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尘》白玉案

1、新婚 一日的时光

　　（新婚）
　　昨夜是我的新婚之夜，可是直到高高的红烛垂下最后一滴烛泪，我都没有等到夫君前来掀起我的盖头。天色微微透出一点光亮来，随我一同来到这里的侍女婧儿推开门走到我身边，轻轻道：“小姐，奴婢服侍您梳洗吧。”我松展了一下僵硬的肌肉，拿下了绣着金色鸾鸟的盖头，朝着婧儿嫣然一笑。
　　婧儿的眼里泛起委屈的泪光：“小姐，王爷他太过分了，怎可在新婚之夜将您独自抛在这里。”我握住她的手宽慰道：“别担心，我没事。”婧儿为我扶了扶髻边即将滑落的芙蓉花簪，有些怨愤道：“您是长公主许给王爷的，他总要顾全长公主的颜面才是。”我站起身来，掬了一捧清水扑在面上，而后自嘲地笑道：“皇上对王爷早有猜忌，长公主又与皇上关系密切，王爷自然会对我们有所顾忌……兴许，他还把我们当做长公主派来的眼线呢。”婧儿有些不服气，还要再说，我却笑着按了按她的手：“好了，快些服侍我换衣吧，我还要去向平姬娘娘请安呢。”
　　我曾经只是一个跟着表兄四处流浪的孤苦少女，五年前，我和表兄一同投入了当今圣上的姐姐，墨阳长公主门下，做了一名舞女。也许是因为我尚算姣美的面容，也许是因为我温婉和顺的性格，也许……也许还有许多别的原因，长公主将我送给了三王爷陆炎。陆炎很给长公主面子，虽然我出身卑微，却还是给了我侧妃的名分。所以，即使他在新婚之夜将我独自抛下，我也毫不在意。
　　天色很快便亮了，我在婧儿的陪伴下来到在正妃门口，等待请安。陆炎的正妃平姬出身医药世家，与陆炎一直相敬如宾，感情和睦。听说她的性格很是温和，从不苛责下人，只是对我，不知道她会有什么态度。
　　一个侍女开了门，将我引了进去。平姬已经梳妆得当，正坐在椅子上打量着我。房里没有陆炎的踪影，许是注意到了我的目光，她平静道：“王爷已经上早朝去了。”我抬头向她看去，这是一个极为素雅的女人，细细的柳眉下是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平静而恬淡。我按着皇家的规矩向她行礼道：“贱妾见过夫人，愿夫人吉祥如意。”她微微笑起来：“不错，倒是很懂规矩。”说着示意婧儿将我扶起，而后淡淡道：“你是长公主府上出来的人，皇家礼节想必不用我再教你。不过我有一句话要告知你，王爷常年征战在外，不免会冷落了你，你万万不可心怀怨愤，须得恪守本分，才不算辱没了你如今的身份。”我低头垂目道：“谨遵夫人教诲。”于是她满意地挥了挥手，让我告退。
　　一日的时光便这般过去，夜晚，陆炎依然没有到我的房中来。我默默地坐了一会儿，而后吹灭了蜡烛，余下一室黑暗。
　　（献舞）
　　三个月光阴过得飞快，很快到了陆炎二十八岁生辰。因为要在王府宴请各位王公大臣，平姬忙活了足足一个月。在王府里，我虽是侧妃，然全府上下的人都知晓，王爷从未踏足过我的房间。碍着长公主的面子，平姬对我尚算客气，但是府里的事宜，无论大小，却都是不允许我过问的，自然，我也是乐得轻松。
　　陆炎生辰那一日，来了众多宾客，觥筹交错间笑语盈盈，好一派盛世繁华的景象。我虽然也参与了这一场宴席，却坐在了最不起眼的地方。没有人注意我，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台前正中央的陆炎与平姬身上。今天是我第二次认真地打量陆炎，赤玄色镂花锦服，腰系碧玉红鞓带，足登悬龙金纹靴，面如冠玉，潇洒恣意；与一身折袖点芳宫衣，面目含春，朱唇点赤，温婉端庄的平姬站在一起，宛若一对璧人。
　　酒过三巡，陆炎身旁的一位紫袍男子突然站了起来，朝着陆炎抱拳道：“听闻三个月前，长公主赐给三哥一名绝色佳人，不知是哪一位？”我一时有些怔然，又一个蓝袍男子举着酒杯笑了起来：“据小弟所知，这名佳人不但容色倾尘，还有一身极好的舞艺，一支凌芳舞便曾惊艳了满座宾客呢。”这般点破我的舞女身份，顿时令我有些难堪起来。
　　陆炎却仿佛毫不在意，眼光朝我这边扫来，只是淡淡地瞟了我一眼，便笑道：“既是如此，为兄便让她登场献一支舞，为大家尽兴，如何？”
　　婧儿的脸瞬间苍白，有些愤怒地看着陆炎。周围的人都在窃窃私语，如今的我已是陆炎的侧妃，身份与往日大不一般，陆炎却要我登台献舞，显是在暗讽我的身份，要折辱于我了。我看向他冷静的双眸，波澜不惊，没有一丝温度。于是我站起身来，盈盈行了一礼，柔声道：“既是如此，那贱妾便献丑了。”
　　似乎没有料到我会这般爽快，甚至是愉快地答应下来，平姬手里的酒杯抖了一抖，朝向陆炎似乎想说些什么，陆炎却只是挥手示意我上台，而后便坐了下来。
　　今日我所穿的长袖扣腰裙正适合跳凌芳舞，我朝着婧儿使了个眼色，她虽有不甘，但还是取出了常年系在腰间的长笛，慢慢走到了台后。我在所有人的目光中从从容容地踏上舞台，朝着所有人施了一礼。
　　婧儿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吹奏起了一支熟悉的曲子。这支曲子是先皇当年最宠爱的柔妃所作，据闻当年柔妃就是和着这支曲子以一支凌芳舞博得先皇宠爱的。我下意识地看了陆炎一眼，柔妃是他的生母，不知道今日我因他的折辱而在这里跳着凌芳舞，他会有什么想法。
　　可是我的心思很快被那首清亮的曲子所吸引，凌芳舞最大的特点就是自由而洒脱，不受繁杂的舞步和繁琐的舞姿限制，可以令舞者在在最大限度中发挥自己最大的优点。
　　我在婧儿的笛音中恣意而舞，潇洒而畅快，仿佛回到了当年无忧无虑的时光。在满天飘落的桃花瓣中，我双足微微点地，随着婧儿越来越清亮的笛音越转越快，只觉得四周的人都变成了一团团影子，环佩飞扬间，淡紫色的裙裾绽放成了一朵灿烂的紫罗兰。
　　一曲终了，随着袅袅而逝的笛音，我的身子如轻柳般慢慢停下，腰间的轻纱徐徐铺展开去，耀眼而繁华。座下是一片寂静，片刻的沉默后，蓝袍男子鼓掌大笑：“好，好，好，好一个倾城佳人，好一段倾城舞姿，臣弟今日可开了眼界了。”我抬眼往陆炎看去，见他的神色十分复杂，仿佛尴尬，仿佛微怒，还有一闪而逝的惊艳。唇角微微勾起，我轻巧地跳下了舞台，朝着陆炎盈盈一拜，柔声道：“贱妾愿王爷长乐太平，永世安康。”陆炎拦住了我，淡淡道：“长公主怎么从未说过你会跳凌芳舞？”我低下头去，羞涩一笑：“贱妾自幼仰慕王爷，听闻王爷喜爱凌芳舞，故而苦练数年。只是贱妾自知身份低微，不敢讲此事告知任何人。”周围的人哄笑起来，陆炎淡淡地勾了勾唇角，挥手示意我退下，可是我却在回眸的那一瞥中，看到了他微微动容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