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尘》白玉案

2、倾心

　　（侍疾）
　　之后的几天，陆炎依旧没有到我这里来过，只是几次在府中遇上他，我在行礼的瞬间，看到他细细打量着我，若有所思。
　　这一日清早，因为平姬返回了娘家探亲，我不必前去请安，故而起得稍稍迟了些。方梳洗完毕，婧儿便有些焦急地推开了房门：“小姐，您听说了吗，王爷病倒了。”我一惊，急忙站起身来问：“你说得可是真的？”婧儿点点头：“奴婢可以确定。听王爷身边的侍卫说，昨夜王爷的身子就不大爽利，但是一直硬撑着没有叫御医。今日侍卫见王爷迟迟没有起床，便推门进去，见到王爷满面通红，烧得不省人事。”
　　我急忙搁下手里的梳子，就要走出门去，婧儿拦住了我：“小姐您要做什么？”我头也不回：“侍疾。”
　　因为平姬不在，府里如今身份最高的女眷便是我了，侍卫不敢拦着我，我推开门便走进了陆炎的房间。
　　陆炎躺在床上，睡得昏昏沉沉。头发微微有些凌乱，脸涨得通红，嘴唇干裂，喃喃地不知在说些什么。我伸手拭了拭他的额头，竟然这般烫。心里有些动怒，我不由地提高了声音：“怎么回事，还没请御医吗？”侍卫小平低下头道：“启禀侧妃娘娘，已经去请了，想必正在路上。”我点点头，吩咐他拿来毛巾，打来一盆清水。
　　小平把这些递给了我，我正要将毛巾浸入水中，婧儿阻止道：“小姐，我来吧。”我微微一笑道：“王爷是我的夫君，这些事理应我亲自动手。”婧儿垂下头退了开去，小平有些讶异地看着我，我朝着他微微一笑，将毛巾打湿，而后轻轻抹去了陆炎头上的薄汗。
　　御医很快来了，看过陆炎后，只道是没什么大碍，开了几帖散热的药给我便离开了。婧儿很快将煎好的药端来，我端了过来，小心翼翼地一口一口吹凉，再一口一口喂他喝下。陆炎很快便出了一身大汗，我见他浑身的衣服都黏透了，便吩咐小平去找来了一套王爷的衣服帮他换上。兴许是舒服了些，陆炎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我在陆炎的床边坐下，拉着他的手，朝小平与婧儿吩咐道：“你们下去吧，我陪着王爷就行了。”
　　小平轻轻道：“王爷平日身体健朗，从未生过什么病，这次发烧可真让属下有些发慌，多亏了侧妃娘娘了。”我笑着摇了摇头：“这没什么。”小平却是有些感触道：“侧妃娘娘待王爷这般无微不至，属下真的很感动。”我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只得随意问道：“王爷平日身体很健朗吗？”小平点头道：“那可不是，王爷以前征战晋国之时，足足三天三夜不曾合眼，在大雪中急行军，也依然神采奕奕呐。”我淡淡一笑：“是吗？”小平有些骄傲地点点头：“娘娘您知道吗，四方诸国的将领可都把王爷称作战神呢，那晋王的头颅就是王爷亲手取下来的呢。”我抬起眼定定看着他，而后淡淡一笑，没有再言语下去。
　　陆炎昏睡了足足两日，不记得到了什么时候，我迷迷糊糊转醒，发现自己挣握着陆炎的右手伏在他床头。陆炎这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看着我。我有些欣喜道：“王爷，你可感觉好些了？”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我站起身来想要叫婧儿把粥端来，脚下却是一软，跌倒在椅子上。他似乎想要翻身而起，我急忙笑道：“不碍事，也许是坐得太久了，一时有些乏力。”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听到他轻轻笑道：“傻瓜。”
　　我抬头看着他，他的眼里有暖洋洋的春光，时光静谧而美好，一刻仿佛永恒。
　　（兵符）
　　陆炎的身子一好，便被圣上派去了西南收编新军，临走的前一夜，他来到了我的屋子。一壶清茶，一桌棋局，我们对着盈盈烛光畅谈了一夜。原来他并不只是一个只懂带兵打仗的莽夫，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文华翩翩的一面，还有他第一次朝我展现的温柔浅笑，直颤到我的心里，荡起一波涟漪。
　　陆炎走了没几日便回来了，当天夜里他睡在了书房中。半夜，一阵喧闹惊醒了我。
　　外面似乎传来了刀剑声，婧儿面色苍白地跑了进来，紧紧攥住我的衣角，吓得牙齿打颤：“小姐……外……外面……外面来了……刺客。”我急忙起身披衣，正要出去，婧儿急忙拉住了我：“小姐，外面危险，您要做什么？”我推开她，只是快步而出。
　　陆炎的书房与我的房间很近，只几步便到了书房门口，约有十来个黑衣人正与侍卫们缠斗，陆炎手持长剑，也在其中，只是他一脸疲色，左臂亦是血迹斑斑。一名黑衣人突破了重围，转身便要冲进书房，被陆炎横剑拦住。就在那一刹那，他的目光扫到我，然后仓惶地吼道：“右厢房，锦袋。”我怔了一下，立刻往右厢房跑去，黑衣人似乎想往我这里来，陆炎与其它侍卫却拼了命似地拦住了他。
　　跑到了右厢房，我感觉自己的心咚咚咚跳得很快。锦袋就放在桌上，我颤抖着手指拿起它，当啷一声，一块金属质的牌子跌落到地。我低头拾起，竟然是兵符，竟然是调动各地兵马的兵符！可是这兵符，不是应该在圣上手里吗？
　　不知道这些黑衣人是什么时候被击退的，陆炎与小平跑到这里，只看到我拿着那块牌子，呆呆坐在桌边看着他。
　　剑光一闪，小平拦到了我的面前，跪下求道：“王爷不要。”我抽动了几下嘴角，努力笑起来，而后扬手一抛，牌子落到了他的手上。他看向我，我轻轻问：“王爷，您要谋反吗？”他看着我的眼睛，长剑架在我的脖子上，一动不动。
　　我的眼中渐渐溢上泪光：“您既然不信我，便杀了我吧。”他看着我，一动不动；我亦看着他，一动不动。婧儿和平姬都站在了门口，静然无声，我轻轻闭上了眼睛，等待他的决定。
　　仿佛过了好久好久，脖子上的冰凉逐渐消失，我睁开眼睛，他已撤去了长剑。东方露出了一抹胭脂色，陆炎有些疲惫地看着我：“我信你，希望你……不要负了我。”
　　他离去的脚步有些踉跄，我看着他的背影，忍耐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还是慢慢淌了下来。他信我，这样就够了。
　　小平和婧儿将我扶回了房间，而后，小平将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了我。原来陆炎早有反心，当年先皇在世的时候，他坚持攻打晋国，亲手取下晋王首级，都是为了建立军功，掌握军权，夺取皇位。奈何先皇偏宠太子生母德妃，临终前将兵符给了太子，陆炎才失掉了机会。当今的圣上看似温厚，但其实是个精明的人，一直对陆炎有所顾忌和防范。陆炎耗费了许多的精力，这才得到了本该在圣上手里的兵符，如今只需万事俱备，便可行动了。末了，小平微微叹了口气：“若不是柔妃娘娘去得早，如今的皇位，也许就是王爷的了。”说着他看向了我：“侧妃娘娘……王爷这样信任您，您……”我淡淡笑起来：“我怎会害自己的夫君？”他微微吁了口气，告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