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尘光雪》别亦安

5、幸福 其实，她只

　　什么样的家庭才是幸福的家庭呢？骆雪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六岁时妈妈带她来到这里，有了一个实际意义上的家。父亲从来不管家里任何事，每天早出晚归，嗜酒，爱打牌，脾气暴躁，喜怒无常，她从来不敢亲近。母亲长相出众，气质端庄，但很少看到她笑，也不与西街的女人们过多接触，对她的存在不在意也不关心。唯一不同的是，母亲非常溺爱哥哥。

　　对，这个家里还有一个大她四岁妇人哥哥。她到这里的第一天傍晚见到了这个哥哥。他放学回家，一身白衬衣前面染满鲜血，冲进院子时吓了她一跳。母亲见状大急，拉着他就问怎么回事，哪流血了？他好奇的看着一脸惊恐的骆雪，得意的喊道：“不是我的！”

　　她的哥哥是个被惯坏的男孩子。她从第一天见到他就这么认为。他打架，抢劫同学，逃学十几天去在游戏厅，抽烟喝酒整老师，到处欠债，偷盗，最后和一帮流氓混在一起不再回家。父母花几乎花光了所有力气，找了所有能找的人才把他从流氓手里弄出来，立刻托人改大了他的年龄，送去参军。走的那天母亲和奶奶哭晕了过去。

　　其实他并不是个好哥哥，当她发现他在游戏厅的时候，就会狠狠的威胁她不许告诉父母；经常故意抢她的食物，饭桌上母亲从来都是向着儿子的；做了错事常常用她当借口，让她做这做那，抢躲她手里的一切东西；恶作剧；和她打架也不会手下留情。

　　她还记得刚上初中时，学校的老师的得知他是骆洋的妹妹时鄙夷又痛恨的表情。但是他并不真的讨厌这个哥哥，因为至少他注意过她的存在。陪她翻跟头，教她玩游戏机，带她去捉蛐蛐。

　　“幸福的家，至少应该觉得自己不是多余吧。”骆雪默默想到。就像小时候在农村的日子，那时她还不知道自己是谁，但是并不妨碍她的存在，每一个人都将它当成他们其中一员，笑语欢快，生活仿佛是理所当然的。

　　她根本不需要知道自己是谁，即使自己来路不明。

　　不是每天小心翼翼。不是逆来顺受。也不需要为了让大人忍受自己而拼命的学习，用优异的成绩来讨好。

　　有时候她也觉得累。通常孩子好好表现是为了获得家长的表扬和认可，但她一切的努力却都是为了让家长不讨厌自己。这个家不会因为多了自己就温馨几分，但也不能因为多了自己就变得不温馨。

　　有几次也想要一走了之，她一直沿着朝南的路走，走得累了就会停下，很久之后回转，若无其事的回到家。没有人问她跑去了哪里，为什么不早点回来。其实，她只有这样一个容身的地方。

　　她想自己算不得幸福。隔壁的媛媛是抱养的女儿，天天都能听到她的哭声，也算不得幸福。赵辉就更不算了。她羡慕那种平凡的幸福生活，在父母的关注和疼爱中成长，有任性的快乐，幼稚的忧愁。那仿佛是一种能量，带给人温热，就像她的许多同学那样，她很想靠近那样的人。没有人知道她心里对这件事如此执着，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骆雪走着走着就陷入了沉思，这是她时常在上学路上想的事情。

　　早上7点行人稀少，西街上的垃圾被清扫过，只有地上残留着厚厚的油污和恶臭。清晨寒气未散，她一个激灵，从满脑子翻飞的思绪中醒了过来。她将双手插进口袋，踱步到卖路边卖早点的小摊，掏出5毛钱买了个糖饼边走边吃。

　　“嗨！”有人拍自己，骆雪下意识的转头，看见同班的何方辰正朝自己咧嘴笑。

　　骆雪也露出个好看的笑容。“以前没见过你走这条路呀？”骆雪低头咬一口糖饼，边吃边问。

　　“恩，搬家了。”何方辰轻轻地看眼身边的女孩道。何方辰看上去有些腼腆，平时在班里就不太出众，长得有点胖，但相貌十分清秀，不爱说话，如果不是初中就在同一所学校，骆雪可能也注意不到这个同学。

　　见骆雪哦了一声就没说话了，他又硬着头皮道：“嗯……那个……一会儿能让我看看你的数学作业不？有道题我不会做。”

　　“行。”骆雪见他神色尴尬，又笑着的道，“用不用我课间给你讲？”她语气轻快自然，一边将套糖饼的塑料袋子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箱。

　　“谢谢！”何方辰轻声说道。他微微低头，刘海柔柔包裹着前额，脸上悄悄漾开带着露珠一般潮湿蓬松的笑容，和骆雪并肩走在路上。

　　一连两个课间骆雪都在给何方辰讲题。何方辰虽然学习不好，态度却很好，于是骆雪很随和的顺便为他补补课。何方辰听得十分认真，还不时的恩恩点头，目光诚恳。其实他脑子里根本没听进去，只是看骆雪满是认真的漂亮小脸，一双闪着水晶般光泽的乌黑的眼睛。

　　终于，在第三个课间，消失了快一个礼拜的赵辉出现了。

　　赵辉一进教室就发现了坐在自己位置上，正一脸傻笑的何方辰。小雪在给他讲题。“这死胖子！”赵辉暗骂，三两步就走到自己座位旁，石柱子似的杵在何方辰旁边，一言不发。

　　一股阴险的气息很快感染到还沉浸在幻想中的何方辰，他兀的转头，差点吓得一个闪身。一张面无表情，但明显生气的脸一动不动朝着他，赵辉双手插在裤兜，正好站在凳子旁边，一身的萧瑟和冰冷。其实所有人在赵辉一进教室就注意到他了，只不过都装作没看见。

　　何方辰平复了一下受惊的心。他并不怕赵辉，干脆就和和赵辉面对面站着，都不说话，直到上课铃响，老师进了教室，赵辉慢条斯理的挪开一条腿，他才从容迈步走回自己座位去了。

　　“这几天干嘛去了？”政治老师在黑板上写的龙飞凤舞，一张字迹清秀的纸条从旁边滑过来。赵辉扭头看一眼骆雪，她正一脸投入的做笔记，目不斜视。赵辉不由得嘴角向上咧了咧，在清秀的小字下面写道：“有点事出去一趟。”然后直接放到骆雪的笔记本上。

　　骆雪快速瞥一眼，用手拨到一边去，接着全神贯注的听讲记笔记。

　　知道自己的回答算不上回答，但也不能真告诉她自己干什么去了，这又不是小时候逃课去打游戏或者和外面的小孩打架。赵辉叹一口气，估计她又不想理他了吧。他想到了几天前在P县他快要无路可逃时抬头看到的月亮，那时候他想到了骆雪。不对，其实他也不知道是看见月亮就想到她，还是看见她就想到月亮。

　　她陪着他长大，这成了一种习惯。其实陪着他长大的还有几个哥们，但是她不一样，她看起来和自己不像一个世界里的，但分明又是一个世界，就像月亮，虽然离得远，但就是陪着你走。

　　赵辉正想着，那张字迹清秀的纸条又轻轻滑到自己这边，低头看到三个字：“受伤没？”赵辉脸上扬起璀璨的笑容，要是同学回头看他一定会觉得是夏天提前到来了。

　　“没有。”赵辉左手托着下巴，笔走龙蛇，然后有另起一行：“那小子怎么回事？”写完仍旧伸手放到骆雪眼前。骆雪看一眼，再次将纸条拨到一边，在书上奋笔疾书起来。

　　“铃……铃……”下课铃响起，骆雪觉得这节课过得特别快，她收好书本，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下一节课要用的东西放在桌上，准备出去上厕所。可是一扭身，赵辉就跟个大爷一样翘着二郎腿，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

　　“让我出去。”骆雪认为他是故意的。

　　赵辉装没听见。

　　看来真是故意的，骆雪确定了，于是对着赵辉耳朵说话，“快起来，让我出去。”

　　这回听见了，但赵辉还是原地没动，拿起笔戳了戳纸条，老神在在。

　　骆雪郁闷，“讲道题而已，不就坐了一下你的座位么，干嘛呀？”

　　赵辉撇撇嘴，仰着脸瞅着她：“你离他远点。”然后磨磨唧唧的起身。

　　早上最后一节是语文课。语文老师一进教室就注意到多了一个人，因为在她的潜意识里这个班是没有赵辉的，不过她并没有表现出来什么异样。

　　一节课上的风平浪静，一派祥和，赵辉和骆雪你一句我一句的传纸条，商量着中午吃什么。总是赵辉说的少，都是几个字，他觉得写字麻烦，但因为骆雪再三警告，他也不敢直接说话。不过骆雪仿佛很乐在其中，娟秀的字一大段一大段的，赵辉看着挺享受。

　　放学铃声响起，语文老师箭步冲出教室，终于忍无可忍得到解放。赵辉也飞速冲出教室，他讨厌跟全校学生挤成一团，一步一挪的下楼梯。

　　“赵辉！你妈个逼让你跑！”就在所有学生忙着收拾书包的时候，四五个黑衣大汉突然冲到班门口，几人一阵拳脚棍棒，粗暴的拖着赵辉。前后一分钟不到，刚出门的学生们目瞪口呆，尖声乱叫躲回到教室。却没有一个老师敢上前阻止，唯恐避之不及，那些人一看就不是能惹的！

　　骆雪扔下书包追出去，看到的只有长长的血印子，从班门口一直到楼梯，再从三楼到一楼，直到学校门口，只看到留下的一大片鲜红的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