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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叹东风,人如芥 ...

  •   泷川城东,流民街,万籁俱寂。

      天还没亮,秋桐就起来了。

      她麻利地下好一锅汤面,呼哧呼哧吃了,拿起斗笠准备出门采买,熙来攘往的早市必须要赶个大早才能抢到足够便宜,能够支撑小面摊的原料,她必须早作准备。刚走到柴门前,就听见身后一阵轻唤,回头看到颜儿睡眼惺忪地站在屋内,点漆似的瞳仁空茫涣散,暖暖的烛光把她的身影衬得无比瘦弱。

      “被魇着了吗?”她温和的问道。颜儿有时候会做噩梦,清醒过来时总是会这样轻轻唤她一声,像是幼鸟在索求安慰,她已习惯于耐心的安抚。却见颜儿扒着门板轻轻摇头说:“姐姐今天不要出门。”

      “为什么?”她奇怪。

      “不知道,可是我感觉很不好,姐姐呆在家里比较合适。”颜儿皱眉说,眼前一闪,看见夜色中一团淡如烟絮的黑色雾气从柴门外掠过,像是活物般一窜就没了影,她更加不安,却听得秋桐无奈的笑道:“不出门,今天卖什么面呢?你别担心,乖乖在家等我即可,我回来得很快。”说罢推门欲走。

      “姐姐不要出去!”颜儿忙尖声叫道,说来也奇怪,周围街坊的狗居然也都跟着吠了起来,一时间喧嚣震天。

      秋桐吓了一跳,责怪地回头望向妹妹,却见她脸色发青,一张俊俏的小脸被某种突如其来的恐惧扭曲着,嘴里发出了一声尖叫“离我姐姐远点!”而后竟是冲了过来。

      秋桐错愕着,却也只呆了一瞬,就看见一缕黑色从视野上方缓缓流下,浓稠而暗红,像是血。她自己的血。

      兀的觉得浑身软软的没有力气,一阵天旋地转,她竟是瘫倒在了地上。垂眼颜儿摸上来的手,她听见自己破风箱似的抽气声,耳中还有颜儿的哭喊声,却终是眼前一黑,再不复知觉。

      整条大街被黑暗的晨雾所笼罩,狗吠深巷,却寂无人息,安静又热闹。除了这个趴在姐姐身上痛哭的少女,泷川城东的流民街好像全然没有了生气,在黎明破空之前,成为帝都泣血的第一个祭品。

      雪早已停了。

      李桓咫在最后一片雪花落下之前走到了主祠门口,结束了他的梦魇。

      他能清楚的看到王府内零次栉比的飞檐,仿佛午后薄瓷碗里泡的淡青色菱角,而那些菱角下绽放的,又是一簇一簇妖冶的蔷薇花,常开不败。眼前依然是绵延的血与火,耳中依然是厮杀与哭喊,可是他已经能够麻木的踏过所有焦黑的土地,向着那一个目标迈步走去。

      最初,他也会无比惊恐,茫然四顾,渐渐地发现回忆除了能把人心逼至绝境,也再无实质威胁,他必须心如明镜才能抵挡住那些恐惧,只有将人心冻结成冰,才能在梦魇中照鉴真实的轨迹。他在道法上造诣日渐高深,渐渐变得清冷如镜,在梦魇中的探寻也因了这一份俯视的眼睛而得以一步步前行。

      对于一个极有天赋的人来说,走一条成神的道路比走一条人的道路要轻松得多。如今他舍不下的,可能只有心底那一点点小小的挣扎而已,五味杂陈和七情六欲,终有一日会被彻底冰封千里。他是这么坚信着,稳步而耐心,终于是走到了这里。

      李氏宗祠前,他站定,对着那扇厚重的芙蓉木雕门缓缓探出了手,还来不及触上那抹冰凉的坚硬,就悚然睁眼,每每在这时醒来,酣畅淋漓。

      他知里面坐着一个人,他与这个人隔着一扇门对望,他能感觉到那股冰冷而嗜血的视线透过木头直直射入他同样冰冷的眼里,他们就像荒原上对峙的两条野狼,互相龇牙咧嘴,摩拳擦掌,只为下一秒的搏命相拼。

      幼年的他总是止步于那一夜的血腥之前,以默默埋于被中咬牙哭泣作为终结,现今他已有力量,却在梦中迟迟无法再有前行,像是一尾锦鲤,破冰之后却迟疑不前,他有些不耐。

      天光破晓,他皱眉醒来,感觉身下硌着一物,抬手摸出了一个三角形的黄布囊,这昨夜睡前把玩的小东西被他放在了榻前木盒上,约莫是晚上不小心碰下来了才会被压在身下。

      李桓咫冲布囊吹了口气,小心的擦了擦,又郑重的放回到了木盒上。

      那只是个年代久远的护身符,布囊的粗布已经泛黑,符字也已看不清楚,他却十分爱惜,因为这曾经是他幼时的精神寄托。他自那一夜后噩梦不断,直到十二岁时小叶送给他这个符,他攥着它沉沉睡去,一夜安稳无梦。小叶去世后他便更加珍惜布囊,却渐渐开始又回噩梦,疯狂而变本加厉,他发现布囊已经失去了作用,兴许是因为送礼物的人已经不在了,那份温暖就像山中的青岚,只环绕了他一圈就渐渐消散,可是他依然很在乎这个东西,这是一份遥远的念想。

      留恋于过往触之即散的温柔,像富商珍爱南海玉石一般虔诚的怀揣心底,这或许也能算得上是阻碍他修行之路再进一步的迷惘了。

      门外有内侍叩门,说浒王有要事召请。

      李桓咫扬眉,望向窗外刚蒙蒙亮的苍穹,应声后召侍女进屋更衣。

      马车开进了城东的流民巷,刚刚拐进街角就嗅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他不由得撩开窗帘,看见街上横七竖八摆了很多草席,皆有白布裹身尸体在上,看那些裙裾花鞋,全是些年轻女子。

      车在流民街一处破旧的草房前停下,他随侍从一道进入,恰好看见屋里堂下正有一蓬头垢面的老头跪在那里泣不成声的哭道:“.......加上小民那苦命的女儿一共暴毙了四十三人,皆是妙龄女子,小民统共就生了这么一个女儿,如花似玉的大闺女呀,早已同城东草市王屠夫家的二儿子订了亲,这下可好,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请大人一定要为小民做主哇!”跪在他身侧的一位老太也是涕泗横流,不住地以头抢地。

      堂上站着一位丰神俊朗,锦衣华服的公子,正是浒王谢淳风,他身侧还立了一个白须飘飘的花甲朽翁,李桓咫认得那是当朝大理寺卿,只见那身居高位的老人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让他们停止哭喊,抬头望见李桓咫进了屋来,便也恭敬的同他互相行礼。

      谢淳风让人带着老头老妇下去休息,走到李桓咫身边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今早凌晨时分本已经起了不少赶早市的人,全街却好像突然之间被集体下了迷药一般,醒了的那些人全在瞬间晕了过去,醒来后发现有四十多个人被剖心而死,有的死在床上,有的死在街上,还有的死在仍在烧火的炉灶之前,诡异之处就在于她们全是妙龄女子。一时之间人心惶惶,才在大清早就惊动了大理寺。

      流民街是外来帝都定居的贫困百姓聚居之地,本就不是什么富饶之处,却还被残忍的凶手盯上,大概考量的也就是普天之下莫非贱民罢,可是自从他们扩张势力,浒王就开始堂而皇之的插手大理寺,这次一下暴毙这么多人,依了谢淳风的性子,免不了要追查到底。

      “剖心而死?”李桓咫沉吟道,与谢淳风不约而同的望了对方一眼,想到了一处。

      妙龄女子的心是妖怪们最垂涎的滋补之物,谁道皇天在上,天子脚下,他们居然也真的敢动手。

      “我昨夜没有在水镜上窥到城里潜进了妖物,观星殿的巫卜鼓也没有被敲响,实在是失策。”李桓咫轻声说,语带歉意。

      “想来他们为了应付你倒是费尽了心思,妖就是妖,妄下杀孽,可惜了这么些如花女子。”谢淳风也有些沮丧。

      待送走大理寺的一干人后,他们又回到了草屋内,见着那老头老妇依然悲怮不已,不免各自暗暗叹气,李桓咫眼角一闪,瞥见堂屋坐着个熟悉的身影,便有些失礼的拂开门帘走了进去,望见床上一个秀美少女呆坐着,一张脸同幼时的小叶九分相似,却满布泪痕,木然而呆滞,他奇道:“颜儿?”

      颜儿看了他一眼,没有作声,一颗泪珠从大眼睛里扑朔着落下,她回过头继续盯着床板发呆。李桓咫一瞬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在刚刚那个瞬间莫名就想起了小叶,小叶会哭吗?她是那么小大人的一副样子,又怎么会这样掉眼泪呢?正觉得可笑的时候,听得身后谢淳风说:“据说这是隔壁茅屋的房客,两姐妹就只剩这了一个,姐姐同这房东家的女儿一样被剖心而死,还死在了门口。怎么,你认得?”

      “算是认得。”李桓咫低声说,再看了看颜儿,有些不忍,却还是退了出来,一夜之间就失去了相依为命的亲人,现在还是让她一个人静一静为好。

      上元节还在不久前,他把这个小姑娘从冰冷的地上拉起来,为她买了两碗汤圆一个面具。也不知道天性清冷的他这种突如其来的兴致是为了什么,也许只是为了她那张和记忆中的小叶重叠的脸,当她说出“我姐姐来找我了”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心跳得犹如秋猎的擂鼓,又像久蛰的春蝉,蠢蠢欲动一发不可收拾。而后当然也看见了她的姐姐,倒是貌美如花的女子,可是那又如何?他暗自发笑,人死不能复生,总是这样心心念念,作茧自缚是当真是快要堕入心魔的迹象。

      一直埋头抹泪的老妇对他们说,这对姐妹很可怜:妹妹是姐姐从死人堆里扒拉出的,受了惊吓,患有严重的癔病,姐姐为了给妹妹看病才来到帝都,在朱雀街的草市口摆了个面摊,每天起早摸黑十分辛苦,他们夫妇俩怜惜她们姐妹生活不易,才把屋旁的草屋租给了她们住,谁想到现在摊上这样的凶事,黄花闺女们说没就没了,也不知道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说到这里,老妇想起女儿愈发加伤心,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想起初见面时那个孩子木然呆滞的表情,确实不像是一般正常人,原来是有癔症吗?李桓咫默了默,问谢淳风身旁的内侍:“死者皆是妙龄少女吗?都有多少岁?”

      侍卫翻看了一下随身的卷宗答:“上至十八岁,下至十二岁,皆是最好的年纪。”

      “那她为何没被......”李桓咫蹙眉,听得当家的老头声音嘶哑说:“我们也很奇怪,醒过来的时候还听见门口有人在哭,走出去一看她姐姐已经倒在了地上,全身是血!她就趴在她姐姐身上一直哭,我被吓着了,就想回去叫我老伴和我女儿过来,进去我女儿房间就看见...就看见...”老头再也说不下去了,悲苦的泪水顺着他皱巴巴的脸一颗颗滚到了地上。

      李桓咫还在思考,谢淳风就先他一步踏进堂屋,坐到了颜儿身侧,正想和她说话,李桓咫摒退侍从跟进来飞快地瞟了他一眼,眼神警告道:让我来。谢淳风一脸无辜的站起来给李桓咫让座。

      “颜儿,你还记得我么?”他坐下,用的语调是十分的温柔,全然不是平时那种看似温文尔雅实则拒人千里的态度,谢淳风古怪地看着他们俩。

      少女本就生得一双杏眼,被泪水一泡更是目光潋滟,却全无一丝生气,这双眼睛慢慢地看了李桓咫一眼,复又缓缓的垂下,她低声说了句:“汤圆哥哥。”

      恩,汤圆哥哥。

      李桓咫抚了抚额角,瞥了瞥一旁笑得歪瓜裂枣的谢淳风,继续说:“对于你姐姐的事情......我也很难过,我......我并非有意想要挑起你回忆,可是你能稍微告诉我一下当时的事情吗?”

      颜儿低垂着头不说话,眼泪一颗一颗掉在床板上,李桓咫却看见她嘴角轻咧像是在笑,还是很开心的那种笑,这种气氛下如此诡异的表情让人看着有些毛骨悚然。

      “你笑什么?”李桓咫轻轻问。

      颜儿笑着说话了,嘴里的声音却支离破碎:“...这苍天欺负你傻呢...究竟是想干什么,我也不知道啊...我师父说的对...”说着说着,突然又面色纠结,好像很生气的样子抬头对着虚空中一处说:“我不喜欢吃生的,拿过来做什么?”而后又低声哼哼:“这样放肆,恐怕日后无法如你所愿。”言罢就埋下头去嘀嘀咕咕起来,却着实听不太清楚了。

      谢淳风指了指还在嘟哝的颜儿的脑袋,用口型说:癔症又犯了,她是个傻子。

      傻子也有记忆,而且越是重大的刺激傻子越是记忆深刻,李桓咫耐心地等着颜儿,不慌不躁,谢淳风却很不耐烦的说:“那老伯都说了,问了她无数遍也不见得她回答,说了些话谁也听不懂,你就别耗着了。”

      “只有她一个例外的话,这才是突破口。”

      “大理寺的人已经调查清楚了,所有的死者都被剜腹剖心,伤口平整,很像是刀刃所作,既然昨夜你的鼓也没有响,我们是不是应该去调查一下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流民行凶案?”

      “这附近冲天的妖气,你是感觉不到吗?”李桓咫淡淡的说,“中州有一妖族名叫鬼河车,是长有九颗头的怪鸟,它们的翅膀能卷起平地狂风,被这种妖风击伤的人伤口处是都平整如刀刃所割,中州虽然离帝都遥远,但是也不能排除是这种妖物作祟的可能。”

      谢淳风惊讶道:“鬼河车?我听说过呀,昔年明晏帝北伐,被荒原的蛮子用这种妖物折了好些人马呢,所以你觉得这样子像是鬼河车干的?”

      “是化蛇。”一个低沉而秀气的声音说。

      李桓咫和谢淳风不约而同回头望向坐在床板上的颜儿,方才还神神叨叨的她此刻面色凝重,双手死死的攥住破旧的衣角,瞪着自己的指关节有些沙哑的说:“我看见了,是化蛇杀了姐姐,你们都看不见化蛇,它的尾巴就像刀刃,从黑雾中伸出来,扎进了我姐姐的头......是化蛇杀了姐姐。”

      “你?你不是傻子?”谢淳风吓得下巴都要掉了,李桓咫让他闭嘴,皱着眉头问颜儿:“你知道什么叫化蛇?”万丈红尘三千界,有些人一辈子都无缘见识到妖族,枉论可以算得上是仙族的化蛇。这样一个贫苦的小女孩,又怎么突兀知道化蛇这种东西存在呢?

      颜儿抬头冷冷地望了一眼李桓咫,那种眼神熟悉得让人战栗,是上元节他走过她附近时感受到的敌意。李桓咫听到她用有些戏谑的语气说:“我就是知道,你们不信我也罢,反正没人会相信的。”

      “我们可以信你,可是你要说是化蛇做的,我就奇怪了,化蛇不是一种仙兽么,妄下杀戮绝对是族之大忌,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谢淳风目光炯炯。

      颜儿嘴角一咧,像是觉得很好笑般说道:“族之大忌又如何?有在位者让它们做,它们也就不得不做,就像贱民难违皇恩一样。妖族也好仙族也罢,规矩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听这口气,好像这及笄少女很熟悉这三界生灵似的。李桓咫看她普通普通,周身上下一点灵气都感觉不到,除了现在那张脸上比方才的木讷之外多了一些倔强的灵动,全然是一个非常平凡的人族少女。

      谢淳风一脸古怪地问出了他心中所想:“你好像知道内情?你和你姐姐的死有关么?为什么你没有被化蛇所伤?”

      颜儿听到姐姐的死,有些黯然地垂下头,刚才那咄咄逼人的气势也就全然不复,她抱住了膝盖低声说:“我不知道,我早上起来就很不舒服,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附近看着我,可是除了一些跑得很快的黑雾我什么都看不到,我让姐姐不要出门...姐姐不听,我还想叫她,就看见她身后的黑雾里伸出了化蛇的尾巴...”她迟疑了一下,拧着眉头道:“他们都说我有病,我一直能看见很多不该看见的东西,看到他们的时候我脑子里就会冒出他们的名字,好像我很熟悉他们似的...我看见了化蛇就知道,他们就是那种东西。”

      “你说的他们,是指的什么?”谢淳风又不依不饶的问。

      颜儿抬头瞟了他一眼,指着他腰上系着的青玉铃铛说:“你养了猫灵,对不对?”

      谢淳风脸色一变,在李桓咫的目光下生生压住了那一瞬间拔刀的冲动,天知道!连钦天监的大祭司都不能一眼看出他饲在铃铛中的护灵兽是什么!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说:“是没错,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有白色的雾气黏在铃铛上,我就是知道那是猫灵,”颜儿冷冷地说:“我看见以前的家里墙上趴着白衣服的男人,那是地缚灵;我走在街上看见有人头上蹲着三个脑袋的怪鸟,那是鸠鸠;我还能看见西巷的许三肩膀上吊了个水鬼。你们不信对吗?我也不想相信我的眼睛了。姐姐已经带我看了很多大夫了,我的癔症比较特别而已,其实现在我都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我也不信。”

      “我信,”李桓咫认真的说,“这不是癔症,你只不过是会通灵而已。”谢淳风一脸震惊的望着他,在心里冲着好友狂吼:这特么哪里算是通灵啊!都能一眼识破老子铃铛里面有阿玉了这特么是开天眼了吧!作弊啊!

      颜儿望着他问:“通灵是说,我的眼睛与众不同吗?”

      “你应该是生有灵目,不过与众不同的不知道是只有你的眼睛,还是你本身了。失礼了,我为你调息。”李桓咫说完,拉过了颜儿的手,两指扣在她的灵穴上,只觉得脑海中看见的灵识是一片苍茫的白,像是粘稠的海,泛不起半点涟漪。

      没有半点妖气,也无一丝灵力。他放下心来。

      “看来与众不同的只是你的灵目。”李桓咫放下小手,温和地说道,“灵目能看破有灵气之物,你生有一双尤为通透的慧眼,既是你的幸运又是你的不幸,身边没有人能够理解你看到的世界,这是修行之人初次踏上旅途时总会遭遇到的。”

      “我看到的都是鬼,谁会信我?”颜儿木然道:“而且我时常忘记发生了什么事,清醒过来就看见身边人都嫌恶地望着我,想来我又犯病乱说话了。可是这又如何呢?难道就是因为我有灵目化蛇才没有伤害我吗?”她看着自己手说:“好像化蛇还很怕我似的,我扑到了姐姐身上,化蛇就逃进黑雾中了,后来我听见陈伯在屋里尖叫,我想叫他们救救我姐姐,就跑了过去,我一走化蛇就回来了,它们取走了姐姐的心...”她顿了顿,难过道:“我不该去的,我留在那里化蛇就不敢来拿姐姐的心了。”

      “可不见得,你这样手无缚鸡之力,化蛇不拿你开刀真是毫无道理。”谢淳风立于一旁很欠打的说,在李桓咫的瞪视下无辜地耸了耸肩。

      颜儿的眼神黯淡下去,她低声道:“是啊,它们为什么不杀了我呢,我对不起姐姐,为什么就让我留了下来呢,我想和姐姐在一块......”“你姐姐若是知道你能好好活着会很高兴的,”李桓咫打断她,温柔的说:“看得见它们不是你的错,活下来也不是你的错。你姐姐很疼爱你,莫要再说死的话,就算为了你姐姐,你也该好好的珍惜你自己。”

      颜儿抬头看了他很久,最后肿着一双眼睛轻轻点头。

      “现如今你孤苦无依,无处保暖,无处安眠,不如随我一道进宫如何?”李桓咫轻描淡写抛出一句,“钦天监监正季扶苏大人座下缺一名掌星童子,既然你生有灵目,想必做起这些事来要方便得多,你也能掌握一些道法,技多不压身,乱世存活,总归是要有些本事的。你愿意同我走吗?”他笑意暖暖,眸子清亮,容颜绝美,像是神袛一般,言语似能蛊惑人心。颜儿不禁呆呆的看着他,而后慢慢点头。

      谢淳风在一旁咂舌:这个怪叔叔!

      秋桐的尸身早已同其他死者一道被大理寺的人敛走,李桓咫答应颜儿为她姐姐立一处衣冠冢。趁着颜儿回屋收拾东西,谢淳风咬牙切齿地拉着他低声问:“你这么轻易就收了这个不明来历的小孩?你怎么突然来的兴致?”

      “什么不明来历,你没听那老人说了是她姐姐捡来的吗?”

      “这叫什么来历!要是她是妖族呢?要是她是想打入我们内部的敌人呢?”

      “她浑身都是人气,除了时有痴愚,没有其他问题。”

      “你就这么笃定?”谢淳风很是着急,觉得一贯冷静淡然的李桓咫今日实在是反常,“我觉得你这是别有所图!”比如搞个少女养成计划什么的。

      李桓咫盯了他一眼,谢淳风悚然后跳一脸戒备,听得刚刚飞了眼刀的人轻笑着也不否定,只道:“反正她无人可依无处可去,上天让你我这种不愁吃穿的败家子出现在她面前,必定是要你我略施援手的。凡人拥有第三眼,除非修仙,必然不是好事,怎好坐视不管。你看她方才噎你之时也算快言快语,想必正常时也算个聪慧的孩子。再有,“他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说,”季扶苏那块儿是真的缺了个掌星童子。”

      谢淳风无话可说,他只是想季扶苏要是看到国师牵了个傻子回去给他当左膀右臂,他那老是哀怨着如同别人欠他一万两黄金的苦瓜脸必然又要皱成一团了。

      李桓咫当然是存了私心的,他一方面很同情这个小女孩,一方面又很有些好奇,要说他好奇什么,他也说不上来,只是直觉与其让这个拥有灵目的小女孩流落民间,不如将她收拢到身边。

      也许,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她张那和记忆中的人重合的脸吧。

      李桓咫矮身走进草屋,环顾一下四周,当真是家徒四壁,这两姐妹过得着实清贫。

      他心中涩涩,便想帮着颜儿整理包裹,其实也没有什么可以整理的,几件打满了补丁的破衣裳,一个塞了些甘草和千里香的小枕头,还有一个红漆剥落的首饰盒,应该是她姐姐的。

      “这个是?”李桓咫举起那个软软的小枕头,颜儿说:“我晚上老是做噩梦,姐姐给我缝的香枕头。”说罢擤了擤鼻子。

      “好,我们带上。”李桓咫轻声说,瞅见颜儿又找出一个被保存得很仔细的红色狐狸面具递给他,有些腼腆地笑了笑,仍旧肿胀的眼睛就那么一弯,一江春水都荡漾了开来。

      李桓咫像在上元节那晚一样轻轻将面具扣在她头上,然后摸了摸颜儿杂草似的头发,低低说:“我们走吧,小狐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叹东风,人如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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