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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理想 没有意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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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被繁重的课业压迫的高中生来说,上大学是个任务,或者说是个解脱。所有的学生不一定心甘情愿,不一定明白所以然,但是起码目标一致。
而对于骆雪来说,上大学个理想。是一条出路。她能够离开家,能够凭借自己的勤奋刻苦,获得独立生存的资格和本领。她能够拥有全新的未来,在那个未来里有许多梦想可以发生的。
她想当一名老师,教书育人,工作朴实而受人尊敬,并且得以衣食温饱。和一个心地善良而温暖的人结婚,他应该有健全的家庭,父母慈爱,姊妹友好。她会很好地融入他的家庭,也成全她的缺憾。她会生一个可爱的孩子,和她的家人一起看着孩子长大,过一些琐碎但温馨的日子。
她和赵辉都是有着巨大缺憾的人,他们的成长并不完满。但他们选择的方式却如此不同。一个要去征服,以暴制暴,以毒攻毒。另一个等待救赎,逆来顺受,以柔克刚。
高二就快结束了,高三会有一次重新分班,骆雪的成绩一直稳占年级前十,毫无疑问会被分进重点班,重点班是没有落榜的学生的。
但何方辰不明白骆雪问什么还如此努力的学习。
从他换到骆雪旁边的位置起,她几乎不停地在记笔记,看书,做题。除了偶尔上厕所或者发几秒钟的呆。他说骆雪你脑袋聪明悟性那么高,用不着刻苦勤奋啊。人家煞有介事的告诫他,聪明和悟性也是靠勤奋得来的。他直接词穷。
窗外桐树的鲜嫩叶片被雨丝拍打的滴答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桐花幽香气息。暮春已尽,入夏时节,但天气还是忽冷忽热,热的时候将近三十度,一下雨就会降温十度不止。这样的天气最容易感冒。何方辰看了一眼还在埋头补充笔记的同桌,无奈的起身伸长了胳膊关窗子。
躬身的动作终于引起了骆雪的注意,他看到骆雪疑惑的看自己,“下雨了,我关窗子。”何方辰白净的面孔沐浴在雨光之下,仿佛蒙着柔柔一层雾霭,他坐回自己的座位,关心道:“你带伞了没?”
“嗯,我带了,谢谢。”骆雪感激地一笑,忍不住向窗外看去,她最喜欢下雨天。
春雨往往细腻如丝,雾蒙蒙的,梧桐树被洗得湛绿。三中门口的整条街上都种着梧桐,树干粗壮高大,暮春时候开满桐花,华枝春满,灿烂如霞,高高遮盖在整条街上空,算是X是西区这片最好看的街道了。
骆雪眼内盛满清润的雨中繁华,明澈晶莹。
“你怎么一直在学习,为什么不出去玩?也不跟其他人聊天。”何方辰侧身坐在板凳上,左手撑着脑袋,一派悠然。
“呃,我不知道聊什么呀!好像……不知道说什么有意思。”骆雪回过头,看到何方辰浓眉大眼,微胖的脸上充满柔和的笑意,。
“你和赵辉不是挺能聊的吗?”何方辰脱口而出,下一刻又觉得有一些尴尬。
骆雪并不介意,自然接道:“可能因为我们从小就认识吧,比较熟悉。”骆雪觉得何方辰就像个好奇宝宝,总是对她问东问西。有时候还会问初中时候的事情,有些事她都已经忘了,比如初二运动会明明报了八百米,为什么第二天没来参加?某一天课间赵辉为什么要和她后面的男生打架?有一次全班春游她为什么不去?以往何方辰独来独往,同她一样并不与人热络,竟不知他有这么多话。
“我昨天刚买的,你带回家听。”何方辰不知从哪掏出一盒磁带,封面上的女大半张脸隐没入夜,一半明媚,一般幽暗,脸部分明的轮廓带着疏离和诉说。
“不用啦,你听吧。”骆雪微微推拒,笑着说道。
“我都听过了,都学会了,不信我给你来一首,你拿着慢慢听!”将磁带放到骆雪桌上,何方辰开始投入演唱。不过何方辰一向腼腆,声音也小,听起来就跟一群蚊子嗡嗡。
“谢谢!”骆雪被逗笑了,干脆大方接受。她感觉何方辰是那种难得的温柔又没有脾气的男生,很好相处。
骆雪放学后先去医院看赵辉,给他带了份校门口的铜锣烧,两人边吃边聊,顺便告诉他何方辰代替了他的同桌之位。虽然何方辰借给她的磁带被强行抢夺当战利品,但看到赵辉黑如锅底的脸,骆雪还是心满意足的回家去了。
“你是不是想让我死!是不是!你想让我死了才甘心啊!”骆雪站在家门口,全身如在冰冻一般凝固抽紧,动也不能动,逃也不能逃。她在远处就已经听到女人的撕心裂肺的叫骂和哭喊,是她母亲的声音,从门里面传出来。
父亲的暴怒像火山喷发一样,所有的杯盆碗盘和瓷器都被狠狠地砸到地上,“*你妈!我让你骂!我让你骂!”巨大地摔打与破碎声尖锐刺耳,就像砸在骆雪身上一样,每碎一声,她就跟着心惊。
“你……不要脸的东西!你和那个女人都不得好死!”母亲更加疯狂的将所有摸得到的东西砸出去,满腔的愤恨如果不用最激烈的方式发泄,就会把她逼疯。
骆雪知道街坊们都在听着,明天就会酝酿各种流言蜚语,指指点点,她很想离开,但能够去哪?她还是得回来。可她更不敢进去,心平气和的父母她尚且不敢亲近,何况如此。
平时最在意体面的女人已经崩溃,母亲的声音尖利扭曲,似乎伴随着肢体碰撞的那种,“你是不是要再生个骆雪那样的野种回来让我养!啊!贱货!我死了都不会放过你们!”,
野种!是说她……是说她!骆雪已然呆在门外。惊惧过后,是深不见底的荒凉。她听得清清楚楚,“野种”,两个字像烧红的了铁一样,烙进了她的皮肉,烫的她浑身颤栗,眼前的一切仿佛都在剧烈摇晃,原来这就是山崩地裂的感觉。她活了十七年,她知道野种是什么。是耻辱,是羞耻的存在,应该被人笑话,被唾弃,被戳着脊梁骨咒骂。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在这个家里的十来年要如此小心翼翼,像寄人篱下一样。为什么自己的父母对待自己不冷不热脾气古怪。为什么她总是感觉到自己多余。她本来就是多余的!她竟然在这里生活了十年。她竟然面对着这一家人,心安理得的度日如此。
“嘭!”门被大力撞在墙上,墙上的白灰应声抖落一大片,父亲冲出家门,带着满身不可遏制戾气,根本没有看见她还站在那里。
她应该尴尬、委屈、羞愧、无助,还是愤怒呢?她一直站到天黑,眼睛朦朦,头脑空空,只有野种两个字在她耳朵里鸣钟一般回响。
街上出奇的安静,屋里已经没有了声息,也没有开灯。骆雪身陷在庞大无边的黑暗之中,原来她才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她的来路和去往,她的丰富的表情和心脏,是没有意义的存在。没有意义的人是为了什么而活着呢?逆来顺受,努力表现,还有她的不合时宜的梦想,难道就能救赎她的存在和劫难?天大地大,她无处可去。
挪动僵硬的身体,骆雪悄悄地进了家门,桌椅被大力摔到一边,满地狼藉带着暴烈汹涌的痕迹。她将书包放桌上,开始一片一片收拾地上的残迹。她必须要干活,否则就不能若无其事的站在这里。
“哗!”满地的玻璃和瓷片被一脚踢向四面八方,骆雪蹲在地上看着红着眼,面目已经扭曲的母亲,她瘦高的体形僵硬的如同锋利的刀剑,仿佛满身都是利刃,出击便要伤人。
“收拾什么!谁让你收拾了!”母亲将她一把将她的书包扔在地上,仍觉得不够力,又弯腰举起重新扔在地上,“贱货!贱货……”来来回回,一次比一次歇斯底里,摔一次就骂一声,仿佛想要看到这一个包袱在她面前惊哭惨叫四分五裂一样。
骆雪一直躲在沙发角边,如同往常一样,尽量隐藏自己的气息。直到她摔累了,就像枯败的植物一样没有生气,坐在卧室的床上呜呜悲戚。
骆雪将散落的满地的纸笔书本,还有已经被踩的面目全非的书包捡起来,迅速回到房间,一边异常冷静的想,早知道赵辉的书包就不用给了。
安静的收拾完东西,关灯上床,骆雪默背着篇幅巨大的文言文,努力将自己蜷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