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轻敛旧红城》島嶼雲煙

3、第三章

　　我在床上左滚右滚，心里不大踏实，绍厌不在我身边已经有两个时辰了，却什么都没发生。
　　就好像暴风雨来之前的宁静。
　　我不停地在心里告诉自己，要听绍厌的话要听绍厌的话，但全身手脚不受控制一样地往门边挪，我长叹一口气放弃了内心的挣扎。
　　反正绍厌说的是听到任何动静都不要理会，我现在是任何动静都没听到。
　　在为自己的行为找到推脱后，我轻手轻脚地拉开一条门缝。
　　门外的过道上横七竖八的躺着人，仰面朝天倒成一片，我揉了揉眼睛发现并不是幻觉，这些人身上没有伤痕，也不知道死的活的。
　　我真想往自己脸上来两拳，还说绍厌是猪脑袋，这些彪形大汉倒地的声音我都没听到，比绍厌还猪！这暴风雨不仅早就来了，还连带着一路呼啸卷走沿途的牛牛马马。
　　我四肢并用地爬到那堆人面前，之所以用爬的嘛是因为等会有人来了可以就地躺好装死，不要不齿我的行为，这是给自己找好退路。
　　其中一个造型奇特的大汉还有心跳，其他人也一样，那就是中了迷烟一类的，我正准备爬上三楼看看情况，却在不经意的回瞥间发现那大汉颈边冒出了一块块红紫色的斑点。
　　我想，或许绍厌这次是真的没有料到了。
　　“你小子怎么还没倒？！”
　　我抬眼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面前站了一个獐头鼠目的男人，带着黑色的面罩，露出来的眼睛充满惊异地看着我。我尴尬地冲他笑笑，他丝毫不领情，从袖中滑出一把匕首指上了我的脖子，凶恶地说：“这整间客栈里都是黯销魂，你小子居然还活蹦乱跳的，到底是什么人！”
　　果然是黯销魂，天下第一的迷药！我曾经听一个神叨叨的老头说书时听到过，对于他所描述的这种诡异的迷药记忆犹新。这黯销魂和一般的迷药其实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唯一奇特的是，武功越高内力越强的人，越容易中招，并且比一般人所受的影响更为严重。
　　我对着空气使劲嗅了几下，然后一脸迷茫地看着他：“什么黯销魂？我怎么什么都没闻到？”
　　那男人大叫道：“不可能！这黯销魂的分量可是一天一夜都不会散！”
　　我好言劝导他：“你看我不是一点事没有？不会是药效过了吧，大哥你也是给别人做事的，这可不太好啊……”
　　那男人盯着我无辜的面容看了好大一会儿，半信半疑地将面罩揭开一角，不到三秒钟就翻着白眼倒了下去。我立马跳起来狠狠踹了他两脚，“没想到本大爷鼻子是坏的吧，哈哈哈。”
　　的确，黯销魂是劲头最猛的迷药，但我生来就是没有嗅觉的。所以，不管什么靠鼻子作怪的东西，对我都没有用。对于我什么都闻不到这件事我曾请教过绍厌，他给我的解释是，大概被那堆死人熏坏了吧。
　　这个解释太不像一回事了，我想我以后总会知道是为什么的。总的来说这有好有坏，就算不舒服我也改变不了什么，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绍厌。
　　我向三楼狂奔而去，这慕陵绝所在的地方才是最危险的。
　　没有声音也没有倒成一片的人，只有走道尽头坏掉的两扇窗户和一地的花瓶碎片告诉我这里并非什么都没发生。
　　我一扇一扇地推开那些房门，都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在有些急躁地推开最后一间房间后，我看到蜷缩在床上的白色人影。
　　在迟钝了足足十秒过后，我摇着脑袋走出去，并且仔细地把门关好。
　　那床上的人是慕陵绝，要是错了我就自抠双眼。我比较诧异的是他怎么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而且看起来有些不对劲……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是慕陵绝，小王爷，慕炎烈是他老祖宗，他老祖宗的东西都该是他的，他老祖宗的灵芝自然也就是他的。
　　我情不自禁地勾起了嘴角，露出一个充满智慧的笑容。
　　我再次推开门进去的时候，慕陵绝稍微坐起了身体，靠在床柱边，一副虚弱的样子。
　　他斜眼看我，眼睛里有一丝诧异，“你没有中黯销魂？”
　　我吸吸鼻子，“我闻不到。”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看到慕陵绝愣了一下，他的眼睛里突然多了很多意味不明的东西，他扶着床沿低声笑起来：“原来如此……”
　　我无暇去考虑他的话里隐藏着什么，在他笑声停住了之后小步小步地到床边，笑眯眯地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你做什么？”他皱着眉头一脸戒备地看着我。
　　我很努力地组织着语言，半天无果。我很不喜欢面对慕陵绝这样的人，太过凌厉和高傲，很不好说话的样子。
　　慕陵绝冷笑，“不妨说说你的意图。”
　　这太合我心意了，不愧是高手，一下就能说到点子上。我用试探的口气问：“可不可以把狂神老前辈的那棵千年灵芝给我。”
　　“你不知道楼下的那些人为什么倒在那里？”
　　“我和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
　　“我没有倒在那里啊。”
　　慕陵绝不说话了，偏过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凑过去在他耳边诱导：“你现在情况不太好吧，这样你看好不好，我带你出客栈，你把灵芝给我。”
　　他猛地推开我，恶狠狠地吼道：“离我远点！”
　　我发誓我这一辈子没见过这样的人，不就是长得帅了点吗？不就是武功身家好一点吗？这不代表你能一次次地践踏我的自尊！本大爷不伺候了，我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人，在抬脚到门边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等等。”
　　我用一种阴郁的表情回头看着他，冷冷地问：“小王爷还有事？”
　　他沉吟了一下，说：“你的提议，我答应了。”
　　我有时候特别看不起我自己，比方说现在。慕陵绝话音刚落我就屁颠屁颠地跑到他面前：“你说话可要算话。”
　　“等你把我带出去再说吧。”他不耐烦地扯了我一下，“背对我，蹲下。”
　　我直觉有些不对劲，问：“干嘛？”
　　他整个人都散发出“不耐烦”的气息，说：“背我。”
　　这没搞错？慕陵绝整整比我高了一个头还多，人起码也比我壮实一圈，叫我背他，不知道我都是让绍厌背的啊。再说，他不是那么清高的不准我碰到他吗？他挑眉：“不想要灵芝了？”
　　最后的结果是，我背着养尊处优的小王爷，吃力地越过那些横七竖八的活尸。
　　他重也就算了，还特不安分，趴在我背上时不时用手指戳我的背，“你刚才说你闻不到黯销魂，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就是我没有嗅觉，还有你别戳我了，痒痒的……”
　　“你会觉得痒？”
　　我沉默了，要不要我把你放下来按在地方用我自己琢磨的一阳指猛戳你百十下看看痒不痒？和这慕陵绝相处不到一个时辰，我没有见识到小狂神的狠厉果决，我只看到一个刁钻古怪的神经病！莫不是江湖中人的眼睛都是倒着长的？净看到一些不靠谱的东西。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不能不问：“你不是也没中黯销魂？”
　　背上的人气息一下就凝重起来，“与你无关。”
　　我撇撇嘴，也无所谓，我只是好奇而已，莫非这慕陵绝跟我一样？那太可惜了，这么好看的鼻子是个装饰。“赶紧走……有人在往这边过来。”他突然开口催促我。
　　不会是邵厌吧，我有些期盼的想，并且我想知道在我如同死人一样什么都不知道的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整间客栈里只有慕陵绝一个人是能醒着的。但现在最重要的是背上这位爷，他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吧。深吸一口气，我犹如老牛拖犁一样背着慕陵绝奔出客栈。
　　外面很黑，四周的林子一片死寂，竟然就好像只有我和慕陵绝两个活人一样。
　　“好了，我把你背出来了，灵芝给我。”我壮着胆子把慕陵绝背进林子深一点的地方，放在一棵树下，摊手索要我的报酬。
　　“棺材里。”他坐在树下面运功，闭着眼睛说。
　　我生气了，指着他问：“你骗我？”
　　他没理我，专注地吸天地精华养日月灵气，连眼睛都不睁一下，我也不敢扑上去对他做什么，于是只好用一直充满哀怨的目光死死盯着他。不大一会，这位爷终于舍得睁开他的尊眼，他直接无视我的目光，说：“本来就是明日迁墓开棺，我说过可以给你灵芝，但并没有许诺立马给你。”
　　好像确实是这样，但我心里仍觉得不甘，“那我们现在上天崇山。”
　　“不行。”
　　“为什么？你就是骗我。”
　　“若不是我现在这幅样子，你早就死了不下百次。”他突然冷冷地说，眼里弥漫着杀意。
　　我瞬间想起来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人，我难道真的是活腻了？是因为他现在虚弱我才敢这么跟他说话吗？不管怎么说，我怂了。我正准备好好求他，却见他突然摁住胸口，仅仅只是一瞬，就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我整个人都不知道怎么反应了，本能地伸出手去触碰他，在摸上他衣角的瞬间被他狠狠地抓住了手。他捏住我手的力道大得恐怖，就像要生生捏断它一样，我的脸现在肯定扭曲得很丑。我一边低声哀嚎一边掰他的手，却在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时凝固了所有动作。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一点都不掩饰的恨，整张脸上都是这样的恨意，看得我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我发誓我与慕陵绝有交集不过是前一个时辰的事，在此之前于客栈里打过照面还被他嫌弃了，更早之前，我是只听过这个名字。
　　他为什么这样看我，我无从得知，但我从他的眼睛里知道，他的神智是清楚的。
　　“都是你……都是因为你……”
　　我觉得我莫名其妙地背上一个奇怪的罪状，那就是“慕陵绝痛苦根源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