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尘》白玉案

3、决然 那一年的晋

　　（刺客）
　　之后的几夜我睡得极不安稳，梦里总会出现陆炎的样子。尸横遍野的沙场上，他孤身一人朝我而来，战袍上满是血迹。只是他的脸上挂着熟悉的微笑，温柔而残忍。
　　那一夜是团圆节，陆炎请了许多军中的同仁来府里赴宴。王府里张灯结彩，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可是我看得出，在那平静的霓虹下，却有不安的潮涌在蠢蠢欲动，仿佛暴风雨前的平静，叫人徒然心慌。
　　深夜，客人们陆续告辞，我和平姬随着他站在府门前，目送着一辆辆马车离去。仿佛就在一瞬间，一名家仆装扮的男子握着匕首扑了过来，速度之快让所有人措手不及。我只觉得全身的血液一下子凝结起来，而后，便有一阵剧痛自胸口传来。我瞪大眼睛，陆炎面前挡着我，而我的胸口，插着那柄匕首，直直地没入了些许寸。
　　神智飘远，我只记得在最后的那一刻，仿佛听到了陆炎的怒吼。眼前渐渐被血色弥漫，我的嘴角却露出了一丝微笑。
　　醒来后已是第三天，陆炎坐在我的床边，双眼布满血丝，表情却是无比欣喜。门外传来女人的叫声，仿佛是平姬。我抬起眼看向他，他却露出一丝不耐烦的神色，正要出声，我开了口：“王爷，请平姬娘娘进来吧。”
　　平姬跨进了我的屋子，眼中掩不住嫌恶：“你还要装下去吗？”我有些木然地看着她，她却朝着陆炎道：“王爷，那名刺客已经承认是她的表兄，我们在长公主府的眼线可以证明这一点。”陆炎震了一下，看向我。我微微笑道：“既是如此，便请那名刺客过来，让我瞧一瞧。”
　　陆炎想要阻止：“你身子虚弱……”奈何我坚持，他只得将那名刺客绑了过来。只看了他一眼，我便无奈地笑起来：“不错，他是我表哥姜满。”平姬与陆炎同时一愣，我却接着道：“可是那能证明什么呢？”陆炎有些迟疑道：“你……他真的是你……”平姬却打断了他：“王爷，证据确凿，她的确是长公主派来的眼线。”
　　我无力一下地笑了笑，只短短说了三个字：“我不是。”平姬有些愤怒，正要开口，突然眼珠一转，指着跪在那里的姜满道：“那你便将他杀了。”我微微一惊，抬起头来：“你是说什么？”她轻蔑地笑道：“此人意欲行刺王爷，罪已至死。你若是真爱王爷，便将他杀了，证明你对王爷的忠心。”
　　婧儿忍不住反驳道：“娘娘是否过分了些，我家小姐自幼与表少爷相依为命，怎么下得了手？”平姬冷笑一声，只是看着我不语。我抬头看向陆炎，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心缓缓沉了下去，周围是死一般的静默。我咬了咬牙，突然坐起身来，一个箭步冲到姜满面前，抽出他腰间的长剑，用力刺了进去。红色的血像艳丽的花，大朵大朵绽放在我的面前，姜满终于抬起头来，深深看了我一眼，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而后倒了下去。
　　所有人惊在那里，我只觉得心中一痛，还没等眼泪落下来，眼前便是一黑，再次缓缓倒了下去。
　　（兵败）
　　杀了姜满以后，陆炎完全信任了我，那一天，他郑重地把一枚青绿色玉佩放在我的手心，一字一句对我说：“这次起兵，我并没有十足把握，若是一朝兵败，你就带着这枚玉佩去西南，那里有我的亲信，他们会保护你，照顾你。”剔透的玉石中流动着盈盈光彩，那是他从不离身的东西。我轻轻把头埋进他的怀里，告诉他：“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离开你，我会永远陪着你。”因为……我爱你。
　　风云变幻，日子一天天过去，陆炎已经有整整三个月没有回来，我知道，他很快就要行动了。
　　六月初五，他回到了王府，而后告诉我，明日他就要用手里的兵符调动各地兵马，攻入皇城，夺取王位。那一夜我们喝了很多酒，我还为他跳起了凌芳舞。凋零的桃树下，我着一身大红长裙，翩然而起。可是我的脑子里一直回旋着陆炎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平安。”
　　陆炎醉倒在青石桌前，我冰凉的指尖抚过他清朗的侧脸，在泠泠月光下泛起了微笑。兵符被我握在手里，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滴了下来，滴到他的脸上，而后滑落在地，化成薄薄雾气。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我的脸上，我看着对面的陆炎，微微而笑。陆炎的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只在一夜之间，圣上的兵马便包围了他的王府，兵符被圣上捏在手里，他还没来及行动，就已输得一塌糊涂。
　　平姬的破口大骂，小平的目瞪口呆，他都没有注意。他的眼光只是落在我的身上，喃喃道：“为什么？”我却只是冷冷而笑，然后转过身去，留给他一个萧索的背影。
　　三王府里的所有人都被投入了天牢，等待着圣上的裁决，也等待着死亡的来临。因为我是长公主的人，又在这次的平叛中立下大功，圣上不但没有追究我，还要给我丰厚的赏赐。可是我拒绝了所有金银珠宝，只提出了一个要求：我要见陆炎一面。
　　（真相）
　　在阴沉黑暗的天牢里缓步前进，我轻轻屏着呼吸。空气里弥漫着腐朽的味道，所有的犯人都目光呆滞，浑身上下污浊不堪，不时有老鼠窜过，发出吱吱声响。
　　终于走到了一间牢房前，陆炎正盘膝坐在那里，闭着双目沉思。他的衣裳依旧那样干净整洁，淡淡的月光从小窗口照进来，洒落在他的脸上，给他笼上了一层朦胧的光辉。
　　他睁开了眼睛，目光中闪过无数情绪，惊讶，焦虑，欣喜，而后化作冷冷的沉默。我见他不语，缓缓走上前，微微而笑：“三王爷。”他抽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败兵之将，还有什么王爷可言。”说着看向我的眼睛：“当然，这一切还是拜你所赐。”我轻轻掸了掸衣袂上的微尘，淡淡道：“王爷何必怨我，比起王爷带给我的痛苦，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他顿时怔在那里，我扬唇轻笑：“王爷骁勇善战，攻克晋国，亲手取下晋王首级，血洗晋王满门，当真厉害至极。”陆炎脸上的血色渐渐退去，变得苍白而无力，我看着他的样子，一扬手，将一支发簪丢到了他的面前。发簪上的金丝凤凰微微扑动着精巧的翅膀，在满地的尘埃中显得那般无助，就像五年前的我一样。
　　他慢慢拾起发簪，轻轻抚摸着上面的凤凰，然后抬起头来，定定看着我：“你是……长乐公主。”仿佛一记重锤砸在我的心上，已经有多久没有人这样喊过我了？
　　我直起身子，带着身为皇族应有的仪态和风度，朝他嫣然而笑：“对，我是晋国的长乐公主。”他垂下了头，无力地笑起来：“原来这才是真相。”
　　我慢慢转过身去，是的，这才是真相。五年前，国破家亡的我，在表兄姜满的保护下，来到了陈国，投入了墨阳长公主门下，开始了漫长的复仇之路。之前所有的一切，无微不至，柔情似水，舍身相救，大义灭亲，不离不弃，都是为了复仇。是的，都是为了复仇。
　　我抬起脚步准备离去，陆炎却叫住了我，他的双唇微微颤抖，眼里渐渐蒙上一层水汽。我知道他在说对不起，可是于我而言，这三字早已不重要了。我只是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恣意地打湿衣襟，
　　身后是长久的寂静，我朝外走去，一步一步，踏得用力。我最终还是没有告诉他，那一年的晋国，满城烟华中，我看到他骑着骏马，目光温润，丰神俊朗。自那一刻起，我便知道，他就是我一直在等待的人。
　　可是一切不过一场镜花水月，我所有的希冀和期盼，都在那一夜的血流成河中化作烟云。我在冲天的火光中看到了他的脸，残忍而冷漠。而父皇的头颅，自小把我捧在手心中呵护，自小疼我爱我的父皇的头颅，被他提在手上。
　　撕心裂肺的疼痛之后，我的心里只剩下了恨。那样刻骨铭心的仇恨，每日每夜在我心中燃烧。我要复仇，为我的父皇母后，为我的兄弟姐妹，为所有惨死在他手里的人复仇。
　　所以我爱上了他，然后亲手葬送了他。
　　（尾声）
　　月色如水，照遍苍茫大地。打柴晚归的少年走过山间青葱小路，停在山脚的湖边歇息。目光突然被湖边的一抹翠影吸引，他走上前，拾起了那枚圆形玉佩。淡淡的月光倾泻下来，照亮了上面的两个刀刻小字，那上面刻着……长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