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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古木洞天藏玄机 好狡诈的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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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旬相思,是重明山主峰顶上一株老红豆树的名字。
这当真是一株老树,听观里的夫子们说,远在千年前金仙观筑基之初它就已经稳稳的立在了山顶之上,需要十人合抱才能围拢的枝柯干朽遒劲,擎天而起,顶梢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苍绿,像是被巨手举着的一把江南绿萝伞,只不过遮天蔽日。
而“百旬相思”这个名字则源起它的果实:传说吃下“百旬相思”的有情人将会十世不离不弃。传说已不可考,可是人们就爱信,反正谁也说不准有没有前尘后缘,小小一粒相思豆换得伴侣欢心岂不是很好?所以这棵红豆树千百年来一直很火,不远万里来到观里就只为求一颗相思的情侣不计其数。
眼见“百旬相思”已是大凰朝极富盛名的神木,却不料自五十年前开始,陆续有人因吃下红豆而暴毙。不知是因为果实供不应求还是什么自保的原因,这株有灵性的老树居然开始结出毒果!许多人偏偏不信这个邪,依旧强摘红豆服食,无不七窍流血而亡。一时间全观大乱,不得已将这株神木所在区域划为禁区,又布下了据称最强力的结界防止外人进入,这下纵然那红豆生的再通亮红透、传说被说得再唯美动人,也没人能动它的果实了。
杜娑纳闷,这五十年间“百旬相思”的传说早已销声匿迹,他都是从贞哥处听来的只言片语,小叶又是从哪里听来的呢?再者,这相思豆都有毒了,她要来干什么?
小叶不予置评,一个劲的坚持:就要那个!就要那个!
杜娑牵起嘴角笑道:“你该不会拿这东西来做毒药吧?”他觉得小叶是做得出来这种事的人。
小叶白他一眼,扳着指头说:“它的果实很好看,我想取一个来做挂坠。既然你说你有的东西都可以,拿几颗观里的果子不费劲吧?再说了,不容易搞到的东西才更珍贵,不是吗?”说罢还挑衅地望了杜娑一眼。
杜娑苦笑,思索了一下,觉得人都要走了,自己海口也夸下了,拒绝自然是不好的,只是那“百旬相思”现在确然处在观中禁地,要进去摘果实免不了要撞上结界。小叶不知道的是,当年观中长老出于某种考虑,给“百旬相思”布下的通天大阵绝非寻常道者仙人或是妖物可破,平日里他们这些道童连山顶周围一里都无法近身,现在想要取得那小小红豆,理论上说难于登天。
可是杜娑有办法,只不过是他很不情愿的办法。
他与小叶对视,后者闪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笑眯眯地望着他,好似在问:答应不答应?答应不答应?
他深吸一口气,道;“好。”
小孩子的自尊心真是要命。
他本计划一个人偷偷上山,却拗不过小叶的死缠烂打,只好答应也带她去看看那百闻不如一见的千年老树,两人挑了一个暖风习习的夜晚溜上了重明山主峰,一路畅行。眼看着离山顶越来越近,杜娑突然伸手将小叶拦在了身后。
小叶不解,杜娑顿了半响,有些犹豫的望着她问:“你真的想要百旬相思?”
“怎么不想啊,咱们都到这里了你突然想打退堂鼓了?”
“不——我只是.......”只是什么?他也说不好,只是没来由的心焦,像是胸口伏着一只不听话的小兽在蠢蠢欲动。杜娑迟疑着抬头望向夜空,月亮很大很圆满,他突然就想起了在后山山顶玩雪的那一晚,也是这样的明月皎皎。
小叶不耐烦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正想呛他两句,却听见山下一阵纷乱之声响起,两人走到山路边向下望去,只见暗夜中火光疾走,隐隐勾勒出雕梁轮廓,遥遥听得有人在大呼小叫,观里好似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怎么了?”小叶问杜娑,后者摇头道:“不知,看这架势好像是有贼进来了吧?去年春天观里被偷了一些价值连城的俗物,当时也是如此闹腾的。”
“反正对我们来说,有其他人吸引守卫注意不是更好吗?说来也奇怪,不是都说百旬相思周围戒备森严吗?这一路行来竟然没遇见半个护卫,真是诡异。”
那是因为,师傅对这个通天结界有绝对的信心。杜娑苦笑,问她:“真的要继续走下去?”
小叶答得干脆:“当然!”
杜娑从怀里掏出一颗青色的珠子,圆润通透,一股水灵的青墨色在其中漂浮旋转,让人目眩神迷,一时间移不开眼睛。
“这是.......”小叶凝神望着他手中的青珠,有些惊讶。
杜娑只说:“失礼。”便将珠子放进她手心,然后两只手轻轻托住她的手掌,对着青珠发力,霎时间掌心光华大作,两颗白色的光球从光中飞出,像两只蝴蝶一样一样轻快活泼地绕着两人飞速转圈,光华渐消,它们就一上一下浮在他们脸侧,映得彼此脸色有些苍白。
“现在你就能看见了,”杜娑转身指向前方,“那里,是守护百旬相思的结界。”
小叶顺着他的手看去,黑暗中突兀地出现了一片暗红色,抬头向上望,山顶似乎被这张暗红色的网包裹得严实,像蜘蛛的巢,沉默着等待入侵者。
她笑道:“原来这就是没有守卫的原因。”
“没错,不过现在我们可以进去。”杜娑说着就向结界中走去,小叶紧跟其后,拽拽他的袖子好奇道:“你这宝贝好生神奇,居然能破这种看起来很就不一般的结界,哪里来的?”
杜娑硬邦邦地回答:“天机不可泄露。”
小叶撇撇嘴,便也不再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结界后爬到了山顶,虽然老远就能望见山顶的参天巨树那气势磅礴的树冠,可是真到了百旬相思面前,他们还是深感肉体凡胎的渺小。千年的岁月在干枯的树身上刻下了狰狞苍遒的痕迹,杂虬的树根盘踞于落叶腐殖的地面,夜风中群枭争叫,一轮圆月下,簌簌落叶的百旬相思壮美得让人难以呼吸。
“你看,红豆。”杜娑对小叶笑道,指指头顶。
树身过于雄伟,树冠高且密,因此夜色中一簇一簇的暗红色小果很难辨认,杜娑见小叶抬头眯眼望了许久也没看到的样子,不免好笑,让她等自己爬上树去采红豆。
“我跟你一起去!”小叶忙道,紧跟在杜娑身后,手脚并用爬了起来。
百旬相思树皮发脆,很不好攀爬,两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来到了树身顶部。杜娑瞧见头顶不远处就是细细一把嫩枝,几粒可爱的红色小果颤巍巍的吊在枝头,便长腿一蹬,借力于旁边树枝,轻轻一跃摘下了一把红豆,
小叶拽住他飘飞的衣袂笑道“小心啊!”,突然间变故生起,脚底的树身发出一阵摧枯拉朽的呜咽声,竟瞬间在脚下冒出一个大坑,措手不及的两人双双掉了进去。杜娑手快,一手将小叶扯入怀中,一手向身下甩出一张符纸,那本是可以让人短暂悬浮的飞行符,却不知怎么的在被丢出去的刹那就腾起了火光,几个翻飞就被烧成了灰烬。杜娑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路的藤蔓绊得生疼,却也刚好降低了两人的下落速度,更幸运的是洞下面是一个水潭。
他们被落水的巨大冲击力摔得七晕八素,好在杜娑也不是什么柔弱的白面小生,呛了几口水后就拽着在水里乱蹬的小叶游到岸边。
两人喘息了片刻,渐渐缓过神来。
此时月光也从洞口照到了水潭上,杜娑眯眼看清了四周,好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落水洞,小且窄,却不知为什么洞口会突然出现在树身上,难道百旬相思是中空的?一棵中空的树是怎样结出果实的呢?
青珠中飞出的光球依旧听话尽职的晃动在他们面前,发出的光柔和温暖,说明这里面没有能对他们造成威胁的事物。杜娑寻思着,一旁的小叶呛了几口水出来,坐在地上有气无力的说:“真奇怪啊,怎么的树上就冒出一个大洞来呢?这老树要成精了吧,有个结界保护还不够,还要整这些鬼里鬼气的东西。”
“我的符,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燃了起来,也很蹊跷。”杜娑皱眉跟道,见她刚想站起来,便“哎哟”一声跌倒,忙拉了她一把问:“你受伤了?”小叶坐下来撩起裙子,露出一截挂了彩的小腿,应该是方才掉下来时被树藤擦伤的,在水里一泡伤口处有些发白,整个脚踝也都肿了起来。
她这时候才觉得痛,嘴里嘶嘶的抽着凉气,见杜娑一脸紧张的望着她,笑道:“没多大事。”
你还蛮坚强的嘛。杜娑心里感慨,见小叶一边疼得直皱眉一边还从随身的包里摸出了药囊,忙抢过去帮她上药。
他经常独自修炼,小擦小挂在所难免,对于上药包扎也就轻车熟路。,只是这次不一样,少女笔直的小腿上狰狞的血口分外明显,白皙的肌肤上绽开的红花也显得分外妖艳,手里的触感光滑柔嫩,他心里莫名就慌了起来。
“你手抖什么抖,又不是你腿上的伤。”小叶看着他好笑,见杜娑只是涨红着一张脸认真的抹着药粉,愣了愣,敷完药粉后便默默的用裙子盖住了腿。
处理好小叶的伤口后,杜娑就跳进潭水,游到他们掉下来的地方仔细抬头观察了片刻,做出结论:“非常高,轻功飞上去有点吃力。”他又望向小叶,“要快点出去,你腿上的伤感染了就不好了。”
小叶冲他指指墙上,只见泥土间露出无数小腿般粗细的树根,错综复杂交错在一起,显见是百旬相思的根系。
“我们在它下面,从下落的时间推断,入地还不浅。”她愁容满面的说,“你一个人出去吧,我走不动,你出去后带人来救我就是了。”
“不成,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杜娑刚游上岸,扭着衣服的水皱眉看着她,想了一想又说:“我背你出去。”
“别傻了,你自己飞上去都得费九牛二虎之力,还背一个人?你能够得上最顶上那根藤吗?”
“我可以的,我还有飞行符。”杜娑说着掏出两张湿漉漉的符纸来,一下又呆住了。
小叶哈哈大笑,叹:“道士啊道士,遇水就没辙了吧。”
杜娑倔强的坚持要背着她上去,小叶无奈地伏到了他背上,见杜娑表情严肃,耳根却红得发亮,不免心里偷笑,而后眼边银光一闪,她奇道:“你看,墙上那是什么!”
杜娑循声一望,黑乎乎的墙上哪有什么东西。“走近些!走近些!”小叶在耳边嚷道,杜娑背着她走到那墙边,泥土斑驳中隐约可见一个锈迹斑斑的纹样,若不是月光下某些角度能看见它微弱的反光,还真不好发现。
杜娑背好小叶,空出一只手想要抠掉泥土看个明白,却听小叶一声惊呼,手上传来一阵刺痛,像是被什么冰冷的东西飞速咬了一口,便见手指上的血糊到了泥土上,居然被那个暗色的纹路给吸了进去。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墙上的泥土开始快速剥落,那吸了血后发出淡淡金光的纹样显露出了它的全貌:一只黑隼。
杜娑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充到了头上,他呆呆的望着这个熟悉的图案,一时间难以置信。他没有看错,这只在祥云中翻飞的黑隼,简单的线条就勾勒出了它矫健的身姿,眼神高傲而锐利,如同幼年时每次对视一般,那种英武的感觉足以让人浑身一震。
这是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图腾,他的族徽。
禁忌的图案,早该被毁灭的标识,居然出现在了这里,一棵中空的诡异巨木之下,这意味着什么?这里面有什么玄机?
杜娑脑袋里一片空白,朦胧中听到四周有轰鸣声,然后感觉到小叶紧紧抓住了他的肩膀,回头一看,不远处的墙上居然洞开了一扇黑黝黝的门,像是一条大蛇张开了嘴,用沉默和秘密诱惑他们进去。
“小娑,我们要进去吗?”小叶紧张的伏在了他背上,有些担心的问。
“当然。”他哑着嗓子说,比丹房前被魇,遇上幻境还要恐惧和期待。上次是他经历过的修罗场,不过是再身临其境一遍,如他经常的梦魇一般,这次是要面对真正的未知,与这个禁忌的过往再度接触的机会,他怎么能放过!这个地方,一定和他的家族关联密切。
前路未知,但危险肯定存在,他不能把小叶也卷进这个漩涡。他放下背上的姑娘,将方才从树上摘下的红豆从怀里摸出,拉过小叶的手放进她手心,道:“你想要的,拿好了。”从摘下果实到摔入洞中,他一直没忘记她的执念,将几粒红豆紧紧握在手心,游上岸了才小心翼翼将他们护进怀里,现下才交予到她手中,带着他的温度。
小叶愣住了,急道:“你要做什么?独自进去吗?”
“里面很危险,我怕顾不上你。”杜娑也说的陈恳,小叶有些委屈的低声说:“你说了不会留我一个人在这里的,你怕我添麻烦么。”
杜娑同她对视,一时觉得很为难,他担心自己进去了回不来,小叶一个人留在这里也没办法上去,不禁又恼道符咒不防水真是失策。想了一想还是道了一声“好吧。”而后无奈的背起小叶,心说遇上了什么妖魔鬼怪再拔剑也不迟,现在的自己也不是没有这个信心和能力。
那道门后是向下的楼梯,他背着小叶在贴着墙慢慢的摸下去,青珠中的光球稳稳的跟在他们身后,发出光却黯淡得可怜,根本无法为他们照明。一片模糊的黑暗中只听见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脚终于踩上了一处平地,触感却硬实得吓人。目之所及,黑暗中渐渐有暖暖的亮光闪烁,沉闷的空气中隐隐有铁锈的味道,那些亮光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生长的星河一般朝他们快速蔓延而来。
小叶有些害怕,紧紧的搂住杜娑的脖子,杜娑也严正以待,直直盯着前方。亮光近了,他们身侧突然噗的燃起一束火光,周围一下亮堂了起来,两人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来是挂在墙上的火盆被点燃了。镂空双叶纹的火盆精致而典雅,是那些奢侈的贵族们喜爱的风格。
这些亮光照亮了他们所在的区域,两人这才看清原来他们来到了一个无比宽阔的大厅,无数火把和火盆熊熊燃烧在石墙上,雕满巨大龙纹的穹柱顶部隐没在黑暗中,像是亘古无声的巨人。
大厅中央是一堆山一样高的财宝。当真的是财宝,金光闪闪,流光溢彩,远远就能刺得人眼睛发疼。
“我觉得,你师父不像是会存私房钱的人。”小叶趴在他背上目瞪口呆的说道。
杜娑抿嘴,直觉这些财宝和师傅无关,却和他的家族有关。他背着小叶正要走上前去,却听虚空中一声暴喝:“好狡诈的老妖!”背后劲风袭来,他果断矮身,却不料小叶一下跌到了地上,滚了几圈咬着牙爬起来冲他大喊一声:“快跑!”
哪里能跑?杜娑反手就是一剑,阻断了第二阵烈风,却见背后是一根巨大的木藤,长满尖刺的藤身似若活物,像蛇一样蜿蜒扭曲,被他一剑砍出个豁口后,却调转方向直向小叶窜去!
小叶咬牙向旁边一滚,尖利的木藤像一柄刀般扎进了她方才瘫坐的地面,溅起块块碎砖。
妖藤!杜娑大惊着扑上去,却不知从哪里又冒出两根细一点的木藤,卷住他的脚一扯就将他吊在了空中,然后天地一阵眩晕,脑袋重重着地,他晃头清醒过来后发现自己被甩到了方才下来的楼梯面前,而不知何时地面已经层层布满了这种怪力非凡的木藤,他抬眼看见行动不便的小叶已经被几根尤为粗壮的木藤缠住了身体,像是木藤们要以她为心,围拢合聚成一棵树般。她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却将唯一没被缠绕的那只手伸向杜娑,嘶吼着:“跑啊!”
又一次,又一次要失去重要的人了。
杜娑全身发抖,他面前好像又站着老泪纵横的王伯,泣不成声的对他喊着 :“快跑啊少爷!”
他眼里包着泪梗着嗓子吼着不,王伯一下子跪在他面前向他磕头,边磕边哭:“您不能死在这里啊!您不能死在这里啊!”
的确,他不能死在这里。他是他们所有人最后仅存的珍宝。
他该像那一天一样,转身冲出去,留下所有的血与泪,找个地方苟延残喘。可是他做不到了,他看到小叶在被完全吞没前留给他一个悲伤的眼神,张着嘴发不出声。
他做不到再次抛弃重要的人,他已经不再是孩童了。
剑早已被打飞,他还是奋不顾身的扑了上去,狂叫着想要扯掉那已经将小叶包裹至不见的巨藤,可这藤是妖物,他只是个身量未足的少年,平时训练时明明中力十足的拳头狠命打在那藤上却好像没有多大作用。他抠得双眼发红、满掌鲜血,却依然无法将小叶救出,然后突觉脑后一阵钝痛,就此失去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