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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临危淮南(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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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夜路难行,黎司洛的脸上和身上都沾染了泥垢和污渍,可是他无暇顾及。他行走得很艰难,仿佛下一步就会砰然倒地,但是他支撑着自己,只因身后还背着一人。
不久前自己还被困在那石室内,睡梦中听闻咔咔声响,睁开眼竟是那石门开了,随即看见的便是那摇摇欲坠的蝶儿。黎司洛急忙上前去扶起她,环顾四周,那些身着灰衣的飞鹰门人三两倒地。黎司洛心想大抵是蝶儿想办法逃了出来,并用药迷倒他们,再看那蝶儿身上也有伤,没多想背起那虚弱之人便逃了出来。
一走出那石门黎司洛便有些怔愣,这周围是一片苍茫树林,自己该往何处去。紧了紧背上那人,黎司洛咬咬牙,不论哪里,且先走了再说,此刻并无其他办法。
这样走走停停兜转一夜,黎司洛终于走到了城门口,上面赫然写着“淮南”两字。想来那树林是可通往两个方向,一是那江宁城,也是去往石室前自己所在的地方,而相反方向便是淮南,原来自己已茫然间已到了此处。
正想带着昏迷中的蝶儿找一处客栈投宿,猛然惊觉自己身上并无银两。踌躇间突然一个影子从身边掠过,将黎司洛撞倒在地。吃痛间,已听一个声音幽幽传来:
“真是抱歉,马儿受惊,公子切勿怪罪。”
黎司洛定定神看去,面前的男人高坐马背,昂首扬眉,锦衣玉面。那人看了看自己,又道:“公子和身边这位姑娘似乎都受伤了,不如让我请个大夫一看可好?”
这才发现自己摔倒时手臂擦伤,微微渗出血渍,只听那人身边的随从上前道:“我们爷可是这淮南城的莫王爷,公子不必忧虑,只放心让我将您二位带去歇息了罢,想必那姑娘伤势不轻啊。”
但面前那锦衣人似乎并无歉意,仍然居高临下。黎司洛原想拒绝了事,转头一看那蝶儿还处于昏迷之中,思索了片刻,想来那王爷到底是个体面人物,还是抱了抱拳道:
“有劳。”
那黑衣随从将黎司洛带至一处宅院安顿好,又请来一个大夫查看伤势。然而蝶儿的外伤并无大碍,只是她此时仍然处于昏迷中,那大夫也不知原因。那随从见状便提议留他们住下,再做打算,黎司洛并不知这个人和那王爷为何如此好心,但一心挂念蝶儿,没有多想便也应允了。
已是五日过去,蝶儿仍在熟睡。黎司几乎没有离开她身边,但也将这宅子走了个遍,渐渐发现这里并不是那王府,即便其间有下人端茶送水,但自从来这后也未曾与那王爷谋面。这里似乎是隶属于那淮南王的另一处院落。
不过也在理,那王爷并没有必要把两个路边无意招惹的伤患带到自己的近身住所。
这几日过得安宁,黎司洛身上已好了大半,但是他心下依然感觉忐忑。一是那蝶儿在飞鹰门那段时日不知经历了什么,才使得其直到今日仍然无法苏醒。二是那范天阳如今依然不知身在何处,是否还在那石宫之中?虽然自己有意再前去一探,可是心中牵挂蝶儿不能离身。三是那淮南王莫逆寒,这几日耳中听到了关于那人的诸多流言,尽管夸耀的成分居多,老百姓们甚至奉之为神,但自己依然觉得此人高深莫测,不可揣度。而四,在这里常住也不是办法,并且那飞鹰门还不知什么时候找上自己。
他没什么大不了,自己这条命又值几个钱?怕的是蝶儿,这柔弱女子已为自己吃了不少苦,自己此生对不起的,恐也只有她了。
转眼入夜。黎司洛坐在院中,遥望那轮圆月沉思。黎司洛喜欢夜晚,但夜晚也几度将其带入深渊。
是有人在夜里拉起他的手许他一生,可是经过几多变迁,不知是那人放弃了自己还是自己放弃了全部。夜晚带给他希望,也蒙了他的双眼。
可能从最初的那一晚开始,已经注定了一生的错误。那人从来不曾用心,自己却喜爱这个假象,无法自拔。
不知从何时开始,黎司洛已看不清自己。从前他自诩无情,因为他的情全然放在了那人身上。所以面对别人,不必用情。而那人已离自己远去,如今他却变得优柔寡断。
从前的黎司洛脑中只有那人名字,任何有意伤他之人必须死在自己剑下,而任何与那人无关之事,也必然与自己无关。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可是他自己亲手结果了这段感情,又该如何收场?
黎司洛拿酒杯的手变得颤抖。这样的感觉又袭上心头,他几乎想叫出声来。并不是自己的错,而是那人,是他逼迫的,也是他应得的。
几缕暗色的云覆在了明亮的月上。黎司洛提剑一跃,再如此久坐下去自己断然受不了,今夜他不再坐以待毙。
…
黎司洛几次在脑中勾画那日从石宫来到淮南的地图,如今派上了用途。几番辗转,在两个时辰内找到了那座密室。
他不敢轻举妄动,隔着树枝观察许久。这地方与自己离开时并无区别,那元舜或其他绑自己而来的人不可能不知晓自己与蝶儿已经逃离了的事实,却如此沉得住气?又可能早已经暗自下了埋伏,或者他们只需范天阳在他们手中?其实自始至终他都不知晓范天阳与他们有何瓜葛。
还有那飞鹰门,究竟是否为那大势已去的洪武门附属,来为他们报仇的?
正在思索间,突然听得一阵大笑从那石宫出传来,只能一个男声道:
“鼎鼎大名的异云公子黎司洛,既然来了为何不现身?”
是那元舜!黎司洛恍然记起了这声音,考虑片刻便走近了那石室。果不其然,只见一个人影旋身而来,黑衣金边,不是那元舜是谁。
黎司洛不知此人有何目的,也不怕与之较量,自己现在的状态极佳。所以也不出声,等着那人发话。
“黎公子倒也准时,东西可都带来了?”
“什么东西。”黎司洛冷冷一回,面上未露惊讶之色,只是心中在怀疑此人出言诡异。
“异云公子好大的忘性。”那元舜上前两步,嘴角一弯,眼神露出狡點之色,“前段时日你助我抓了那范天阳,我已谢过你,还将你心爱之人还了来,她可没被损伤半根毫毛。”
黎司洛眯起眼睛,此人根本是在胡说!又听那人道:
“而就在前几日,你又答应与我联手,为我去盗那淮南王莫逆寒的风雷令,可有此事?”那元舜自顾自提起长剑轻抚,“莫不是你得了手,便想独占了罢!”
话未说完剑已出鞘。黎司洛反应极快,出手便挡。那人又提剑而来,不一会功夫,两人已过了七八招,几乎不相上下。黎司洛以守为主,并未多加施展功力,至多不过六分。黎司洛向来如此,若不想要人性命,从不会真的出手。而奇怪的是那元舜,招招进攻,却也带了几分保留。莫不是他想给自己留下余地?说来今日那元舜本就带着几分可疑。
正在此时,天边传来一声号角,那元舜突然后退三步及时收手,只对黎司洛道了一句:“今日我飞鹰门有事急召,你给我记住,这个帐我来日再讨。”便旋身而起消失天野。
黎司洛奇怪,摸不清那人究竟是什么意思。正在踟蹰究竟是要再去一探那石宫还是干脆离开这是非之地时,却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进入眼帘。
“他说的可都是真?”
白衣胜雪,刺眼又夺目,眼前那人一身风度翩翩,墨画似的面上却冰寒冷落。黎司洛没有想到范天阳会出现在这里,而且刚才与元舜的对话他都尽收耳底。然而面对他的质疑,黎司洛却不想反驳。
“你真是那异云公子,并且还与他联手?”
范天阳又追问了一句,无奈还是未果。久了,只听那幽然的声音传来:
“我无力反驳,蝶儿还在等着,恕在下先走一步。”
范天阳怔愣在原地,眼见那青色略显单薄的身影渐行渐远,心下一紧。这几日他夜夜思索,期盼着再见到那人时会得来一个答案。从心底深处他是希望那人给与自己解释的,可转念一想,何苦那人必须回答自己?
若这一切是真,那也是他的选择,自己何必期待着他多少有一点点地顾念自己?说到底,他们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与那蝶儿,怕是已经相知相许。这些时日,这样的情愫,也只自己一个人有罢了。
此曲有意无人传,只愿春风寄燕然。
…
被那白衣人误解,黎司洛说不上什么感觉。他从不愿多做解释,懂的人自然懂得,不懂得人说多了也显得这份信任极其廉价,又何苦来的。
只是隐隐有些失落,黎司洛抚扶额便也忘了。无妨,自己还不是一直这样度过的,既然那白衣人没有危险,自己也不作他想,现在只要蝶儿可以平安无事便就足够。
此时天已微亮,一踏进那别馆就见那管家出来迎了自己,一脸着急:
“黎公子,你可回来了,那蝶儿姑娘…她…”
“她怎么了?”
“她…她不大好…”
飞速来到蝶儿房间,还未进门就听见里面一阵喧闹声,似乎是橱柜碗筷摔碎的声音。几个小丫头躲在门口不敢进去,见黎司洛回来了便纷纷上前。
原是天快亮时,两个丫头端了洗漱的盆子来到蝶儿房内,却见她睁着双眼却是醒了。然而上前去看时,那蝶儿却突然坐起,大喊了一声便将她二人狠狠往后一推,随即发了疯似地叫闹,谁都劝不得。
“我们想着,恐怕只有黎公子能治得了她了。”一个叫小喜丫头眼角沁着泪珠,她哪见过这样的场面,早已吓得失魂落魄,现下黎司洛回来,便是见到救星了。
黎司洛拍拍她们以示安慰,便急着进了房间。见那蝶儿青丝披散,举止癫狂,看见了自己竟目露凶光。黎司洛刚想开口唤她,颈部却被一双手死死掐住。力气之大,连他都无法扯开。
情急之下,翻手点了蝶儿的黑甜穴,抱着她昏睡过去的身子放至床上。见此情形,门口那些小丫头们放下了心,多数散了。
看蝶儿这样,怕是中了蛊。黎司洛暗暗觉得这些与那元舜有关,他究竟对蝶儿做了什么,他夜里说的那些话又究竟何意。还有他提到风雷令,那样的东西居然在一个王爷的手中?
又转眼看想了床头昏睡中那人,黎司洛面色不禁柔和了几分。从小蝶儿就与自己相识,她刻苦学习医术,又懂得药理,不知救活了自己多少次。可她现在被人伤害,自己却无计可施。
蝶儿,欠你的,我怕是一辈子也难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