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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情难掩 他永远是君 ...

  •   秋去冬来,转眼已是年关将至。
      自从江墨青辞了学跟随刘蒙将军去了塞北行军,纳兰襄隔三差五便会来江府呆上一阵,倒是比往日江墨青在都城时还要来得勤快。
      “如今气候寒冬,你们学堂里都不上学了,你还整日往我园子里跑,也不怕你爹娘担心。”江璃月一边把紫鸢递过来的汤婆子往纳兰襄怀里放,一边说道。
      纳兰襄笑嘻嘻接了汤婆子,白嫩的脸颊被冷风吹出了两团红晕,小巧玲珑的鼻尖泛着微红,竟比往日愈发多了几分娇憨。“江墨青去塞北前特意叮嘱过襄儿,今后他不在都城了,要多来陪陪璃姐姐,今儿个风雪天襄儿想璃姐姐应该在府上,便过来讨盘云梅糕吃。”
      如今江璃月早已不做男儿装扮,依旧一身青衣锦缎夹袄,外面套了件紫鸢做的白紫披肩,青紫搭配虽鲜艳不足却不失端雅,合上江璃月轻挽一侧的乌丝发髻,便多了几分素净。
      “你家纳兰府上何时竟连糕点都没有了?”江璃月取笑道,随手把身前的点心往纳兰襄面前推了推。
      纳兰襄一手捂着汤婆子,一手举着云梅糕往嘴里送,一边吃一边眯眼点头,“哥哥把府里的钱都拿去供养商部了,我昨日瞧上一双玛瑙嵌金丝箭弩他都不给我买”。
      纳兰慕、玉霄尘掌管商部已经数月有余,只是玉霄尘自石洞一事后便寻了个借口向皇上告假回琈城,如今商部便独留纳兰慕一人执事。往日对自家的生意不爱打理,商部的事务却十足上心,商部刚开始举步维艰,各项用度打点也多,早就听他们三人聚在一处琢磨,却不曾想纳兰慕竟然以私补公。
      江璃月替纳兰襄抹去嘴角旁的碎末子,“午膳后我随你回府找你哥哥去。”
      纳兰襄放了手里的糕,一本正经点头道:“你的话哥哥爱听。”
      江璃月假意撕纳兰襄嘴角,笑骂道:“还说特意过来陪我,可不是让我去做说客去了。”
      纳兰襄一边躲一边求饶,“我是真喜欢璃姐姐,都似一家人了何必这么生分。”
      江璃月一口气差点没岔过去,靠在矮榻上手指着纳兰襄,“你……你还真不知羞。”
      纳兰襄顿悟过来,头摇的像拨浪鼓,“不是说我……和……,璃姐姐你不知道,那时找不着你时,你不知道哥哥有多担心,襄儿是觉得……若是……”。
      “襄儿”,江璃月将纳兰襄拉到身旁,将她耳侧的碎发捋了捋,“我们的事情你还小不懂,我和你哥哥是最要好的朋友……就是好比……你愿意帮青儿做任何事情,我和你哥哥也一样,但我们是好朋友”。
      纳兰襄倚在江璃月臂弯下,她不懂,但是似乎又有些懂,这样的话,哥哥好像也说过。

      雪骤歇,莹白茫茫,掩了平日常见的奇石异草,整个天地便清净不少。
      江璃月脱了手上白狐暖手筒,待紫鸢替她解下斗篷,独身挑帘进了纳兰慕屋内。
      房内暖香薰鼻,窗前一瓶红梅花开正盛,纳兰慕斜靠在软榻上手捧文书,闻声微挑眼,随即垂目端看那纸文书。
      江璃月不紧不慢走到暖炉前,往里拨弄了几下,又至窗前把紧闭的窗棂推开少许,一股冷冽的风瞬间涌入,屋内的香气顿时清淡不少。
      纳兰慕皱了皱眉,拢了拢身前锦被,抬头道:“那丫头让你过来的?”
      纳兰襄领了江璃月入府后便溜回了自己园子,果然清楚哥哥的脾气,江璃月寻了把檀椅坐下,点头。
      纳兰慕一脸鄙夷,“那丫头是着了你家青儿的道了,看到那箭弩就吵着要买,也不看几块破玛瑙制成的箭弩能使上力不?”
      江璃月早知纳兰襄必然是想买下送给江墨青的,当下也不回话。
      纳兰慕果然又说了,“你家那小子也倔,子由花了些功夫才让书院那老头收了他,原看着是个文曲星的命,这会却跑到那种地方去,公子哥的身板这个寒冬挨得过去……。”
      江璃月听着纳兰慕碎碎念念,心内如外间的风吹落枝干的落雪,窸窸窣窣纷纷扰扰。被关被劫一事,看似被风雪一抹而净不见踪影,但终是在每个人心里落下了痕迹。江墨青执意随刘蒙在那种苦寒之地历练,不过是看透了这皇家的本质,想握得实权方能守护江家;而祯亲王、赫亲王的两派之争,也终于撕破脸摆在了明面。
      “你过来”,纳兰慕止了数落,招手。
      江璃月脸色怔怔,依言坐到榻侧,纳兰慕见了没好气地一声轻哼,将身前的锦被扯了扯,盖住江璃月膝盖。
      “你如今恢复了女儿身,未来终归是要嫁的,江家不能总靠你一人支撑,如今青儿有自己的担当,你道兴起伤春悲秋的女儿态了”,仍是数落,语气听着轻柔不少。
      江璃月就着纳兰慕放在背后的软垫靠下,哭笑不得,“我哪处让你觉得伤春悲秋了?”也不让纳兰慕说话,又问道:“他那边怎么样了?”
      纳兰慕扔了文书,反问道:“他?他如今自然极好的。”
      二人口中的他自然是祯亲王秦之祯,被救后又生出了很多事,许是秦之祯根本没打算隐瞒,所以江璃月知道他利用她被困山洞之事迅速取得掌控都城所有锦衣卫的号令,也知道他原来早知赫王一派预谋劫持自己却故意放任,自然也知道他在她被救不久抓到了掳她三人中的一人,并从那人口中得到了赫亲王及其母亲与众多商家官吏私下牵连的证据,虽还未触痛赫亲王根本,却足够令皇帝对其母子二人起了戒心。
      见江璃月沉默不语,纳兰慕脸露愠色,“你不是和子由已经……,他的事你何苦再理会。”
      江璃月摇头道:“我担心的不是他,是你。”
      纳兰慕神色微变,侧身重拾起文书,“皇上如今无法强迫我娶雅乐郡主”。
      “我如今倒是希望你娶雅乐郡主”。江璃月没好气说。
      见纳兰慕没有反应,江璃月一把按住文书,俯身而对,“你为何为一个小小商部这般奔波”?
      纳兰慕不屑作答,将文书往脸上一盖躺回软榻。
      “你为了他连自己的祖业都弃之如敝屐,却不知若是没有“纳兰”这二字你又能助他多少?“
      文书下的纳兰慕纹丝不动。
      江璃月凑近他耳畔,一字一句:“他是君你是臣,他以后会有皇后会有妃子会有后宫三千臣民千万,你能做他最信任的人却无法是最亲近的人……日后那么长的日子,谁陪你赏花看月、谁管你衣暖肚饱、谁陪你寂寥的寒夜孤迥的晚年?”
      “你”!纳兰慕一把掀了文书立起身,直直看向江璃月。
      琥珀色的眼眸映着血丝,如一块上好的玛瑙散落红色流云,愈显高贵不羁,只是这块琥珀如今伤痕累累,血红裂纹下满布痛苦和挣扎,执拗与决绝。
      江璃月缓缓伸出手,抚住纳兰慕眼眸,“你想娶我,不过是以为这样他日后会常来看我……你能得以多见他几回”。
      纳兰慕如死般安静。
      江璃月手描上玉霄尘的眉,青山远黛形似卧蚕,“权势是把刀,能披荆斩棘领人所向披靡,也能斩断心念成就无情无心”。
      “他对你不一样”。纳兰慕拉住江璃月手腕,慢慢离开眉间。
      江璃月笑了,“你会为我舍了纳兰家,他只能给我一顶后冠……你看,他连你对我的情谊都不如。”
      “那玉霄尘呢?”
      “他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他会一直陪在我身边……任何时候……。”

      车轮在雪地驶过引起一片吱呀作响,江璃月捂着暖手筒兀自沉思,这短短几个月,人生已渗透过半。
      那日之后没过两日,整个都城便翻了天。祯亲王揪出这桩事件的幕后者,顺便也打压了一众异己,一时声望权势沸入最高,连带着祯王府前的门檻都被说亲者踏平了不少。
      期间江璃月只见过秦之祯一会,尚穿着上朝的衣服,匆匆赶到晴园,见着自己缚着绷带的左肩,只说了句:“我怕这些日子无法常来看你,把吴放留在你身边,这些时日莫总往外面跑”,随后又匆匆离去。
      之后,便是有意无意知道了他将自己设饵诱敌的事情,只是这么些天了,他却未就这事有过只言片语。
      再之后,是“锦园”姚大夫人的娘家侄子来寻江墨青玩,合该玉霄尘也在园内,几句小孩间的闲聊竟让他从那孩子口中套出原来揭发江璃月是女子身份的竟是江府的大夫人姚春锦,之后便是江宁隆亲自审问,姚春锦供认不韪,这般破釜沉舟的做法,原是因为江南灾役中不幸染病身亡的女儿江芷静而迁怒;只是她又是如何知晓江璃月女儿身份的,她只一口咬定有人写信给他,至于何人却不知道。
      江家的百年基业,差一点便毁在当家大夫人手里,江宁隆用仅剩的几分旧情,给了姚大夫人一纸休书。
      再往后,便是玉霄尘携其父亲骨灰回琈城。
      思及此,江璃月红唇微勾,尽是伤心事,好在吾心安。幸得狱中玉霄尘给的药丸护得自己苦挨多日;幸好那日在崖边趁机将青石笄插在石壁间,让夜间搜山的玉霄尘发现发夜光的青石笄寻到自己;而发现他的父亲,便是命运对他的馈赠。
      ……
      江璃月离开屋内已许久,纳兰慕始终未动,原本以为自己掩藏的很好,原来还是被身边的人看出了端倪,而他是知还是不知自己早已不愿思量。
      自十年前第一次看到独自一人跪在一座废弃宫殿前的他,此生便没了自己。小心翼翼接近、不屈不饶追随、不动声色看他玩弄权术,再到两年前,将那个女子推到他面前,而那时起,才知道他原来也会生情动心;只是他还是他,果然还是用了自己喜欢的人做诱饵。这样的人,我却像立在山头的巨石一样身不由己无法脱离,日后,还将助着他、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上最高处,而我将双膝跪地,俯首跪拜,他永远是君,我永远为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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