白发青年嘲讽的轻笑了一下，道：“武当也把你当自己人了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是辽人，迟早会回到自己该去的地方的。我不必强行带走你，总有一天你自然会跟我走的。”

　　那个名叫萧冷的白发青年迷恋的看了耶律雪一眼，然后挥了挥手，那漫天飞舞的蝴蝶像是听到了命令一般在他身前汇集，不一会就遮住了他的身影。

　　耶律雪大怒，一剑朝那紫色的蝴蝶劈去。蝴蝶四散，而那白发青年，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白尘翊赶到的时候，云桥之上早已围了一大圈人了。他在气宗听闻耶律雪出了事，便不顾一切地跑了过来。站在桥的这边，他也像绝大多数被惊动的武当门人一样，看到了倒在地上气绝身亡的紫凝的尸体，以及她旁边抓着带血的剑的耶律雪。

　　耶律雪在人群之中也看见了白尘翊。她看见他眉头紧皱焦急的样子，想及他必然是不顾师门阻拦第一时间冲了过来，心中竟泛起了一丝暖意。

　　“小白。”耶律雪只来得及叫了这么一句，便被围在她身边的四个师伯带走了。四目相对之际，这一声包含了多少情意，怕是只有当事人才能知晓了。

　　等到耶律雪那一行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云桥的彼端，白尘翊站在原地，大脑一片发空。这时候李斯卫才气喘吁吁的赶到。

　　“白师兄，到底怎么回事？”李斯卫看见白尘翊也在，气还没喘匀便急急的问道：“阿雪昨天傍晚还跟我一起来着，怎么今天早上就出事了？”

　　“不知道。”白尘翊茫然地道：“但是绝不是什么好事。紫凝师姐死了，当时又只有阿雪一个人在那儿。你说诸位师叔伯们会怎么想？”

　　“太过分了！”李斯卫一听得白尘翊这么说，脸色顿时因为气愤而涨得通红：“他们看见阿雪杀人了？怎么可以就这么认定是阿雪干的。”

　　“唉，只怕阿雪这次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白尘翊忧心忡忡地道。

　　“不成，我要去找阿雪，他们不能就这么把阿雪当成凶手！”李斯卫义愤填膺地道：“白师兄你跟我一起去？”

　　“我……我不去了。”白尘翊微微低下头，为难地道：“我跑过来已经是坏了门规了，再去见她……只怕……再说当时我们又没在场，去了又有什么用，什么都证明不了……”

　　“那我也要去！”李斯卫道：“最起码要让阿雪知道我是站在她这边的！”

　　“他们不会让你进去的……”白尘翊道。

　　“那我就闯进去！”李斯卫说罢一甩手，朝云桥的彼端追了过去。

　　“喂！”白尘翊正想阻拦，李斯卫却是已经跑开了。

　　瞬间，白尘翊的心忽然更加落寞了。他多么希望自己也能像李斯卫一样，心里想去就去。只是白尘翊如果这样做了，他便不是白尘翊了。

　　于是他选择了另外一种方式帮助耶律雪，便是四下在云桥周围搜集查探。

　　“阿雪，我一定会找到证据证明你的清白的。”白尘翊暗暗发誓。

　　忘尘峰，真武大殿

　　耶律雪头一次觉得，真武大殿竟然可以这么空旷。那习以为常的建筑，她以前从未认真注意过。而现在，高大的墙壁，黑云一般的屋顶，仿佛随时都能吞掉屋内的人似的，让人心里发凉。眼前大殿中没有一个同辈弟子，高台上伫立着两排武当派的长老叔伯们，或是探寻，或是逼视，全都把目光集中在了耶律雪身上。

　　“咳咳。”为首的白袍道人轻咳一声，制止了身后众人的目光，温和的问道：“耶律雪，你是紫阳师弟的爱徒，师叔伯们自然是都相信你的。今日之事，你可能说个清楚？”

　　“回禀掌门师伯，弟子定当尽力。”看这架势，任何人都能感觉到事情非同小可。

　　“那么。”白袍道人，武当派当今的掌门紫风道人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单刀直入道：“紫凝是怎么死的？”

　　耶律雪本无意隐瞒什么，在那一瞬间却迟疑了。女杀父，徒杀师，妹杀姐，这等同室操戈，大逆不道之事让她如何说得出口。无论如何，她毕竟是杀了自己的师姐啊！如此耸人听闻，即使诸位师叔伯们相信了，传扬出去剑宗的名誉又被置于何地？师父一世英名又会如何？

　　于是她只好一抱拳，低声道：“紫凝师姐为奸人所控致死。”

　　当然，这也不算假话。

　　伫立在她面前的这一排道人显然对这个答案非常的不满意，有人冷冷的“哼”了一声，也有人对耶律雪投以犀利的目光。这一群道人全是江湖经验丰富之人，又岂是那么容易被糊弄的。

　　紫风道人皱起了眉，对耶律雪的回答自然也是不甚高兴。不过他涵养向来很好，在这种时刻也不例外。

　　“那么，你说说为何人所控？”紫风问道。

　　“弟子不知！”

　　“大胆。”

　　“胡闹。”

　　耶律雪此言一出，武当长老之中已有人怒斥出声来。

　　“弟子只看见一白发青年控制了紫凝师姐，只是对于这青年的身份，确实不知。”耶律雪解释道。

　　“一派胡言！”听到这里紫薇道人按捺不住，呵斥道：“我等听见动静，即刻赶到，其间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一路上从未见到什么白发青年。”

　　他这样一说，引来了身后一群赞同之声。

　　耶律雪连忙跪下，道：“弟子所言句句属实，绝不敢有半句虚言。”

　　紫风道人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其他道人安静一下。他看着耶律雪，幽幽的叹了口气道：“耶律雪，不是师长们不相信你，这是除了你之外，没有任何一个人看到过你说的白发青年。而紫凝的尸体上的剑伤，却是出自你手中的剑，你作何解释？”

　　“弟子……”耶律雪一时语塞，这事明摆着已经瞒不住了。最终，她只得把心一横，实话实说道：“紫凝师姐，确是弟子所杀。”

　　“阿雪。”

　　就在这时候，耶律雪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她惊讶的抬气头，大殿门口，正站着一个她此刻最不想看见的人。

　　李斯卫目瞪口呆的站在大殿门口。他本是冲进来想为耶律雪说情的，不料刚进门口就听见了那耸人听闻的一句话。

　　“小卫！”耶律雪慌了，顾不得此刻在场的还有许多长老叔伯，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道：“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

　　“别过来！”

　　话还没说完，就停住了。耶律雪不能置信的看着自己的胸口，锋利的剑，滴着鲜血，半截已经没入了自己的身体之内。她顺着剑锋，看向剑柄那段，握着剑的人，却是李斯卫。

　　一剑穿心，被刺穿的又何止是心？

　　这一切，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发生的事，等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已成定局了。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耶律雪此刻已感觉不到痛，血顺着她的伤口蜿蜒而下。只一刹那，真相如何，已经不再重要。然后她笑了，笑得凄厉无比。

　　李斯卫早已吓得呆了，他绝对没有勇气再把剑拔出来，于是松开了剑柄，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两步。仍旧是腿一软，摔在了地上。

　　此时此刻大殿内的武当长老早已反应过来，紫风道人连忙大喝一声：“快把她拦下！”

　　一言既出，门口的武当弟子鱼贯涌入，欲把耶律雪包围在中间。

　　耶律雪凄婉的一转身，内力狂泻而出。她本就是武当二代弟子中的佼佼者，如今又是绝望中拼死一击，强大的内力瞬间如潮水般震退了刚到门口的众多武当弟子。

　　“徒杀师，妹杀姐，弟杀妹。这就是我拼命想维护的地方。”耶律雪最后看了一眼坐在地上吓得魂飞魄散的李斯卫，忽然轻功一起，人便掠了出去。

　　由于事情的变化实在是非常之快，那一屋子的武当长辈均未曾料到会是如此。加上他们距离耶律雪较远，未能来得及拦住。此刻反应过来之时，她人早已出去了。

　　“还不快追！”紫微道人大叫一声，把众人从惊讶之中唤了回来。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各自施展身法追了出去。

　　且说耶律雪冲出大殿之后，门外虽有弟子拦截，但由于此刻她的样子实在骇人，加上功力悬殊，一时间竟是没人能挡得住她。

　　就在这时候，一袭白衣迎面而来。

　　乐舞盈其实不是主动要来拦人的。她只是觉得事情不对，一直徘徊在大殿附近，想进去做点什么。然后她就看见了门口的混乱。然后她只是恰好施展身法飞过去看看发生了什么，然后她就迎面遇上了混乱的中心耶律雪。

　　这一刻，两个人似乎都愣了一愣。

　　乐舞盈平生第一次，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耳边“快追”“拦住她”的声音不绝于耳，乐舞盈心里却在犹豫，该不该拦。

　　然而就在她犹豫的那一瞬间，耶律雪已经从她身边擦了过去。等乐舞盈转过身子的时候，刚好看见耶律雪从忘尘峰一跃而下。

　　“雪师姐！！！”乐舞盈大叫。

　　那句没说出口的“我相信你”，却是永远也没有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