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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世道沧桑云泥变 天道轮回, ...

  •   夕阳落在泷川城头,点燃了郊野蔓蔓枯草上的蓬蓬白雪,为这古老都城染上了一层凄凉迷蒙的淡光。

      秋桐裹紧了破袄,背着她仅有的背囊,牵着身旁目光呆滞的妹妹,紧紧跟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进入城门。夕阳在她们身后拉下了长长的影子,最终被缓缓关上的长刺铁门关在了外面。

      这是帝都泷川的冬天,干而冷,繁华而空洞。

      云梦四十年,明尊帝久疾居于宫中,朝政全掌握在当朝皇后苏氏手中。宰相寇宜密议奏请皇上让太子监国,却被苏氏得知,寇宜因此被罢相,许燕青成为他的继任者。十一月,寇宜与其好友杨崇勉密谋废后杀许燕青,被贴身内侍告密,许燕青连夜策划,第二天设计诛杀寇宜,贬杨崇勉为晋州司马。自此,皇后苏氏在朝中牢牢扎下根基。

      十二月,明尊帝下诏,除军国大事亲决,其余都由皇后苏氏和宰相、枢密使等参议行之。听到消息时,许燕青一点也不开心。

      回去的路上,他愁眉苦脸地透过马车的窗纱,茫然而惶恐的看着窗外的市井,他任职于太史局的小儿子许兆吉驭马跟在马车侧边,见到父亲一副魂不守舍的摸样,虽然奇怪却也不敢多问。他们进入了一条回府必过的深巷,听得銮铃悠长,马蹄得得,一辆奢华的四驾马车与他们的队伍擦身而过,却无仪仗和护卫,想来是个位高权重的贵人。

      连一贯养尊处优的许兆吉都不免咂舌,看那马匹的长鬓毛雪白蓬松得像团棉花糖,还有那流光溢彩的沉香马车,想必跟延庆殿里的龙椅用的是同一种材料。这样奢华的排场,真不知道车中坐着的是哪位正当红的皇亲国戚。

      他这样感叹着,却不知道马车里的许燕青此刻吓得全身痉挛,尽管车里没有其他人看得见,他还是哆哆嗦嗦地躬身向着已经过去的那辆香车宝马作了个大揖。而后尽量镇定地催促车夫“快些走,快些走。”

      许兆吉不知道为何父亲的声音听起来这么紧张,像是极力想逃开什么怪物似的,他再回头,望见那辆马车不疾不徐缓缓驶进了深巷里渐起的薄雾中。

      “烦请通报王爷,钦天监李桓咫求见。”绣有星月图案的丝帘被撩开,一个温和的声音如此说道。

      火把将地上铺就的白雪映得萤萤发亮,王府的卫兵迟疑着上前,呆望着车中的美貌青年面若春水,笑如桃花,直到目光被他袖口的徽记灼伤。那朵冷冽优雅的雪莲花提醒了他,这是钦天监的国师,权倾天下的圣徒,一分也容不得冒犯。他慌忙低头,恭敬地领着尊客进了内院。

      雪夜寂静,一行人踏着夜色行在假山环林中。卫兵冷汗涔涔,身后的国师分明沉默望以前方,他却总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在看向自己,又透过自己望向未知的远方。寒意如跗骨之蛆爬上头顶,冷风如仞刮到了五脏六腑,头顶一只黑色的渡鸦从枝头掠下,尖啸着俯身冲向他,刚想抬手一挡却觉手上疼痛如冰锥刺骨,卫兵打了个冷颤,蓦地发现眼前不过是一片枯叶落地。

      可是数九寒冬腊月天,哪里来的枯叶?

      巨大的恐惧让他不由自主加快了脚步。

      浒王谢淳风披着件单衣就从屋里走了出来,见到深夜到访的客人时脸上有些诧异,倒也没多说什么,摒退了如蒙大赦的卫兵,两人进入了主屋。

      李桓咫进屋后抬手就扔了一个金光闪闪的禁制在门口,然后听到谢淳风好笑的说:“这里已经布置周全,你不用如此戒备。”

      李桓咫眉目淡淡,自顾自地坐下倒茶说:“习惯了。”

      “深夜到访,是有何事?”

      “寇氏已除,那人手中棋子所剩无几,但是局势诡异,我所种下的北门十星如今折了三星,想必是有高人在背后施法,如无猜错,必然是有妖物助阵,自此确定的话,我们的计划就得做些小小修改,”李桓咫娓娓道来,顿了一顿后问:“你那猫灵今夜还当值否?”

      “你说,阿玉?”谢淳风眉头一紧,“想必这会儿正在大牢内踢老鼠玩,随我来。”

      浒王谢淳风是明尊帝的侄孙,世人传他老实忠厚,不卑不亢,沉迷读书,却不信神佛,也就是俗称的“书呆子”,因此在推崇神佛方术的大凰朝廷上显得特别不起眼,而正是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拒绝怪力乱神迷信思想的王爷,却在自家宅子里偷偷刨出了个通天大牢。

      关的尽是些他天天唾沫横飞义正言辞想要否认存在的妖怪。

      李桓咫提着风灯,走在幽暗狭长的密道里,谢淳风慢他半步,拿着个铃铛一路嘀嘀咕咕。

      这里是整个帝都妖怪们闻之色变的大牢,尽管被他亲手布下的阵法所压,李桓咫还是很厌恶每次来到这里时感受到的浓浓怨气。妖物全都被打回原型,黑暗中时不时传来几声怒吼,模糊的地牢中闪烁的几点萤火,和他手中的风灯一起明灭不定。

      关的妖不多,都是穷凶极恶,可是他制得住他们。

      “阿玉?”谢淳风边喊边拎着铃铛摇,声音在黑暗中空洞回响,让人难以想象此处地牢几多深,几多广。

      除了怪兽的呼吼,无人应答,谢淳风鼻子里哼了一声,拿过李桓咫手中的风灯走到了前面,说:“绝对是看牢看得睡着了,这小妮子皮欠得很。”

      李桓咫低声应答,眼睛却越过他望向了黑暗中,他对目光向来敏感,何况这目光阴狠酷辣,像是茫茫戈壁上的苍鹰。

      那个人影瞬间就闪到了谢淳风的身边,如同一阵兀自散开又聚拢的烟,谢淳风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突然就被人扯到了身后,然后鼻尖传来铁锈的腥味。

      “桓咫!”谢淳风惊呼一声,听得刀刃割开喉咙的声音,如同落花坠水般玲珑剔透。

      “嗯?”李桓咫淡然回道,好像他喉头那朵温热妖艳的血花不存在一般。

      也确然不再存在,血花瞬息绽放而后收拢,时光倒流了无痕迹,灯影中,李桓咫墨瞳冷凝,像是连痛也不曾有过丝毫。

      杀手利落的挥下第二刀,直直戳进了李桓咫的心窝,银色的刀锋从他身后泄出,竟是生生将其捅了个透,如果不是谢淳风闪得快,恐怕将会一起被刺成个烤串。

      刺杀国师李桓咫,只有疯子才会做的事情。

      “哎呀。”李桓咫似乎很是愉悦的看着杀手抽出光洁平滑的剑时脸上那惊恐的表情,下一个瞬间洁白手掌就搭到了对方肩上,“来者是客,不走正门,却是无礼。”

      杀手目瞪口呆,一时间竟然忘记了逃跑,直到李桓咫笑着侧身,他才看到谢淳风轻扬佩刀,手起刀落,血花美丽而真实。

      “老是让我来动手,你自己杀人不行吗?”谢淳风收刀入鞘,很是愤懑,却见李桓咫头也不回,避开地上血迹径直前行,正在腹中诽谤,却听黑暗中一阵怒啸,一阵狂风从远处刮来,将两人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而后另一声呼啸而起,眼前猛然跃入一只嘴里叼着个鲜血淋漓大蝙蝠的吊睛白虎,眉毛缺了一块,不是他那难伺候的猫灵还是什么?

      “阿玉!”谢淳风当下就扑过去搂住那白虎,见她身上也伤了不少,不免心疼地摸摸她的脑袋,阿玉缓缓放下口中的猎物,对着主人打了个扑面的酒嗝。

      李桓咫打量着阿玉放下的死蝙蝠,在谢淳风举着风灯仔细查看的时候得出结论;“是西海的洞天玄蝠,传说中最擅长破开结界的妖物。”

      “别找理由了,你做的结界也不见得有多牢固!”谢淳风嘀咕着,搂紧了大白虎的脑袋。

      李桓咫笑了笑,觉得心中所想此番又有了些眉目。

      银汉迢迢。

      秋桐已经两夜没睡安稳了,不过其实她本身就很难睡得安稳,可是自从妹妹生病以后,夜晚就便变得更加磨人了,特别是在这种寒冬腊月里,不止她们这种穷人难以入眠,城里的大户人家就算早早热上炕头,夜里也经常被这来得过于猛烈的寒冬给冻醒。

      今年的雪来得太陡峭了。

      睡得迷迷糊糊,她翻了个身,摸到身边空无一物,悚然惊醒,寻着茅屋外的脚印跌跌撞撞跑上长街,沿街店铺早已打烊,一眼望去一溜空白的门脸,只剩灯笼与幡旗在雪中招摇。

      她看见自己的妹妹衣着单薄,愣愣地站在空旷的街道上,茫然四顾。

      “颜儿?”她扑上去抱住妹妹,扳过她冻得乌青的脸上下打量,心疼得要死。“你怎么又跑出来了?”

      “我又听见了,有人叫我。”颜儿神情呆滞的呐呐说道,一边还不忘到处瞅。

      秋桐叹息着搂过妹妹轻轻抚摸。她的妹妹有癔病,秋桐早就知道,所以看得分外紧,可是自打来到帝都,癔病发作的时候尤其多了起来。时常她在铺子上忙着给客人下面条,就
      听得后面一片吵嚷,准是颜儿又哭又闹,说又看见哪里又有不干净的东西了,晚上她也睡不安生,老是哭嚷着“姐姐,墙上有只老鸨在看着我们。”这类的话,有时候吓得她也不敢动弹,两个人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

      去庙里求和尚,人家却连门都不让他们入,讳莫如深地吐出几个字:“天道轮回。”

      天道轮回,有何轮回?就算是有轮回,这样怪力乱神的惩罚为何会降到她们这样卑贱如蝼蚁的生命之上?

      以前偶遇的穷郎中曾经做过道士,她用半斤白肉一两烧酒让他给妹妹把了把脉,翻了翻眼皮,瘦骨嶙峋的郎中捻着胡须告诉她,这就是癔病,多看管,让她高兴一点就好了。

      她便暗恼那和尚的话当真是呸呸呸,晦气。

      你笑起来多好看,高兴一点。她记得当初捡到妹妹的时候就时常这么对她说。颜儿老是木然着一张脸,病怏怏地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劲,本身就瘦弱,跟着她也一年半载也吃不上饱饭,还能怎么高兴?她对此非常愧疚。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世道不太平,百姓难做。

      可是世道再艰难,人们还是对着名目繁多的节庆兴致勃勃。

      他们总是找这样那样的借口,不远万里,赶赴某个地方,见到某些人,完成一场短暂的相聚,然后再纷纷告别,各自踏回红尘乱世中。

      这样短暂的相聚似乎没什么意义,却像这上元的灯火,能给人以扎实的温暖与宽慰,暖光戳着你的心坎告诉你:世间还有几多欢乐,尽情享受。

      正月十五,上元灯火。

      李桓咫需得先去向明尊帝献贺,而后去慈宁殿。

      苏皇后撩开狐裘在炉上烤了会火,就看见貌美如玉,身量纤长的白衣国师踏雪而来。

      她对上那人沉稳如深潭的眼瞳,心里一动,暗暗欢喜。

      “陛下可曾有为难于你?”

      “回皇后,不曾。”

      她还想说些什么,就听见身后的内侍突然出声提醒道:“天色已晚,陛下说,千岁与国师可一同上端阳楼,与民同乐。”

      她点点头,看到李桓咫站在台阶下仰头看雪,大团大团的雪花从天而降,在他身边缭乱狂舞,一时间分不出,是雪更美还是人更美。

      端阳门居宫城南三门正中,上有端阳楼。

      其实李桓咫很不想去,但是既然皇帝都这么说了,他便也乖乖的跟着皇后的凤辇一起去了。毕竟,现下必须得当条忠厚好看的狗,识时务的本领,他从来了得。

      端阳楼临近朱雀大街,楼上悬挂灯球朵朵,内燃椽烛,照彻通明。四面垂了明黄薄帐,黄罗设棚,玉龙执天,列于帘外。

      李桓咫扶着栏杆看着这灯火辉映,流金溅玉,再往下望,朱雀街两旁种着的桃李梨杏枝桠上挂满各色花灯,伴着纷扬白雪,华灯如炬,霏雾融融,一如白昼。

      他站在楼上,看着下面妖娆的热闹,灿烂的喧嚣,旖旎如梦的繁华,连雪也在近地三尺之时融化,慢慢地也就想起了一些遥远如同上辈子的事情。

      小时候的灯节,只要幸运的没有发烧,他就能穿着那件肩袖都滚了绒绒狐毛的肥厚红棉袄,像只鼓鼓囊囊塞满了压岁钱的红包一样在街上欢乐扑腾,从这个小贩脚下滚到那个小贩脚下,任由年老体衰的老管家在后面吭哧吭哧的追赶。

      他想起那时的调皮,不免轻笑了起来,晦暗的心情好像有那么些好转,随即转身下楼,听得内侍在后面追问:“大人,不看了?”

      “不看了,风大,帮我禀告陛下和皇后一声。”

      他下了楼,没有步上车鸾,而是混入熙熙攘攘的人群。

      若非有命在身,来去自如,天下之大,谁能追上他?

      雪零星的落下,他一直走,越过川流的人群,鞋底碾过路面,碎冰声历历。

      然后听到有人叫骂的声音,本无欲多顾,却察觉到一丝清冷的目光盯着了他。他循目望去,街角的巷子口上几个攥着糖葫芦,刚到束发之年的男孩子正在奋力踢打一个躺在地上的孩子,边打边骂着些难听的字眼,那个蜷缩在地上的身影瘦瘦小小,把脑袋埋在胳膊间,一声不吭。

      他终于还是走了过去。那些孩子本来聚集在阴影中,察觉到有人靠近,本想骂骂咧咧的呵斥,却在看见他的瞬间怔哑,惶恐如面见神祗,你推我搡的跑走了。

      他蹲下身推了推那个身量未足的孩子,得不到丁点反应,但他确信方才那道清冷的目光来自于这个孩子。他等待着,终于伏在地上的人缓缓抬头对上了他的眼睛。

      李桓咫愣住了。

      “小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世道沧桑云泥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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