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离别之际初端倪 我要百旬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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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怡人的初夏已经来临，山里四处蛙鸣阵阵，细雨淅淅，时节美好得连杜贞都忍不住叹息。
他的小师弟杜娑告诉他，自己这半月来正跟随壶山居士学习道法，功课很紧，不能再跟着他游手好闲东摸西爬了。
“什么叫游手好闲！什么叫东摸西爬！”杜贞愤愤不平地将板栗砸到树上，气鼓鼓的样子和后山被占了窝的狍子一样。
可是上月在落水洞为抓老蝙蝠烧了一车的吱吱草，也一并熏了壶山居士的竹楼，那被熏得脸色惨白的老鬼气急败坏地将他们狠狠的收拾一顿，导致他十天半月都不敢靠近那郁郁竹林，生怕那壶山老道又冲出来狠揍他们。面对杜娑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的通敌叛国，他也只得老泪纵横地感叹：生男不抵用，兄弟情不长！
甩开粘人的师兄后，杜娑有了充沛的时间和柳叶混在一起。
这个小姑娘像是从小长在山林里的一样，知晓各种稀奇古怪又好玩的东西。
她会用冬青的树叶吹一曲悠悠扬扬的《采薇》，还会用特制的石头刻活灵活现的木小鸟，她知道十二种陷阱的做法，还认识各种罕见的草药，她会把杜娑抓到的山鸡收拾干净后，填入肥嫩的蘑菇和野菜，又抹上观里偷来的烧酒，再用荷叶将鸡包好封进黄泥里用火烤，敲开泥壳拖出来的山鸡美味无比，比当年家里老厨子做的叫花鸡还好吃。
她也会大大咧咧地跟在他身后摸进落水洞，好似对着乌漆抹黑的洞穴一点也不害怕一般，时刻不忘提醒杜娑头顶有石柱，脚下有水坑，然后在杜娑撞见蝙蝠群狼狈后撤之时哈哈大笑。
“我觉得你一点也不像是个养在闺阁中的大小姐。”杜娑看着撩起衣裙在河滩里搬弄着石头找螃蟹的女孩，陈恳的评价道。
小叶将白纱束在斗笠两侧，回头对杜娑笑道：“天下大小姐多得去了，你怎知就没有我这样的大小姐？”
“纵然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我也没听说过看见了老蝙蝠尸体还能淡定自若好像望见自家的大黄狗这样的大小姐。”
小叶哈哈大笑，竟然走到他身边用湿漉漉脏兮兮的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杜娑的脸一下子烧得同他方才啃的桃子一样红艳，他怒斥：“有你这样的大家闺秀吗？”
小叶摸着下巴说：“我自小被柳爷放在山野里长大，别的不会，找乐子倒是得了此中高手真传，如果你觉得放在我的身份上多有不妥，那也没有办法，习惯了就好。”她茶色的眼瞳中盛满了无赖的笑，与抖动的树枝一起晃得杜娑眼花缭乱，他别扭的哼了一声，暗道原来柳大侠的保护并未如他所想是为黄莺加之金笼，而是放任她四海遨游。
偏就练成这么一副性子。大殿之上倒还觉得她刁蛮任性，相处这么久以来倒也发现这人勉强算得上是学识渊博，通情达理，可她有时候疯疯癫癫嬉皮笑脸，有时候又满脸冷傲对他爱理不理，让人一再心生不知道她的豆腐脑在想些什么的感觉。总之，这个人哪里像是一个言德容工的世家千金，再出十年，她多半就是一个诗酒天下，女扮男装的飒沓浪子，那种江湖话本里经常听见的传奇人物。
可是他偏偏不讨厌，不讨厌，也许还有一点点喜欢？
杜娑想到这里有一点惊诧，他觉得喜欢就是对父母的依恋，对师傅的尊敬，对贞哥儿的无奈，也许还有对廊下那只鹦哥的逗趣。他幼逢变故，对物事不甚上心，知道人间难有从一而终之理，也练就一番独来独往、冷言寡语的性子，少有人能让他生出这样一般奇异的相惜之情。
他望着女孩哼着小曲赤膊烤螃蟹，怡然自得的样子莫名地让人羡慕。
真好啊，好像都没什么烦恼一样。
自从来到金仙观以后，每一年、每一月、每一日，他都在研习道法、磨练剑术，锤炼自己需要掌握的每一门技术。人们都叹他年少成材，却难以想象他在羡慕与钦佩中是如何沉默得努力，平日里对自己的要求从来都苛刻得让贞哥儿直呼变态，那是真正拼了命的发奋。
大道无常，众法玄妙，上天好似也特别钟爱他的聪颖天资，短短几年间他的道法修炼就渐入臻境，心法已至玄天层，这也让他食髓知味，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事业中。平时除开练功累了去无极院坐一坐，发发呆这个少有的消遣，他将一切时间都花在了剑术道法上。
可他却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兴致，竟花了三个月，跟着这个奇怪的小姑娘将后山周围给游了个遍。近乎于奢侈的游戏让他自己都觉得非常不妥，可是他就是忍不住。
修道之人最重要的就是“摒欲”，除开只有顺着着贞哥儿意愿才会干的各种趣事儿，他自认为自己无欲无求，在这一点上已经做得很好了。可是一看到那个小姑娘在屋外林子里笑眯眯的向他招手，他的双脚就会不由自主的带他离开屋子，好像根本控制不住这种想要一起玩耍的心情。他有些困惑的想，一面惆怅着又一面欢喜着开始陪小叶玩她的新游戏。
这，大概不能算堕落吧。杜娑望着天上的流云叹气。
旁边的小叶正在絮絮叨叨壶山老道的事，说他半年前在朔州被一只藏在承崖王府里的貂妖重伤，那法术高强的貂妖居然是承崖王的二房。天下难得有妖怪逼道之理，可那权势通天的貂妖竟然把壶山老道多年前失手犯下的一桩血案给捅了出来，现在壶山老道既不能回王府捉妖，又要被满天下的仇人追杀，不得已才藏在世交柳昌楠的队伍里混进金仙观，只因天虚子也是他的莫逆之交，躲在这后山竹林里，实在是找了个掩人耳目的疗伤好地。
“壶山老道当初到底犯下了什么罪过，逼得他从朔州逃到了这里？”杜娑问道，但见小叶诡秘一笑道：“不可说，不过你只需要知道，这老东西是个名副其实的冤大头就对了。不然，柳爷和你师父也不一定会帮他。人在做，天在看。”她轻声念出最后几个字，从树上跳了下来，转身叉腰望向杜娑道：
“说来我也要跟你说个事儿，壶山老头儿的伤快要好完了。”
“这么快？”
“你也不想想是谁在帮他上针引血，他的伤好了，就要做回去的准备了。”
“所以？”杜娑低声问，望着树下少女娇俏的脸庞，声音有些哑。
“所以，我要走了呗。”小叶笑，“难不成你还以为我要一辈子呆在你们金仙观吗？”
杜娑没有说话，他不是没想过分别这件事，可是一旦这个时刻真正来临。他就觉得好像太快了一点，太早了一点，他似乎有些没准备好。也许他该高兴一点？毕竟小叶一走他就能有充足的时间练习剑术道法了，可是心里面沉甸甸的，一点也没有上进的意思。
他不想承认他舍不得。
“喂，给点反应！”小叶笑嘻嘻地扯下草果掷他，他闷闷地接过答了一声“噢。”
“啧啧，我还以为你会舍不得我。”这个大小姐臊皮起来一点也不比山下卖菜的大娘们弱，临别时刻他却特别中意她这样嬉皮笑脸。
手在衣袖里轻轻磨拭一个布囊，那是当初他在丹房前被魇住后小叶送给他的符，自那以后随身携带着这个符的他再也没被任何幻境魇住，甚至因了这符的关系，他还偷偷破了无念楼禁书区的结界，看了好一堆师父不许他涉足的仙轴。
衣兜里还有小叶来找他时给他捎的芙蓉酥，素纸红线包的酥饼小巧可爱，据说是泉州城中最好的那家点心店烤出的，咬上一口能把人牙都给香掉。他才吃了小半个就望见小叶一脸虔诚的望着他，眼睛亮闪闪地砸吧嘴问他好不好吃，他想看这架势难不成她还没吃过，小叶不好意思的抠头说只是很久没吃到了份外想念。这是她从泉州城一路掖着藏着带过来的点心，现在全数分享给了杜娑，这份大方真是让他难以接受，想把剩下的饼还给她却遭到当事人的强烈反对，最终还是心情复杂的将点心收入囊中。
这个姑娘个子刚到自己耳朵根，白纱被挽起裹在斗笠上，底下露出一张粉团儿似的小脸，眼睛亮闪闪地把你盯着的时候，你就知道她脑袋里又在打什么古灵精怪的主意了。她总是那么神奇，像是在古井无波的池水里投下的一粒石子，在你的生活里泛起一圈圈涟漪，慢慢扩大，波澜，直到每一寸方圆。
然后无影无踪。
“小娑，回神了回神了。”反应过来的时候，眼前是小叶摇晃的手指。
“你什么时候走？”他忙问。
“不知道，也许就这几天吧，看老头子的安排咯。”小叶嘴里叼着一根鼠尾草，一上一些晃得开心。“哎，我倒想早点回家了，我家里的猫久了不见就不识人了。”
杜娑让目光随着那根草晃动，有些迟疑的问：“还回来吗？”
小叶看了他一眼，将嘴里的草扯下来插到了他的发髻上，又踮脚将他的脸捧起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几秒，杜娑初时有些愣，旋即恼羞成怒地推开她叫道：“干嘛！”
“笨蛋啊，就是不回来了我才想把你好好记下来呀！”小叶笑得没心没肺，拍拍身上的草根说：“再见面不知道是多少年后了，你要是变成糟老头了走街上你还指望我能认出你来吗？现在，好好看清楚！”
杜娑脸上潮红未褪，就算早已习惯这个女孩的大大咧咧，突然的肢体接触还是会让他炸毛，他羞愤地嚷：“看什么看，根本一点也不想遇到你！”
“呔！想遇也遇不到！”
“以后不论什么时候遇到，我一定能认出你来。”
小叶没听清楚的样子，诧异地对面红耳赤的杜娑说：“恩？什么？”
“我说，将来遇到了，我一定能认出你来，”杜娑觉得自己的耳朵莫名其妙烫得要命，“所以，不用看了！别靠过来！”
“你的脸皮真的比锦绸还薄啊。”小叶笑嘻嘻的说，杜娑从袖里掏出她给的那个破符，红着一张脸郑重地对她道：“谢谢你。”
“看来你好像觉得它很有用？”
对我来说是很有用，带在身上后不止能破各种幻境，连多年的噩梦都没了。
杜娑点点头，有些不自然的说：“ 你要走了，我也不知道要送什么东西给你，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我都给你。”
小叶从来不会放弃占他便宜的机会，当即欢喜地问：“真的？”
“真的。”
“一时半会我也想不到我要什么，我要......”少女抠头想了一会，眼睛一亮道：“我要百旬相思！”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离别之际初端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