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尘光雪》别亦安

7、命运 骆雪对于命

　　骆雪今天很早起床，轻手轻脚收拾好出门，在路上吃了碗豆腐脑。时间仍然充足，她决定慢慢晃悠到学校。

　　最近的生活战战兢兢。父亲几天没回来，家里的气氛似乎到了一种临界状态，如同暴雨将至，天上的风云，路上的行人，时刻都在酝酿等待。

　　骆雪几乎不敢在家里发出任何声音，虽然家里只有母亲在。没有地位，就没有发言权。她没有向母亲撒娇的特权，自然也没有安慰她的立场。只能尽量躲着，隐藏存在感，不让自己突兀的存在成为点燃她心中怒火的催化剂。

　　骆雪低头看见自己的白色布鞋，鞋子刷的很干净，脚面前绣着一圈秀气的紫色兰花。脚上的是目前能穿的最后一双鞋了，千万要爱惜，她到现还没学会怎样开口问母亲要一件东西。

　　骆雪幽幽的长出口气，抬头远远看见学校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许多学生，还有送学生上学的家长。学校门口什么时候如此热闹过？

　　三中的校门是那种狭窄的推拉门，以前初中部和高中部同时放学，学生经常因为拥挤而打架，后来学校才将初中放学时间提早了5分钟。在门外左右两边各有块黑板做布告栏，左边是初中用的，右边高中用。一般放假通知，收费通知，开学通知，中考和高考的优秀榜单都会拿粉笔写在上面。

　　骆雪走到右边的布告栏前，一张白纸黑字的公告赫然贴上，右下角盖着鲜艳的大圆章。内容大概是：开除高二一班学生赵辉。

　　骆雪只是稍稍一愣，仿佛这并不是个多大的意外，但却没有想到赵辉真的就这么被开除了。她曾经侥幸的认为赵辉也许会有惊无险的混过这三年。此刻她脑子唯一的想法就是，她没有同桌了。

　　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骆雪垂头丧气的上楼，若有所失。他跟赵辉同学十一年，也同桌了十一年。小学时为霸占她旁边的位置不知道打跑了多少人，初中时只有和她坐才能不影响老师的教学和课堂秩序，高中排座位时班主任已经很自觉地让他们坐同桌了。虽然赵辉从初中起就逃学，骆雪常常一个人霸占整个桌子，但她觉得这和有没有同桌是两码事！

　　班里稀稀拉拉才来了不到一半人，一进来就开始扎堆儿，窃窃私语嘻嘻哈哈，骆雪在座位上愣了半分钟，开始动手帮赵辉收拾“遗物”。先把抽屉里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堆到桌上，书本之类的放进书包，废纸垃圾直接扔进后面的垃圾筐里。

　　“骆雪！”是个男生的声音，骆雪闻声抬头。何方辰一身蓝色运动服，书包挂在左肩上，手里还捏着几本书。

　　“怎么了？”骆将最后一本书塞进赵辉的黑色书包里。

　　“老师让我跟你坐。”何方辰把手里的书放在桌上，书包也从肩上卸下来。

　　“啊？”骆雪一愣。

　　“老师说你学习好，让我跟你坐，以后向你学习。”何方辰认真重复，而后抿嘴看着骆雪，好像在等着骆雪说话。

　　“哦。”骆雪迅速将赵辉的书包拉上拉链，转身放到自己脚边，示意给何方辰让出位子。然后拿出英语书默读起来。

　　何方辰低头看书，一只手扶在书上，一只手熟练的转笔。早上已经过去了两节课，骆雪除了回答过一个问题，课间要去上厕所说了一句“让我出去”之外，就一直在默默的学习。何方辰有些郁闷。

　　“骆雪，这道题我上课没听懂，你能给我讲一下吗？”何方辰将数学课本轻轻移到骆雪那边。

　　“哦，好。”骆雪回头看一眼课本，然后拿出草稿纸认认真真的重新演算给何方辰看，“懂了么？”

　　“懂了！谢谢啊！”何方辰笑呵呵的将书收回，“你怎么一直在学习？课间也不休息？”

　　“哦，写作业嘛，这样回家就不用写啦。”骆雪低着头哗哗的翻本子。

　　“那你放学回家做什么？”何方辰想好学生就是好学生，抓紧一分一秒在学习，不像自己，每天写作业能拖多晚就拖多晚。

　　骆雪已经开始写上节课布置的数学作业了，一边道：“我回家要做饭，有时候还要洗衣服，收拾收拾屋子……时间不多。”还有最近父母总是吵架，她根本没办法学习。但是这个理由不能说。

　　“你自己做这么多？你家人很忙吗？”何方辰好奇道。

　　“嗯……”骆雪停下笔，有些犹豫，“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嘛！”她转过头笑眯眯的对何方辰说。

　　“哦，那你学习还这么好！厉害！”何方辰一脸敬佩。

　　骆雪不好意思的笑笑，她还不太适应这个新同桌。以前赵辉跟她扯东扯西，从她又丑又土的红色书包说到昨天收拾了哪个小混混，但从来没问过她数学题，往往是她写她的作业，赵辉趴在一边滔滔不绝，她偶尔插上两句。她觉得赵辉是个好同桌。

　　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起，走道里跟炸了锅似的，对于学生来说没有什么比放学铃声更美妙的。何方辰不知这有什么好兴奋的，这又不是毕业铃声，幼稚！他刚刚站起来，就发现骆雪已经背好书包，干净利落的从他面前飞奔出去了。“哎！连个再见也不说……”何方辰叹一口气，本来还想要叫她一起走。

　　骆雪第一次第一个冲出班门，不过不是为了抢占下楼的最佳时机，而是直接向走廊最北边走。

　　教学楼北边连着一座四层的实验楼，微机室、实验室、音乐教室、美术教室，图书室，活动室都在四层小楼里。实验楼和教学楼呈直角，东西走向。因为第四层是前几年加盖的，所以只在最西面，加了一个从三楼到四楼的楼梯。

　　楼梯的位置很偏僻，四楼的教室多半为了应付检查，平时几乎不用。学校里和赵辉关系最好的几个混混平时喜欢聚在楼梯拐角。

　　果然，楼梯拐角或蹲或靠着几个人，衣服溜到肩下，手里夹着烟，发型各异，吊儿郎当，几人听见一阵“噔噔噔”的脚步也是一愣，下意识的要扔烟头。

　　骆雪没有理会几人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径直上前问道：“赵辉在哪？”

　　此刻赵辉正躺在病床上，他年轻力壮，皮肉伤好得很快，就是腿上有两个地方稍微重一些，还得住院一段时间才能恢复。赵辉将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刚有人告诉他他被光荣开除了，学校门口还贴着公告示众。赵辉撇撇嘴，他倒不在意，就是在想，骆雪以后跟谁坐同桌呢？

　　骆雪走到病房门口朝里望了两眼，看见赵辉一身纱布躺在床上。她刚走近两步就被门口两个黑衣大汉挡住了。

　　“我是的赵辉同学，给他送东西。”骆雪偷眼瞅瞅两个大汉，身材魁梧，一脸横肉，不像警察，难道是仇人？

　　两个大汉看骆雪一身校服，乌黑的头发干净的扎在脑后，剪水双瞳，清纯漂亮，手里还拎着个书包，一看就是学生，但还是疑惑她怎么知道赵辉住这里。“进来吧。”一个大汉朝病房里摆摆头，跟着她进去。

　　快被捆成粽子的赵辉一见骆雪进来，眼睛立刻放光，像见到亲人似的。已经消肿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但还是对着她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哎呀，小雪你太贤惠了，连东西都帮我收拾好了。”赵辉认出她手里拎着的黑书包是自己的。

　　骆雪扭头瞅了一眼带上门出去的黑衣大汉，撇撇嘴，“您挨顿凑还用上保镖了？”说着上前把书包放在地上，补充道：“你的语文书我拿走了，我的上次掉水里了，不好用，你的还跟新的一样！”

　　“谁挨打了？我是被偷袭！以寡敌众！”赵辉呲牙咧嘴的解释，明显不服，如果不是有伤在身估计都跳起来了。

　　骆雪一脸嫌弃，放了书包走到病床前仔细观察。赵辉身上、胳膊腿都裹着纱布，有的还渗出血，剩下的地方都是微小的伤口，一张向桀骜的脸此刻青青紫紫，一颗眼球仍淤血不散。虽然经常见他打架受伤，但此刻还是觉得触目惊心。

　　“哎，你怎么总是看到我最惨的样子。”看骆雪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赵辉有气无力，“小时候每次被我爸打的一身伤，我一边跑一边想，这死丫头怎么老在一边看着，有那么好看么？如果换成我，我一定上去抱住我爸的大腿。”

　　骆雪张了张嘴，她想问他是不是很疼？到底惹了伤成这样？他现在到底在做什么？以后能不能不打架？但话到嘴边还是说不出。就像她小时候看着他被满街追打一样，她很想上去抱住他父亲的腿，让他不要打他，可最终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也成了一种习惯。除了接受，她不知道如何阻止将要发生的事情。

　　骆雪对于命运有着自我神圣的界定，就是无论你多么努力，都改变不了什么。她从来不索取，也从来不干预。

　　每一次赵辉犯错或受伤，她都想要劝告他，但没有一次真的这么做。他是那么桀骜而孤独的少年，她的劝告会不会吓跑他？会不会使他反感？她有些害怕不能再和这个伙伴亲密无间。或者她本就是个胆小懦弱又袖手旁观的人？

　　此刻她真的懊恼。如果自己从一开始就阻止他、拉着他，结果是不是就会不一样？他不会被开除，也不会受伤，他们平静的念书，上大学，开始全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