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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此情不待 做不想做的 ...

  •   雪后初霁,碧空如洗,若不是院角的腊梅吐露黄蕊,江璃月恍然冬日已过、春日初融。
      “你便是多想着冬日尽早过去,有些事你还是躲不过”。紫鸢见江璃月那日雾凇山回来后便一直避不见那人,沉默了几日,还是劝了句。
      江璃月如何不知紫鸢话中深意,抚了抚微皱的金帖,“你回他,明日正午时分,汀音小筑”。
      紫鸢深深看了江璃月一眼,颔首离去。
      待紫鸢离去,江璃月执了盏宫灯,随意披了件外袍,到了书房。
      江璃月不喜读书,藏书却颇多,奕州时钟珉便常来借阅,也因着这因缘,竟使得他与江黛云借书传情,有了那儿女之思;思及此,江璃月不由一阵苦笑,若早知如今这样的境遇,自己当时便不能做那糊涂红娘。
      只是众多事务,又岂是自己能预先猜测到的,比如那人。
      江璃月掀了身前厚厚的一帷黑布,一座高高的木架,无声息耸立在跟前。
      木架以鸡翅木打造,间隔多段,每一小隔断中间,端端放着大小不一、造型各异的玉石。
      仅映着江璃月手中的那盏小小宫灯,满室已是莹光照彩。
      左格第一枚,是仅拇指大小的青玉,散出荧荧之光,十周岁时的礼物;
      左格第二枚,是一块羊脂白玉,不算名贵,难得的是出奇的温润洁净,只有在处子身上温熨久了,才能养成,十一岁时礼物;
      依次往上,十二岁是一方墨玉打磨成的玉雕;十三岁是小小一柄用极为罕见的黄玉制成的玉如意,黄玉早已是玉中极品,玉如意虽比寻常如意小了一半,却已是价值连城;
      十四岁及笄,江璃月眸光停在一尊火红的珊瑚树上,盈盈烛光映着那株珊瑚,流光异彩、夺尽天下美色。“那时你,已经在大卑国位及群王之上了吧”。江璃月喃喃自语,珊瑚的魅彩映射在江璃月莹白的脸庞上,说不尽的明艳美丽,只是这份美丽没有那顾盼生辉的灵动,唯萦绕着扯不清的痛苦抑郁。
      再往后,是不分时节、不间断遣人送来的各式美玉,越来越贵重、越来越罕见,也越来越令江璃月触目惊心,也是自那时起,遣人做了这个架子,令紫鸢将这玉石一应归入其中,用厚厚帷幔遮住,不再相见。
      幼时不懂他的伤痛,如今懂了,两人却已再难像以前那般。
      灭了烛火,江璃月又静静瞧了好一阵,一片黑寂中,那些光亮刺得江璃月眼疼,不知是哪边一阵叹息,叹息那故里的桃花坞,门前的小河径,丢了,就再也寻不回了。

      小阳屏再不复往日的萧索偏寂,因着汀音小筑的崛起,周边的田庄早已被商贾官宦开发出不同的门道,好在地段毕竟偏僻了些,总算留下了些许清静,没有如门市般喧闹。
      江璃月见过杜远之、林如霜二人后,如今二人已如夫妻般相处,携手于汀音小筑,换的一世安宁。一路急行,绕过叠叠楼榭,在最西面的暖阁前止了脚步。
      西暖阁身后是满山红枫披载白雪,红白相间纯净和妖娆也可以完美相容,竟成了当世大师也无法泼画的美图,此情此景,江璃月在修筑汀音小筑时内心便描绘过一遍又一遍,而今,却无心欣赏这成果。
      也是这样一个雪后的晴天,年仅六岁的自己初遇十一岁的楚戰,浑身褴褛的楚戰冷比那雪天,江璃月却中邪了一般非要带他回府,还强行收他做了自己的贴身护卫,堂堂一个大卑国的皇子,就这样在江府足足做了三年的护卫。
      思及此,江璃月不禁自嘲一笑,也只有那时的自己,会同情心泛起,会不顾及他人的感受,强行用自己的意识去做自以为是的事情,那些年,楚戰,不,独孤戰,应该十足痛恨这个狂妄自大的丫头吧。

      那时他还是孤冷的少年,她只是个不自知的稚女。
      独孤戰负手独立西窗前,一剪修长背影孤凉而挺拔,弗一听到声响随即转身,江璃月正好推门而入,两人四目相对。
      他已身姿绰拔玉面贵公子,她也眉眼清潋艳压映雪红梅。
      只一眼,江璃月眼眸缓缓下垂避开前方灼灼目光,眸光游离间,突如被施了法术一般,僵硬在原地一动不动。
      还是那枚被牢牢系在腰间的环形玉佩,即便今日它的主人换了身潋白的衣袍,它一如那日雾凇山上,让江璃月心生悲喜,难以自持。
      七年,能有多久,久到她忘了他的眉眼,久到只能靠小小一枚玉佩,来辨识儿时的依靠。
      系带是用新的丝线重新打络成原来的花样,玉佩还是那一枚,却愈久弥新。
      “我一直带在身上”,独孤戰看懂了江璃月的神情,那日雾凇山不也是故意用这枚玉佩来表明身份吗?
      “唔,不过那时小孩子性子,你实在不值得这样用心”。江璃月回道。往年他送给自己的玉石个个价比连城,独孤戰却独守这一枚,江璃月只能装着不懂他的用心。
      独孤戰嘴角扯起一丝笑,比起少年时的倔强和孤傲,如今的自己的笑容倒多了些,“值与不值,我自己明白”。
      江璃月无力一笑,缓缓走到独孤戰身前,他是那个独孤戰吗?那时他入府近三个月,才从嘴里挤出“楚戰”二字,如今方知,那还只是一个虚构的名字,江璃月心中又悲又可笑。
      “我幼时外人看着金贵,实则艰苦难挨,因为你的相持我才挣扎过来。当年你不告而别,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我虽不懂识人,却也知道你非寻常人,有一日终会离开江府,离开……我……,我只是一直不明白,离开一年后,每年生辰,你都会遣人送礼物给我,我喜欢玉石,你在我身边时从来漠不关心,原来你却一直记在心里。我每年收到你的礼物都很开心,不是因为礼物的贵重,也不是因为是我喜欢的玉石,而是……,可是,为什么从不告诉我你在哪里,我派了一批又一批的人找你,却从来没有得到你的任何消息……”。
      江璃月脸色苍白,越说越语气难继,不是抱怨,却终归意难平。
      独孤戰如何不知她的心思,眸内全是痛苦和无措,尽管已做好心里准备,但此刻真正面对她的指责,自己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难道要他告诉他,自己是一个因母亲争权而被连带驱逐的皇子,自己利用她和江府的庇护躲过了饥寒交迫的逃亡生活,又利用她在大乾国偷偷积攒自己忠心部落的余势,甚至借由江府遍布全国的生意,为自己在大乾国埋下暗桩以图日后夺位?
      无数个日日夜夜,自己活的像狗一样卑微而小心,每日都在算计与计算之间,甚至连自己最想念的人都不敢相见。只图换的重新回到故土,重新获得高高在上的那人的信任,重新执掌权力,而后能够名正言顺地、理所当然地来在她身边,让她成为整个国家,最受宠的女人。
      “我……不敢和你相见”。
      江璃月一惊,未料到独孤戰会说出这个理由。
      独孤戰心中百转千回,吐出的话,连自己也吃惊。
      他终是不忍再用谎言来欺瞒。
      自己又何曾不想时常出现在她身边,就像那三年一样,让她心生依靠,眼里心里只信任自己一人,而不是像如今这般,她的信任,给了别人,她的眼里,只有那人。
      所以才会得到他俩的消息后,甘愿冒着风险,求那人让自己来大乾国贺岁,甚至,接受了那苛刻的条件。
      江璃月突然不忍再问下去了,生于皇家的人,哪个不是可怜人,而他一个少时便逃亡在外的皇子,处境怕是更为步步惊心。
      江璃月缓缓坐下,望着窗外西岭美景,好像在细细观赏,若是有人能看到她的眼眸,却会发现,里面毫无景致。
      时隔七年,江璃月再一次坐到自己身边,就像无数个日夜一样,她临窗而席,他在她身后守候,独孤戰心中油然升起一股希望,儿时的情分,不会被这七年的时光磨灭,他依然是她最信任的人。
      “楚大哥……,你这次来都城,是来求亲雅乐郡主的吧?”江璃月没回头,语气清淡。
      独孤戰脸色一变,只觉得二人之间刚刚建起的一脉维系,陡然又被重重割破。
      “……是的……”,江璃月岂是寻常女子,这时还能说什么?
      终究还是不甘心,独孤戰往前迈了一步,“我想见你一面,作为交换条件,我遂父王意求娶雅乐郡主,结交两国姻缘。”
      “是不是沾了权势,进了这名利圈,就都得做不喜欢做的事,娶不想娶的人?”江璃月喃喃自语。
      独孤戰又是一抹微笑,苦涩无比,“做不想做的事,是为了以后能做想做的事;娶不想娶的人,是为了能够娶到……想娶的人……”,紧紧盯住江璃月的后脑勺,内心一遍遍嘶吼,“比如你,为了你,都是你……”。
      江璃月缓缓转过身,入室以来第一次如此认真、温柔地望着独孤戰,“楚大哥,我觉得你们都错了……或许你们也觉得我是错的……,有些事情,是不能做的,一做,便错了……再也挽回不了了。”
      独孤戰以为江璃月说的是求婚雅乐郡主一事,早先的苦涩难当这时反倒涌起一丝窃喜,或许江璃月是因为在乎才如此反对。
      “小璃,是不是我娶了雅乐郡主,你就不会接受我了?我这样只是权宜之计,等我执掌皇权,谁也不能将我俩分开。”
      江璃月心内苦涩难抑,只想大声问他,“是谁把江南赈灾的药材高价回购殃及百万灾民?你在江府的三年,真的只是沉默地做了三年我的护卫吗……?”
      语出,干涩沉闷,“楚大哥,不,独孤王,江南一役,一药难求,在我去了江南后,却有好心人送了不少药材到嘉洲镇,敢为您,可知是何人?”
      独孤戰心内最后一根弦,崩然断裂,划破五脏六腑,鲜血淋漓。
      再也,回不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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