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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为花颜,顷星辰 你瞒着我的 ...

  •   铅灰色的云层在头顶滚滚流过,像有无数张青脸在其中载浮载沉,张牙舞爪似的。苏皇后只稍稍抬头望了望天,便有些惴惴不安地埋下了步摇满钗的精致头颅,步履沉重的走向了她的椒淑殿,此刻,那里有她最不愿面对的东西。

      她出身寒微,昔年明尊帝下江南时对她一见倾心,收回宫中独宠多年,居然也让无权无势无傍依的她一路从嫔妃步上凤辇。人皆道她一朝麻雀跃枝头,谁又能体会这其中的艰辛,尤其是,这种艰辛还不见得只限于后宫勾心斗角的尔虞我诈。

      她此刻正站在人间最险恶的钢丝之上战栗而舞。

      走到殿前顿住,她仪态万千地对身后侍婢说:“你们就在外面,不用跟进来了。”而后慵懒地扭着腰踏入椒淑殿门。

      屋内已点好金丝檀香,一股淡淡的香气弥散在空气中。苏皇后腿有些抖,她关上门后久久不敢转过身来。刚咬牙切齿下定决心,突然就听到身后一阵尖利的瓷器破碎声,像是杯子被扫到了地上。她心如擂鼓,大气也不敢喘。耳边远远传来一声枭叫,尖利而刺耳,像是什么猛禽发现到手的猎物跑了一般,音调里是满满的震怒。而后身边渐渐安静下来,再无一丝动静。

      苏皇后瘫坐在门前,冷汗直流。

      她感觉到方才屋里有一股陌生的压迫力,犹如泰山崩岳,轻易就能让人腿肚发软。虽然以往也是一样难熬的过程,可没有哪次会像刚才那样,整个房间都凝固着可怕的压力。

      她硬着头皮爬起来理好裙裾,眼观鼻耳观心,像一个低眉顺眼的侍女那般慢慢绕过了门口的屏风,走进了内室。

      一跨过金丝楠木门槛,耳边除了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再无半点声响。她像是走进了一个密闭的空间。已经变成国师的李桓咫曾经告诉过她,这叫结界。

      屋里的红木桌旁坐着一位手捧花茶的红衣女子,面容清丽,乌发雪肤,弱柳扶风般纤弱,端着茶碗的样子是十足的闺秀派头。

      苏皇后埋着头谨慎地朝她福了福身子,忐忑间听得一个柔柔的声音道:“你方才听见什么动静了没?”

      “没有。”她答得小心,知道眼前这看似娇弱的女子一出手就是十足的狠辣无情。

      “噢,你倒聪明。”红衣女子娇滴滴地笑了,向脸色发白的她道:“抬起头来看着我,苏荷。我让你从国师处打探的消息,有眉目了吗?”

      “国......李桓咫好似正在调查前段日子城东流民巷的事情,不知道怎么的他已经知道是化蛇一族的作为了。不过他还不知道护城河通道的事情,水路依然安全,巫卜鼓无法检测到我们的人通过,他对于这个大惑不解......”

      红衣女子轻啜了一口花茶,笑得意味深长:“不错,你可要在床上加倍卖力些,国师这枚棋子必须得好好听话才行。”

      苏皇后耳根通红,垂眸不敢看她,红衣女子低声嗤笑道:“怎么,为情郎着急了?”她轻飘飘的拎起银线茶壶斟茶,一边慢悠悠的说道:“国师就是一条小狗,给他点骨头,让他在别处团团乱转就好了。若是说纸上谈兵,恐怕没人论得过他,不过实际上嘛,他的力量不足为惧。”她揉了揉额角,有些不悦道:“倒是那谢淳风,身边守着只上古凶兽,当真难打理得很!派出去最厉害的洞天玄蝠和夜行者,却仍然杳无音讯,想必又是死在那满是结界的宅院里了。”

      “浒王是昔日过继给陛下妹妹的侄孙,受祖宗香火庇佑,既有皇天加身,又有凶兽在侧,是......是比较难缠。”苏皇后连连应声,听得那女子轻笑着说:“你若能省点心,早日搞定国师,我们还愁扳不倒谢淳风么?”她心中一跳,只感觉到发间一松,原来是那女子将她的金桂叶步摇给摘了下来,闲闲地拿在手中把玩,又听见她说:“你若能加紧些把李桓咫哄听话,我也就不追究寇宜被杀,寇氏被除的责任了,否则真要说起我们这窝里斗来,你可是万死难辞其咎呢。”

      苏皇后暗暗心惊,她此番怕的就是这樽鬼菩萨因为前些日子的寇相倒台而迁怒于她。虽说民间都道寇宜是担心皇后专政而冒死密奏引来杀生之祸,揣的是颗良臣的心,可实际上,寇宜和她都是一条船上的两颗棋子而已。谁也不知道,那颗一向沉稳小心的棋子是因为什么突然对着这颗棋子拔刀相向,最终引火烧身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可是不知非无罪,她在惶急中为了自保出此下策,不见得这条船的主人欣赏这个做法。

      此番,算是在给她一个机会吗?她背上的冷汗已经打湿了里衫。

      苏皇后不敢抬头,感觉到那女子玩了一会步摇之后又把那钗子插回了她头上,而后说:“上元之后皇上龙体欠恙,你明日寻个法子,就说天有异数煞侵金龙,让人在王陵开坛布法。我要借着王陵的风水炼个丹。”

      “明日?”苏皇后哑然惊愕,小声的说:“上元刚过不久,大凰的规矩是王陵山水不能沾染半点尘世节庆气息,明日就开坛布法难免会......”她突然噎住,对上女子似笑非笑的瞳,俯下身去干呕,听得那人笑得风轻云淡,“规矩可真多,这个是你说了算呢还是我说......”

      “苏乔,你要炼什么丹?”

      一个平静而低沉的声音突然在屋子里响起,像是一柄利刃割开了凝固的空气。

      苏皇后瞬间就感觉到那股压力重新降临,那个红衣女子想必也察觉到了,她一贯冷艳的脸上居然露出了一种可以说是惊慌失措的表情,一时间竟然差点失手将那碗花茶打翻。而后见那荡漾的茶水里突兀地盈起一缕薄烟,袅袅腾至空中化作了一个白发玄衣的英俊男子,居高临下地将她俩人望着。

      被唤作苏乔的红衣女子愣了愣,只轻轻唤了一声“息栾”随即便想起了什么,转头就对战栗不止的苏皇后道:“你先出去。”苏皇后被男子身上的压力迫得冷汗涟涟,一听这话如蒙大赦,匆忙矮身就冲了出去。房间里便又只剩下他们两人了。

      苏乔勉强牵起嘴角笑了笑,收起了在苏皇后面前那副扯高气扬的样子,看着他有些腼腆地说:“我以为,刚刚你说让我先处理好她再谈我们的事,你就走了呢。”她本就生得弱柳扶风,此般在这个男人面前刻意放低了身段,显得更加楚楚惹人怜。

      息栾没有说话,他背着手问她:“你方才说你要借王陵炼丹,你炼的是什么丹?”

      苏乔撇了撇嘴,有些怪怨又有些娇怒地低声说:“你别问啦,我都打算瞒着你的。”

      “你瞒着我的事还少么?”

      “你还在生我气对不对?”苏乔很是委屈,“方才杯子也砸了,吼也吼我了,我都已经这么低声下气的说了对不起了,你还要我怎么样?当初是我不对我承认,可是我,我说的都是实话,难道白芜夜死了你也要我去陪葬......”

      “闭嘴!”息栾红瞳一竖,冷声怒斥道,生生把苏乔没说完的话给吓断了。

      “息栾,息栾不要生气。”苏乔又怕又急,眼中含泪地扑上去抱住了这个浑身煞气的男子,低声恳求道:“我错了,我不该说这样的话,我再也不说她了好不好,你不要生我气,不要这样......”说罢竟是埋头于他胸前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息栾冷着一张脸,任由她抱着,有些木然地问;“你方才说你要炼什么丹?”

      “我......我要炼回转七心......”苏乔抽抽噎噎,中气不足的说。

      息栾的脸色已经冷得像沧浪冰原的石头了,他又问:“药引何处?”

      苏乔犹豫着,缓缓从他怀里脱身,满目泪痕,半响才道:“人。”见息栾眼神如刀飞快地剜向她,她慌忙解释:“都是些死人和没有活路了的人!”

      “我三日前从西海来到泷川,听说城里有妖杀人剖心,那是你做的吗?”他没有表情,可是苏乔知道他的怒火比刚才更盛,情急之下不禁脱口而出:“不是!”对上息栾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那里面来自幽冥地狱的瑰丽火焰冷冷燃烧,灼得她瑟缩了一下。

      她知道她在他眼里无处遁形,便低垂了头颓然说了:“是我做的。我想着你才刚苏醒,元气大损,又要应付着西海动乱的局势,只怕越快恢复越好。”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的眼眶里簌簌落下,掉在地上腾起轻烟,“回转七心要用皇天地头上浸染的人心才能练就,我只好从帝都下手。我想在王陵炼丹,然后哄你吃下。我知道你要怪我妄造杀孽,可是这样一来至少!”她抬头直视冷面男子,泪眼婆娑,“至少短时间内你能回复一半的元气!北边青鬼一族叛乱,你就要我眼睁睁的看着你顶着副残破身躯,冒着生命危险上战场吗?”

      “我没你想的那么羸弱,”息栾面无表情地冷冷说道,双目赤红,“就算你为我着想,也断不该如此残杀无辜的人。我早说了,不要觊觎这人间的王家,更不要贪求从他们身上索取。你现今走的路,已经偏离太多了。”

      苏乔流着泪愣愣地看着他,声似心碎:“你什么时候变成和白芜夜一样的人了?大义凛然地指责着别人走的路不对,好像我能有几条道路可选一样!试问这天地不仁,万物本就是刍狗,我们身而为妖,还有多少道路选择?”她垂下精致的头颅,苦涩地说:“我没有办法,息栾,我真的没有办法,我已经很累了。”

      玄衣的男人沉默着,看着她的眼泪一颗颗落在地上溅起轻烟,半响没有说话。

      苏乔再抬起头来,眼前已经没有了息栾的影子。

      中天紫微垣,帝王之座。

      东蕃八星,西蕃七星,左右严阵环列,是翊卫之象。

      北极五星,紫微宫中,北辰是为最尊。

      古来今往,多少帝王安静的走向了那里。倘若世间没有轮回,北辰又能容下多少英魂?

      屋里温岚的念念有词一直就没停下来过,坐在窗边的少女侧头望着星汉灿烂,嘴上却一句一词和应着他。

      “文章森乎七曜兮,制作参乎两仪,括众妙而为师。”

      “然则三皇迈德,七曜顺轨,日月无簿蚀之变,星辰靡错乱之妖。”

      “七政何解?”

      “其政有七,于玑衡察之,必在天者,知七政谓日月与五星也。”

      “这是最后一卷,背的不错。”温岚颇有些欣慰放下手中的书。他的身后堆满了小山似的卷轴经纶,全是这几日抽查颜儿功课的成果。

      “师兄辛苦了。”颜儿递上了一个削好的梨,温岚很受用的接下了。

      在这异人才子集聚的钦天监,温岚最崇拜的人是国师李桓咫。而几个月前,他的偶像亲自上门将这个女孩交给了自己的师傅季扶苏。看到偶像郑重叮咛师傅照顾好一个关系户,他心里忒有点不自在。而后季扶苏又让他教这丫头熟悉钦天监事务,他又嫌麻烦,更别提这丫头还木木愣愣,说话颇有些前言不搭后语,怎么看也不像是个聪明人。她能够胜任这记忆强度极大又枯燥乏味的活儿么?温岚心里直犯嘀咕,他那从来都一脸苦相的面瘫师父当初仅仅支吾了几声,居然也就收下了这姑娘,真不知国师又许了他些什么好处。

      温岚是很头疼这新来的小家伙的。她不爱与人说话,却又喜欢自言自语,经常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嘀嘀咕咕,偶有发神,你以为她在想些什么,走近来看她的眼睛却是阖上的!居然站着就睡着了!你若问她,她就睁着双大眼睛茫然的望着你,好似神游物外,听不懂你说的话似的。

      温岚偷偷抹了把汗,心说这丫头保不准脑袋有问题。

      除开她时好时坏的心智,这个名叫颜儿的姑娘还算好相与。至少她不亢不卑,谦逊有礼,被布置的功课也会很用心的按时完成。

      说到功课,温岚不禁又讶异:明明平素语言错乱行为颠倒,颜儿却是很擅长背书和星象。她说她上过几天私塾所以识得字,温岚就想不通了,国师不是说她出生寒微么?哪来的钱上私塾?李桓咫解释说是她姐姐拼死拼活用面粉求着教书先生收她几天,只学了那么几天。偏生她当真识字厉害,几天功夫就学的七七八八,把同私塾的孩子气得不行,先生只好把她又还给姐姐。而且这丫头人似乎还有一种过目不忘的本领。她在钦天监的书局里坐一下午,就能背出完整的《三垣经》,还能面不改色的论述一番太史局里的吏官们才喜欢研究的星星哲学。温岚教她使用轨天仪,她鼓捣了两下就开始拨拉双规和游轨,很娴熟的数着刻度看众星远近,随天周遍。

      温岚目瞪口呆:果然天才和疯子之间只有一线之隔!她当真是这个领域的天才。

      颜儿状似心情很好的解释给他听:书局里有很多书虫,每条虫子都很会讲课,它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回荡在脑袋里,不消一会就记住了。至于看星星,住在轨天仪上的小人称得上是些话唠,争相恐后地向她灌输各种各样关于星星的有趣知识,。

      你的灵目,倒真是与众不同啊,不仅能看见精怪,还能看见寻常通灵者都看不见的器物之灵。温岚感慨道,颜儿悻悻地笑了笑,埋下了头去不再说话。

      所幸对于读书,她实在是聪慧。季扶苏列出的书目她只用了小半个月就啃完了。这些日子倒是苦了温岚这个大师兄,日日抽查功课对天文问星象,两个人都疲惫不堪。今晚终于完成了最后一卷《震旦日月》的功课,宣告了颜儿已经有成为掌星童子的资格。

      钦天监明面上是掌管天象,推察节气,制定历法的天文机构,暗地里却在研究神魔仙怪星辰之变。皇室本就力图在这些神秘而晦涩的领域掌控全局,自从李桓咫掌权之后,钦天监便颇有一点肆无忌惮的意思,大肆招揽人才,一时间京城里道士术士云集。

      可是掌星童子这个职位,却不是一般的修行之人可以担任的。

      古书上说这人间红尘三千界,万物生灵皆循天地旨意而活。九天之上有诸神群仙,日布星辰指引下界苍生,而诸神又是依着名为“星盘”的上古之物指引来摘星领命。凡人虽难以触碰神的领域,但总有那么一些卑微而渺小的人,能够小心翼地翼窥探到那个遥不可及的世界。

      他们拥有一双狡黠的眼睛。垂眸,茫茫苍生无处遁形;抬头,星汉渺渺众神私语。

      世人多谓之他们为“阴阳眼”,却不知除了看见魑魅魍魉,他们一样也能望见星盘的轨迹。只不过无人指引,灵目总归难以发挥用途。神也忌惮的人,说的就是这样一些拥有灵目又修研道法的人。掌星童子的职责就是不断提升道法,追寻星盘的轨迹,琢磨出人间的走势。

      这样拥有灵目又研习道法的人,大凰并非找不到,多的是比颜儿成熟厉害的术士。可是国师还是认准了这个女孩,一定也是有他的道理的吧。

      颜儿没有想这么多,她啃着自己的梨,抬头望望苍穹。夜幕如绸,繁星似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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