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尘光雪》别亦安

6、信仰 在赵辉闭上

　　人类的生命如同一条生生不息的河流，从单细胞生物到直立行走的灵长，代代更迭相续，你来我往，我来你往。不断地庆贺新生，凭吊逝者，你方唱罢我登场。

　　但一个人的生命是什么呢？在那条奔涌不息，执拗而无情的河流里面，该怎样恰如其分的定义？

　　或许像一片花田中的一朵，有的含苞欲放，有的将近枯萎，有的鲜艳丰美，有的弱不禁风，有的朝向阳光，有的栖身阴暗。在相同的生命里，人和物都必须要接受如此不同的对待。

　　在无数的拳脚刀棍暴雨般落在身上时，赵辉想起了这个曾让年少的他困惑不已的问题。

　　从前他太小，对生死没有概念，他不关心存在的意义，也难以领悟人死后的去向。直到他在每一次的激战中，渐渐体会到接近疯狂的快感，是以强者的姿态来左右他人的痛苦，惩罚胆敢冒犯的众生，审判手下败将。

　　只要活着，就要做个强者！那是一条没有终极的道路，但手握利器，征战杀伐，攻城略地，称王称霸，仿佛是炽热的鲜血，源源不断的唤醒少年迷茫而颓唐的心，给他在荆棘丛中开天辟地的勇气。

　　如果始终以这样的方式活，死就没有什么好惧怕！在赵辉闭上眼睛的那一刹那，他仍然清楚地叮嘱自己，这是他的信仰。

　　周身弥漫的巨大疼痛感让黑暗中的人奋力冲突，想要找到一个出口。就像是碰壁的飞蛾一般，执着的依靠血肉之躯穿墙而过，重获自由。

　　如此这般不知挣扎了多少次，赵辉终于觉到□□渐渐苏醒，钝重的疼痛帮他抵御麻痹。当第一缕白光刺痛了他的眼眸，赵辉知道自己还活着。

　　他缓缓的睁开眼睛，用最快的速度清醒过来。一个常常身处危险境地的人对周围有本能的直觉和防卫，即使身体不能动弹。

　　这是一间医院病房。陈旧的白壁，浓重的消毒水味，仪器运行的声音，束缚全身的纱布，还有两个陌生的黑衣大汉。发现他醒了，其中一个人已经走到他的面前，弯腰仔细看了看他：“兄弟感觉怎么样？能说话么？”

　　赵辉头脑清醒，他被刘新的人从三楼一直拖到校门口，身上中了好几刀，然后拉上一辆面包车，对方明显是奔着要他命去的，可自己竟然还活着。赵辉满脑子疑问：“你是谁？”赵辉砸吧了两下嘴，艰难的发出一点声音。

　　“那天晚上你离开之后，龙哥怕你有意外，一直派人跟着你。但是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不过好在救了你一命。”黑衣大汉看着身受重伤的赵辉有些懊恼，毕竟是他的人没有保护好他。

　　赵辉心中感叹，“我兄弟呢？”他几乎发不出声音，但黑衣大汉还是看懂了他的口型。他看着赵辉仍然充血的眼睛，有些艰难摇了摇头：“有两个……”

　　不用多说，赵辉已经明白他的意思。第一次，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离开自己。他能感到自己全身痛苦的颤栗，血液仿佛涨暴皮肤，所有的伤口都火辣辣的叫嚣起来，心里除了痛就是怒。刘新杀 了他的兄弟！他一定要报仇！

　　赵辉又想到了在P县那天晚上，那个全身散发着强大气息的男人，仿佛不用厮杀就注定是强者的人。

　　那天已经奔逃到精疲力竭的他被拽上车，车上只有三个陌生男人，拉他上车后就一语不发。他不住的呼哧喘息，车子奔驰了半个钟头，不知道要开去哪。直到从车上下来，他才发现原来是新天地的后门。黑衣大汉带着赵辉从后门走专用楼梯，一直通向三楼的一间办公室。

　　实木的门敞开，门口站了两名黑衣大汉。赵辉的刀和从光头那抢来的枪被悉数卸下，黑衣大汉带他走了进去。办公室将近两百平米，全部由实木材料装潢，顶很高，只有壁灯开着，虽不明亮，但和整个房屋相得益彰，显示出一种冷肃和厚重。

　　房内或坐或站有五六个人，但赵辉一进去就注意到坐在沙发正中间年轻男人，不用问就知道他是这里的老大。浑然天成的气质就是最好的标志。

　　男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一身黑色的名贵西装，沉静的面容微微低着，但眼神刚毅明亮时有波动，他两只手交叉放在相叠的腿上，肃穆端坐，岿然不动，让人猜不出在想些什么。
　　“坐吧。”男人看见赵辉走进来，他起头看着他，指了指旁边的沙发道。

　　赵辉皱着眉打量了一下周围站着的几个人，最后又回到坐着的男人身上。上一刻还深不见底的人此刻已经满面真挚的笑容。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赵辉还是走到沙发旁提起裤子坐了下去。自己明显不是对手，怕也没有用。

　　“你叫赵辉？”男人点起一支烟，含笑问道。

　　“你是新天地的老板？找我做什么？”赵辉声音冷清，丝毫不见胆怯和慌乱。并没有回答男人的问题，因为男人问话的语气根本就是确定的。相比起来他更想知道对方要他做什么？他深信不疑的真理之一就是，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他也不相信有人会无缘无故从警察眼皮底下救一个小混混。

　　“小子！龙哥问话你TM没听见吗！别TM 找死！”旁边一个站着的环眼大汉突然上前，语声震天，面露凶相，拳头握的嘎嘣响。

　　见赵辉镇定如初，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朝大汉摆摆手。环眼大汉不甘心的瞪一眼赵辉，才安静的站回原位。

　　“你在我的地盘杀 人了，我就不能请你来坐坐？”男人说话时仍然面带笑容，仿佛是在说今天的饭菜真不错。

　　赵辉心中一震，看来眼前的人定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他年龄虽不大，但到底不是初出茅庐的小混混，下一秒就重新镇定，决定先试探对方的虚实。赵辉轻笑一声，“饭可以乱吃，但话可不能乱说！我哪敢杀 人，不过就是意见不合动动手而已，而且也绝对没在你的地盘里动手。”

　　男人见赵辉年龄不大，有着年轻人的桀骜，却能够做到处变不惊，心思周密，不由心里赞叹。但此刻脸上的笑意已经隐去，正散发着逼人的寒意，凑近道：“这整条街都在我的地盘儿里。你说……有人不跟你打招呼就在你的地盘儿动刀动枪，你该不该生气？”

　　赵辉看着男人如鹰隼一般锐利的黑眸，几乎要不由自主的低头。终于一张脸沉到冰点，不再掩饰内心的疑惑和凝重，直视男人的眼睛沉声问：“你是谁？”

　　男人似乎挺满意赵辉这样的反应，他重新靠回沙发上，收起一脸萧瑟，语气轻松随意而认真：“我叫周晓龙。”

　　赵辉闻言一惊，身子自然前倾：“你是双龙会的老大？”他暗暗点头，自己怎呢忽略P县最大的势力——双龙会，眼前的男人的确很像传说中周晓龙的样子。

　　双龙会是老牌的大帮会，以X市为中心，势力最大的时候遍布附近几个省，加上周家在白道的生意也一直做得很大，用一手遮天形容曾经的双龙会可以说并不为过。但近几十年□□发展越来越艰难，势力不断缩水，被打的零零散散，双龙会也刻意的隐藏，但是老牌帮会的影响力仍然不可小觑。到上一代老大周文龙被杀，双龙会全面败退，直至周文龙的弟弟周晓龙坐上老大的位置后才慢慢稳住形势。

　　“呵呵，很高兴你知道我。”周晓龙看赵辉有些惊讶的表情，笑呵呵道，“从你和你的人来到这条街上我的兄弟就注意到了。不得不说，你的计划周详，行动也很精彩，早知道我也不用叫警察了……”

　　“警察是你找来的？”赵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愤怒。

　　“是我找的。”周晓龙大方承认，一脸坦荡，“不过，是在你们来之前叫的。你们半路杀出来，本来想就当给警察送额外福利了……但我还是决定救你。”

　　赵辉明白，□□恩怨一般只在□□解决，周晓龙只不过是利用白道势力消灭敌人罢了，而自己只是名不见经传的混混，给警察一锅端了更省事儿。“周老大为什么救我？想让我做什么？”面对周晓龙这样的人物，赵辉决定直截了当。

　　周晓龙就是欣赏这样的人，高兴地笑起来，更显得英俊威武，气度不凡，“我知道你是X市的赵辉，十六岁就在西街混出名了，手下有十几个兄弟，暂时跟着刘新。”没想到对方连自己这样一个小混混都知道的如此清楚，赵辉心中一惊，眉头微皱，但并未接话。

　　“看得出来，今天的事儿你是的老大。你年纪不大，但有勇有谋，心思缜密，也够狠，讲义气，是个人才。我周晓龙就是佩服这样的人。”他伸出左手扶住赵辉的肩，明亮的双目看向赵辉，十分恳重：“我想让你跟我，做我的兄弟！我需要你这样的兄弟！”

　　要说心里不震动那是假的。双龙会虽然已经退踞到小小的P县，但周家的声望还在，周晓龙的名字道上无人不晓，绝对算一位枭雄。此人年纪轻轻，却颇有手腕，城府深，出手狠，对兄弟出了名的讲义气，又大方。但看短短几年就让双龙会起死回生，盘踞P县和周边几个城镇，就说明此人的确是个人物。

　　说实话赵辉心里很佩服这样的人，真的见到周小龙心里的震动更大。阴险，坦荡，霸道，义气，聪明，强悍，真诚，这些复杂的气质在这个男人身上混容一体，让敌人胆寒心惊，让兄弟甘愿追随。跟这样的老大也不枉出来混一遭。但□□本来就是一脚悬崖一脚深渊的地方，谁都是身不由己。

　　“谢谢周老大看得起，可我就是西街一个混混，手下还有几个兄弟一起混饭吃，上面有有刘老大。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赵辉沉吟许久，尽量说得委婉。

　　周晓龙一眼就看穿他的想法，没有说话。他并非生气，他知道赵辉顾念兄弟，也有自己的原则，反而更加赞赏，这样的人以后肯定不简单。他用手拍拍赵辉的胳膊：“兄弟是聪明人，刘新的为人你一定清楚，他不把你们当兄弟，你们何必给他做打手。刘新想独霸西区的白粉生意，其他人也想，但都不敢明目张胆的杀光头，让你做就是把你们当枪使。如果你这次回去，他绝不会放过你，还有你的兄弟。”

　　周晓龙知道赵辉能明白他的意思，他顿了顿，故意给赵辉一点思考时间，接着道：“我是真欣赏你，不管你接不接受，我周晓龙都当你是兄弟！我也不瞒你，一个小小的P县，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X市我肯定要回去，要重新拿回属于我周家的东西。西街就是开始。兄弟，我希望你能帮我，和我并肩作战！”

　　这一番话说得掏心掏肺，赵辉没想到周晓龙能跟他如此恳切的说这么多，怪不得周晓龙的兄弟个个死心塌地跟着他。赵辉心里十分感动，可他还有顾虑，“多谢周老大！我赵辉永远记着今天的救命之恩，来日我一定报答。但我想先去找我的兄弟们。”

　　周晓龙知道赵辉已经听进去自己的话了，也不再勉强，“你的兄弟有几个被抓了。你放心，这我来解决，光头已经混到走投无路，不过是个小角色，本来我就准备给警方送这个人情。你的兄弟明天就放出来了。”周晓龙挺拔高大，英武萧飒，他站起来看着赵辉露出真诚的笑：“还是那句话，我周小龙当你是兄弟，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去闯天下！”说完交代手下送赵辉出去了。

　　“龙哥，这小子不简单，既然不能做自己人，不该留他。要不要找人跟着他，找机会……”赵辉离开不久，周晓龙身后一个白面青年上前道。

　　“是得跟着。”周晓龙一手玩着打火机，若有所思。一双锐利的眼睛如同燃烧烈焰一般，此刻波光流动，“白皮，带人跟着他，好好保护，刘新不会放过他，他一定得回来。”

　　白面青年一愣，瞬间明白，立刻应了一声出去安排了。屋内的几个保镖也纷纷退了出去。

　　周晓龙仰头靠在上发上，幽幽道：“那小子注定是我周小龙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